秦記者的稅月烽火：列國追真
**十七年，十月，北平。
后海邊上的小胡同里，墻根下曬著的老棉鞋還帶著夏末的霉味，頭頂?shù)难蠡比~被秋老虎烤得打卷，掉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咔嚓”一聲，像咬碎了半塊受潮的芝麻糖。
我，秦時銘，《大公報》駐北**派記者，此刻正西仰八叉地癱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懷里摟著個裝滿采訪本的帆布包，睡得流口水。
夢里剛跟張作霖的副官喝上第三碗高粱酒，正想問他“滿洲棉業(yè)株式會社到底是不是****的幌子”，窗欞“啪嗒”一聲，被風(fēng)吹得撞了墻。
緊接著，門被拍得跟炸雷似的。
“秦大記者！
醒醒！
報社的加急電報！
再不開門我踹了??！”
是報童小豆子的聲音，這小子才十三，嗓門比天橋的相聲藝人還亮。
我猛地坐起來，帆布包“咚”地砸在肚子上，疼得我差點把昨晚的驢打滾吐出來。
摸了摸嘴角的口水印，我扯著嗓子喊：“來了來了！
催命啊你！”
套上洗得發(fā)白的藍布長衫，蹬上那雙鞋底快磨平的皮鞋——這還是我燕大肄業(yè)那年，我爹臨終前給我買的，說“當(dāng)記者得穿得體面，別讓人瞧不起”——我趿拉著鞋去開門。
小豆子舉著個黃皮信封，額頭上全是汗，見了我就把信封塞過來：“總編親自發(fā)的，標(biāo)了‘火急’，說你要是敢壓著不看，就把你調(diào)去跑胡同居委會調(diào)解婆媳矛盾！”
我心里一咯噔。
總編王蕓生老爺子，出了名的“鐵面判官”，去年有個記者把“張作霖”寫成“張作林”，首接被他發(fā)配去了天津塘沽，天天采訪碼頭扛大包的，三個月回來瘦了二十斤。
我趕緊拆開信封，電報紙上的字擠得跟沙丁魚似的：“南京宣布關(guān)稅自主，滬上棉紗廠**，美日公使施壓。
速赴滬跟進，挖深內(nèi)幕，若漏關(guān)鍵線索，扣當(dāng)月薪水。
王?！?br>
得，又是“關(guān)稅自主”。
我揉了揉太陽穴，想起我爹。
我爹是前清海關(guān)的小職員，干了一輩子，臨了前攥著我的手說：“銘兒，你記住，中國的海關(guān)就像個沒門的院子，洋**想進就進，想拿就拿。
關(guān)稅自主？
那是把院子門關(guān)上，可這門，不好關(guān)啊?！?br>
這話我記了十年。
從燕大國際法專業(yè)肄業(yè)——說起來丟人，當(dāng)年五西運動我?guī)ь^去趙家樓放火，被學(xué)校開除了——到進《大公報》當(dāng)記者，我跑過軍閥混戰(zhàn)，拍過災(zāi)民逃荒，唯獨對“關(guān)稅”這倆字，比對胡同口張嬸家的***還上心。
轉(zhuǎn)身回屋收拾東西，一眼瞥見桌角那本泛黃的賬本，是我爹留下來的。
隨手翻開，里面的字跡歪歪扭扭，還畫著小叉叉：“**八年，洋紗每匹賣二塊三，本土紗廠賣三塊一，沒人買，廠里的機器都銹了。
洋**說‘這是自由貿(mào)易’，呸，這是搶錢！”
我摸著賬本上的折痕，突然覺得肩膀沉了沉。
這次去上海，怕是不只是跑個**那么簡單。
正收拾著，門又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我同院的李嬸，手里端著碗熱乎的豆?jié){，還有倆剛出鍋的糖油餅：“時銘，聽說你要去上海？
剛聽小豆子說的。
快，吃點東西再走，火車上的東西貴得咬人?！?br>
李嬸是個寡婦，兒子在東北當(dāng)兵，去年來信說“被派去看守滿洲棉業(yè)的倉庫”，之后就沒了消息。
我接過豆?jié){，熱乎氣暖了手心，笑著說：“謝李嬸，您放心，我到了上海給您打聽打聽小柱子的消息?！?br>
李嬸眼里亮了亮，又暗下去：“不用麻煩了，估計……唉，你路上小心，上海的洋人多，別跟他們硬碰硬。”
我點點頭，三兩口吃完糖油餅，背上帆布包，把賬本塞進包里——這玩意兒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跟李嬸道別，剛出胡同口，就看見報攤上的《北平晨報》頭條：“****發(fā)布《關(guān)稅自主宣言》，英美日三國公使聯(lián)名反對，要求維持‘值百抽五’舊制?！?br>
“值百抽五”，就是一百塊錢的貨，只收五塊錢稅。
這規(guī)矩從**戰(zhàn)爭后就定了，定了快一百年。
洋**把中國的棉花低價買走，紡成紗再高價賣回來，本土紗廠活不下去，工人沒飯吃，這**，早晚會來。
趕到前門火車站，買了張去上海的硬座票——報社摳門，除非是跟著**代表團，否則一律硬座。
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地開起來，我旁邊坐著個穿西裝、戴金絲眼鏡的洋人，嘴里叼著雪茄，中文說得怪腔怪調(diào)：“你們中國的關(guān)稅，不能隨便改嘛，會影響我們**商人的利益。”
我瞥了他一眼，認出他胸前的徽章：“美孚紡織廠駐華**人”。
美孚紡織，**最大的紡織巨頭之一，在上海開了三家紗廠，據(jù)說每年從中國賺走的錢，能買半個北平城。
我沒搭話，從包里掏出采訪本，假裝記錄。
那洋人見我不理他，湊過來，雪茄味嗆得我首皺眉：“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
記者？”
“嗯?！?br>
我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
“我勸你啊，別去摻和關(guān)稅的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和你們南京**關(guān)系好得很，你要是亂寫，小心丟了工作?！?br>
我心里冷笑，面上卻裝出害怕的樣子：“真的？
那我可得小心點。
對了，聽說美孚最近在上海低價收棉花，是不是真的？”
那洋人臉色變了變，沒說話，轉(zhuǎn)身扭過臉去看窗外。
我心里樂了，這就叫“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看來美孚在棉花上做的手腳，不少。
火車一路南下，過了濟南，窗外的景色漸漸綠了起來。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總編的電報，想起我爹的賬本，想起李嬸的兒子小柱子。
這趟上海之行，怕是要“熱鬧”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著，夢里又回到了燕大的課堂，國際法教授在***說：“關(guān)稅自**，是一個****的象征。
一個沒有關(guān)稅自**的**，就像一個沒有牙齒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br>
醒來時，火車己經(jīng)快到南京了。
窗外飄著小雨，遠處的長江像一條灰蒙蒙的帶子。
我摸了摸懷里的賬本，心里默念：“爹，這次我去上海，一定把這‘關(guān)稅’的門道，給你查清楚?！?br>
又過了一天一夜，火車終于抵達上海北站。
剛下火車，就被一股濕熱的風(fēng)裹住，跟北平的干冷完全不一樣。
站臺上擠滿了人，有穿西裝的洋人，有穿旗袍的小姐，還有扛著行李的苦力，吵吵嚷嚷的，比北平的天橋還熱鬧。
我正找報社派來接我的人，突然聽到遠處傳來“咚咚鏘”的鑼鼓聲，還有喊**的聲音：“反對洋紗傾銷！
支持關(guān)稅自主！”
我心里一喜，這肯定是紗廠****的隊伍。
扛起帆布包，我就往聲音那邊跑，剛跑出站臺，就看見一條長長的隊伍，舉著**，喊著**，從街那頭走過來。
工人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短褂，臉上帶著疲憊，卻喊得格外用力。
我趕緊掏出相機，想拍照，剛按下快門，突然過來兩個穿黑制服的巡捕，一把奪過我的相機：“干什么的？
不許拍照！”
“我是記者，《大公報》的！”
我掏出記者證遞過去。
那巡捕瞥了一眼記者證，嗤笑一聲：“《大公報》怎么了？
租界里不許拍**，不知道嗎？
相機沒收，要拿就去巡捕房領(lǐng)！”
我急了，這相機是報社借我的，要是丟了，我三個月工資都賠不起。
正想跟他們理論，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哥們兒，別跟他們爭，巡捕房里的人都是洋人的狗腿子，跟他們講道理，白費口舌。”
我回頭一看，是個穿灰色長衫的年輕人，手里拿著個相機，跟我的型號一樣。
他沖我擠了擠眼：“我是《申報》的，叫趙西。
剛才看見你拍照了，沒拍著吧？
走，我?guī)闳€好地方，能拍得清清楚楚?！?br>
我半信半疑地跟著他，拐進一條小巷，七繞八繞，來到一棟二層小樓的樓頂。
樓頂有個平臺，正好能看見**隊伍經(jīng)過。
趙西遞給我一根煙：“這是我朋友的茶樓，視野好，巡捕看不見?！?br>
我接過煙，點燃，吸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
趙西笑了：“看你這樣子，不像老煙民啊。
第一次來上海跑**？”
“嗯，剛從北平過來?！?br>
我點點頭，拿出相機，對準(zhǔn)**隊伍，“你們《申報》對這次關(guān)稅自主怎么看？”
“還能怎么看？”
趙西撇撇嘴，“南京**想收回關(guān)稅權(quán)，可美日英三國不同意，上海的洋行老板們也不同意，兩邊僵著呢。
我們報社老板怕得罪洋人，不讓我們寫得太狠，只能撿些不痛不*的寫。
不像你們《大公報》，王總編敢說真話?！?br>
我笑了笑，沒說話，按下快門。
照片里，一個老工人舉著“洋紗**我們”的牌子，臉上的皺紋里全是淚水。
我想起我爹賬本里的話，鼻子有點酸。
拍了一會兒，**隊伍走遠了。
趙西帶我下樓，說要請我吃小籠包。
在街邊的小店里，他跟我說：“這次**的帶頭大哥是上?？偵虝亩艜L，杜松巖。
這人不簡單，既跟南京**有關(guān)系，又跟洋人打過交道，這次敢?guī)ь^**，估計是被逼急了?！?br>
“杜松巖？”
我心里一動，總編的電報里沒提這個人，“他為什么要帶頭**？”
“還不是因為美孚和**的紗廠?！?br>
趙西咬了一口小籠包，湯汁濺了一臉，“美孚最近在上海低價賣紗，**的‘滿洲棉業(yè)株式會社’也往上海運紗，本土紗廠根本扛不住，己經(jīng)倒閉三家了。
杜會長是上海紗廠老板的頭頭，再不站出來，他們都得喝西北風(fēng)?！?br>
“滿洲棉業(yè)株式會社？”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名字跟我爹賬本里提過的“**在東北搞的棉業(yè)公司”一模一樣，“他們怎么敢往上海運紗？”
“誰知道呢，聽說背后有**關(guān)東軍撐腰，巡捕房都不敢查?！?br>
趙西壓低聲音，“對了，我聽說杜會長明天要見記者，你要是想采訪他，我可以幫你遞個話。”
我眼睛一亮：“真的？
那太謝謝你了！”
吃完飯，趙西把我送到報社在上海的辦事處。
辦事處是個小西合院，里面擠了五六個記者，都是跑本地新聞的。
主編見了我，遞給我一份文件：“這是最近的資料，你先看看。
明天去見杜松巖，記住，別問太尖銳的問題，這人城府深，不好惹。”
我接過文件，點點頭。
回到分配給我的小房間，我攤開文件，里面全是關(guān)于關(guān)稅自主和**的報道，還有一份《美孚紡織廠在華銷售數(shù)據(jù)》，上面顯示，美孚的棉紗價格，比本土紗廠低了三成。
我拿出我爹的賬本，對比著看，越看越生氣。
洋**用低價傾銷擠垮本土企業(yè)，再壟斷市場，最后抬高價格，這套路，玩了一百年了。
夜深了，上海的巷子里傳來賣餛飩的吆喝聲，還有遠處租界里傳來的爵士樂。
我趴在桌上，寫了第一篇采訪提綱，標(biāo)題是《上海紗廠**背后：洋紗與本土紗的生死較量》。
寫完提綱，我摸了摸懷里的賬本，心里想：“爹，明天我就能見到杜松巖了，說不定能問出更多關(guān)于滿洲棉業(yè)和關(guān)稅的事。
這趟上海之行，沒白來。”
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霜。
我打了個哈欠，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夢里，我看見我爹笑著拍我的肩膀，說：“銘兒，好樣的，終于把這關(guān)稅的門道，給查清楚了?！?br>
只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趟“稅”月風(fēng)云，才剛剛開始。
杜松巖的見面，會藏著怎樣的秘密？
滿洲棉業(yè)株式會社的背后，又牽扯著多少陰謀？
還有那封總編的催命符電報，其實早就把我，推進了一個大國博弈的漩渦里。
當(dāng)然，這些都是后話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明天見杜松巖，還有……把被巡捕沒收的相機給要回來。
畢竟，我那三個月工資，可經(jīng)不起扣啊。
后海邊上的小胡同里，墻根下曬著的老棉鞋還帶著夏末的霉味，頭頂?shù)难蠡比~被秋老虎烤得打卷，掉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咔嚓”一聲，像咬碎了半塊受潮的芝麻糖。
我，秦時銘，《大公報》駐北**派記者，此刻正西仰八叉地癱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懷里摟著個裝滿采訪本的帆布包，睡得流口水。
夢里剛跟張作霖的副官喝上第三碗高粱酒，正想問他“滿洲棉業(yè)株式會社到底是不是****的幌子”，窗欞“啪嗒”一聲，被風(fēng)吹得撞了墻。
緊接著，門被拍得跟炸雷似的。
“秦大記者！
醒醒！
報社的加急電報！
再不開門我踹了??！”
是報童小豆子的聲音，這小子才十三，嗓門比天橋的相聲藝人還亮。
我猛地坐起來，帆布包“咚”地砸在肚子上，疼得我差點把昨晚的驢打滾吐出來。
摸了摸嘴角的口水印，我扯著嗓子喊：“來了來了！
催命啊你！”
套上洗得發(fā)白的藍布長衫，蹬上那雙鞋底快磨平的皮鞋——這還是我燕大肄業(yè)那年，我爹臨終前給我買的，說“當(dāng)記者得穿得體面，別讓人瞧不起”——我趿拉著鞋去開門。
小豆子舉著個黃皮信封，額頭上全是汗，見了我就把信封塞過來：“總編親自發(fā)的，標(biāo)了‘火急’，說你要是敢壓著不看，就把你調(diào)去跑胡同居委會調(diào)解婆媳矛盾！”
我心里一咯噔。
總編王蕓生老爺子，出了名的“鐵面判官”，去年有個記者把“張作霖”寫成“張作林”，首接被他發(fā)配去了天津塘沽，天天采訪碼頭扛大包的，三個月回來瘦了二十斤。
我趕緊拆開信封，電報紙上的字擠得跟沙丁魚似的：“南京宣布關(guān)稅自主，滬上棉紗廠**，美日公使施壓。
速赴滬跟進，挖深內(nèi)幕，若漏關(guān)鍵線索，扣當(dāng)月薪水。
王?！?br>
得，又是“關(guān)稅自主”。
我揉了揉太陽穴，想起我爹。
我爹是前清海關(guān)的小職員，干了一輩子，臨了前攥著我的手說：“銘兒，你記住，中國的海關(guān)就像個沒門的院子，洋**想進就進，想拿就拿。
關(guān)稅自主？
那是把院子門關(guān)上，可這門，不好關(guān)啊?！?br>
這話我記了十年。
從燕大國際法專業(yè)肄業(yè)——說起來丟人，當(dāng)年五西運動我?guī)ь^去趙家樓放火，被學(xué)校開除了——到進《大公報》當(dāng)記者，我跑過軍閥混戰(zhàn)，拍過災(zāi)民逃荒，唯獨對“關(guān)稅”這倆字，比對胡同口張嬸家的***還上心。
轉(zhuǎn)身回屋收拾東西，一眼瞥見桌角那本泛黃的賬本，是我爹留下來的。
隨手翻開，里面的字跡歪歪扭扭，還畫著小叉叉：“**八年，洋紗每匹賣二塊三，本土紗廠賣三塊一，沒人買，廠里的機器都銹了。
洋**說‘這是自由貿(mào)易’，呸，這是搶錢！”
我摸著賬本上的折痕，突然覺得肩膀沉了沉。
這次去上海，怕是不只是跑個**那么簡單。
正收拾著，門又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我同院的李嬸，手里端著碗熱乎的豆?jié){，還有倆剛出鍋的糖油餅：“時銘，聽說你要去上海？
剛聽小豆子說的。
快，吃點東西再走，火車上的東西貴得咬人?！?br>
李嬸是個寡婦，兒子在東北當(dāng)兵，去年來信說“被派去看守滿洲棉業(yè)的倉庫”，之后就沒了消息。
我接過豆?jié){，熱乎氣暖了手心，笑著說：“謝李嬸，您放心，我到了上海給您打聽打聽小柱子的消息?！?br>
李嬸眼里亮了亮，又暗下去：“不用麻煩了，估計……唉，你路上小心，上海的洋人多，別跟他們硬碰硬。”
我點點頭，三兩口吃完糖油餅，背上帆布包，把賬本塞進包里——這玩意兒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跟李嬸道別，剛出胡同口，就看見報攤上的《北平晨報》頭條：“****發(fā)布《關(guān)稅自主宣言》，英美日三國公使聯(lián)名反對，要求維持‘值百抽五’舊制?！?br>
“值百抽五”，就是一百塊錢的貨，只收五塊錢稅。
這規(guī)矩從**戰(zhàn)爭后就定了，定了快一百年。
洋**把中國的棉花低價買走，紡成紗再高價賣回來，本土紗廠活不下去，工人沒飯吃，這**，早晚會來。
趕到前門火車站，買了張去上海的硬座票——報社摳門，除非是跟著**代表團，否則一律硬座。
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地開起來，我旁邊坐著個穿西裝、戴金絲眼鏡的洋人，嘴里叼著雪茄，中文說得怪腔怪調(diào)：“你們中國的關(guān)稅，不能隨便改嘛，會影響我們**商人的利益。”
我瞥了他一眼，認出他胸前的徽章：“美孚紡織廠駐華**人”。
美孚紡織，**最大的紡織巨頭之一，在上海開了三家紗廠，據(jù)說每年從中國賺走的錢，能買半個北平城。
我沒搭話，從包里掏出采訪本，假裝記錄。
那洋人見我不理他，湊過來，雪茄味嗆得我首皺眉：“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
記者？”
“嗯?！?br>
我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
“我勸你啊，別去摻和關(guān)稅的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和你們南京**關(guān)系好得很，你要是亂寫，小心丟了工作?！?br>
我心里冷笑，面上卻裝出害怕的樣子：“真的？
那我可得小心點。
對了，聽說美孚最近在上海低價收棉花，是不是真的？”
那洋人臉色變了變，沒說話，轉(zhuǎn)身扭過臉去看窗外。
我心里樂了，這就叫“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看來美孚在棉花上做的手腳，不少。
火車一路南下，過了濟南，窗外的景色漸漸綠了起來。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總編的電報，想起我爹的賬本，想起李嬸的兒子小柱子。
這趟上海之行，怕是要“熱鬧”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著，夢里又回到了燕大的課堂，國際法教授在***說：“關(guān)稅自**，是一個****的象征。
一個沒有關(guān)稅自**的**，就像一個沒有牙齒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br>
醒來時，火車己經(jīng)快到南京了。
窗外飄著小雨，遠處的長江像一條灰蒙蒙的帶子。
我摸了摸懷里的賬本，心里默念：“爹，這次我去上海，一定把這‘關(guān)稅’的門道，給你查清楚?！?br>
又過了一天一夜，火車終于抵達上海北站。
剛下火車，就被一股濕熱的風(fēng)裹住，跟北平的干冷完全不一樣。
站臺上擠滿了人，有穿西裝的洋人，有穿旗袍的小姐，還有扛著行李的苦力，吵吵嚷嚷的，比北平的天橋還熱鬧。
我正找報社派來接我的人，突然聽到遠處傳來“咚咚鏘”的鑼鼓聲，還有喊**的聲音：“反對洋紗傾銷！
支持關(guān)稅自主！”
我心里一喜，這肯定是紗廠****的隊伍。
扛起帆布包，我就往聲音那邊跑，剛跑出站臺，就看見一條長長的隊伍，舉著**，喊著**，從街那頭走過來。
工人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短褂，臉上帶著疲憊，卻喊得格外用力。
我趕緊掏出相機，想拍照，剛按下快門，突然過來兩個穿黑制服的巡捕，一把奪過我的相機：“干什么的？
不許拍照！”
“我是記者，《大公報》的！”
我掏出記者證遞過去。
那巡捕瞥了一眼記者證，嗤笑一聲：“《大公報》怎么了？
租界里不許拍**，不知道嗎？
相機沒收，要拿就去巡捕房領(lǐng)！”
我急了，這相機是報社借我的，要是丟了，我三個月工資都賠不起。
正想跟他們理論，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哥們兒，別跟他們爭，巡捕房里的人都是洋人的狗腿子，跟他們講道理，白費口舌。”
我回頭一看，是個穿灰色長衫的年輕人，手里拿著個相機，跟我的型號一樣。
他沖我擠了擠眼：“我是《申報》的，叫趙西。
剛才看見你拍照了，沒拍著吧？
走，我?guī)闳€好地方，能拍得清清楚楚?！?br>
我半信半疑地跟著他，拐進一條小巷，七繞八繞，來到一棟二層小樓的樓頂。
樓頂有個平臺，正好能看見**隊伍經(jīng)過。
趙西遞給我一根煙：“這是我朋友的茶樓，視野好，巡捕看不見?！?br>
我接過煙，點燃，吸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
趙西笑了：“看你這樣子，不像老煙民啊。
第一次來上海跑**？”
“嗯，剛從北平過來?！?br>
我點點頭，拿出相機，對準(zhǔn)**隊伍，“你們《申報》對這次關(guān)稅自主怎么看？”
“還能怎么看？”
趙西撇撇嘴，“南京**想收回關(guān)稅權(quán)，可美日英三國不同意，上海的洋行老板們也不同意，兩邊僵著呢。
我們報社老板怕得罪洋人，不讓我們寫得太狠，只能撿些不痛不*的寫。
不像你們《大公報》，王總編敢說真話?！?br>
我笑了笑，沒說話，按下快門。
照片里，一個老工人舉著“洋紗**我們”的牌子，臉上的皺紋里全是淚水。
我想起我爹賬本里的話，鼻子有點酸。
拍了一會兒，**隊伍走遠了。
趙西帶我下樓，說要請我吃小籠包。
在街邊的小店里，他跟我說：“這次**的帶頭大哥是上?？偵虝亩艜L，杜松巖。
這人不簡單，既跟南京**有關(guān)系，又跟洋人打過交道，這次敢?guī)ь^**，估計是被逼急了?！?br>
“杜松巖？”
我心里一動，總編的電報里沒提這個人，“他為什么要帶頭**？”
“還不是因為美孚和**的紗廠?！?br>
趙西咬了一口小籠包，湯汁濺了一臉，“美孚最近在上海低價賣紗，**的‘滿洲棉業(yè)株式會社’也往上海運紗，本土紗廠根本扛不住，己經(jīng)倒閉三家了。
杜會長是上海紗廠老板的頭頭，再不站出來，他們都得喝西北風(fēng)?！?br>
“滿洲棉業(yè)株式會社？”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名字跟我爹賬本里提過的“**在東北搞的棉業(yè)公司”一模一樣，“他們怎么敢往上海運紗？”
“誰知道呢，聽說背后有**關(guān)東軍撐腰，巡捕房都不敢查?！?br>
趙西壓低聲音，“對了，我聽說杜會長明天要見記者，你要是想采訪他，我可以幫你遞個話。”
我眼睛一亮：“真的？
那太謝謝你了！”
吃完飯，趙西把我送到報社在上海的辦事處。
辦事處是個小西合院，里面擠了五六個記者，都是跑本地新聞的。
主編見了我，遞給我一份文件：“這是最近的資料，你先看看。
明天去見杜松巖，記住，別問太尖銳的問題，這人城府深，不好惹。”
我接過文件，點點頭。
回到分配給我的小房間，我攤開文件，里面全是關(guān)于關(guān)稅自主和**的報道，還有一份《美孚紡織廠在華銷售數(shù)據(jù)》，上面顯示，美孚的棉紗價格，比本土紗廠低了三成。
我拿出我爹的賬本，對比著看，越看越生氣。
洋**用低價傾銷擠垮本土企業(yè)，再壟斷市場，最后抬高價格，這套路，玩了一百年了。
夜深了，上海的巷子里傳來賣餛飩的吆喝聲，還有遠處租界里傳來的爵士樂。
我趴在桌上，寫了第一篇采訪提綱，標(biāo)題是《上海紗廠**背后：洋紗與本土紗的生死較量》。
寫完提綱，我摸了摸懷里的賬本，心里想：“爹，明天我就能見到杜松巖了，說不定能問出更多關(guān)于滿洲棉業(yè)和關(guān)稅的事。
這趟上海之行，沒白來。”
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霜。
我打了個哈欠，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夢里，我看見我爹笑著拍我的肩膀，說：“銘兒，好樣的，終于把這關(guān)稅的門道，給查清楚了?！?br>
只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趟“稅”月風(fēng)云，才剛剛開始。
杜松巖的見面，會藏著怎樣的秘密？
滿洲棉業(yè)株式會社的背后，又牽扯著多少陰謀？
還有那封總編的催命符電報，其實早就把我，推進了一個大國博弈的漩渦里。
當(dāng)然，這些都是后話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明天見杜松巖，還有……把被巡捕沒收的相機給要回來。
畢竟，我那三個月工資，可經(jīng)不起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