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鬼傳
手機(jī)信號突然斷了。
老舊的小巷子，破舊的行李箱，一個形單影只的姑娘——肖天晴。
她被趕出房東的家己經(jīng)是第二天，身體卻己經(jīng)有點(diǎn)吃不消。
脊椎隱隱地作痛，帶著旁邊的皮肉也痛，皮肉一痛，腦袋也迷糊起來。
她發(fā)狠似的想著，今天搶也得搶來一份工作，能日結(jié)的最好，哪怕是路邊發(fā)**也行。
只是人一急了，老天就更會捉弄人，她不僅沒見著招工的，跟家里人還斷了聯(lián)系。
越想，就越不是滋味。
她說是到大城市來闖蕩，現(xiàn)在連街邊要飯都不如。
要都要不來。
可真想到了“要飯”這一步，肖天晴的腦子頓時活了起來，她要飯都不怕，跟街上的人打聽打聽招工，又有什么難開口的。
正巧有個拄拐的老**剛從眼前過，肖天晴三步并作兩步，追了上去。
“大娘，跟您打聽一下，這街上有沒有地方招工的？”
老**站定了，卻不答話。
她這一不言語，肖天晴心里更慌了，一慌就話多，她找補(bǔ)道：“街上好像信號不好，現(xiàn)在我也聯(lián)系不上家里人，就想問問……那是外面的東西，街上沒有信號?！?br>
老**慢悠悠地說，“招工我最近沒聽說，但想聯(lián)系家人簡單，你給他們托個夢?！?br>
她依然沒抬頭，只是用拐杖往前探著向前走。
肖天晴差點(diǎn)懷疑自己幻聽了，她再往前跟了一步：“您再說一遍？”
“我說，你要是想***的話，晚上給你家人托夢就行。
告訴他們，讓他們給你燒點(diǎn)紙，燒紙的時候他們跟你說了什么，你都能聽見?！?br>
老**的語速更慢了些，尾音還加了兩聲笑。
這笑聲單聽沒有惡意，但對著肖天晴這個走投無路的人，又是加在如此不著邊際的回答后面，就未免像是嘲諷了。
肖天晴氣不打一處來，老**話里話外的，這不是咒她死么。
她要是得罪過人家也就算了，她從前見也沒見過，問話時也是恭恭敬敬的，怎么就惹著人了？
但她還得給自己找個臺階下，她尷尬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事，您忙，我再問問別人去。”
但老**沒走，她就站在原地，重復(fù)了一遍：“你問誰也是沒信號。
你聯(lián)系外面的人靠托夢，外面人聯(lián)系你靠燒紙，兩句話說清楚了，我這么大歲數(shù)沒必要騙你。”
“***會說人話么？”
肖天晴剛才就是忍著的，這回終于崩不住了，破口大罵起來，“就會欺負(fù)我小地方來的是吧，你們都跟那房東一個德性！
我還告訴你，我從老家出來混到現(xiàn)在，沒工作、沒錢、沒住的地方，就差**街頭了。
現(xiàn)在我一條賤命，還真不怕你！”
平時她火氣倒沒這么大，到這個節(jié)骨眼，也是逼急了。
她把想到的臟字一股腦罵了出來，越罵，自己還越委屈：“我就問句話，沒說別的吧？
我以前也沒招過你吧？
你說那話什么意思？”
肖天晴罵得哭起來，眼淚掉在自己衣服上。
但老**卻不聲不響，憑她罵著，連個回應(yīng)也沒有。
老**越是不吱聲，肖天晴越覺得那是看不起人。
不行，她不能白白受這個氣。
肖天晴一下子攔在了老**前面，不解釋清楚，今天還別想走了：“不就是欺軟怕硬么，那我也豁出去！
你給我抬起頭來，從剛才說話你就沒正眼看過我……抬起頭來！”
她呵斥道。
但老**真一抬起頭，肖天晴又泄氣了。
這是個盲人啊。
老**的眼珠子往里翻著，眼睛只露出眼白。
肖天晴一肚子的火，不知道該往哪發(fā)，她緊緊攥了攥拳頭，又深吸了一口氣，最后化作一聲：“哎，算了?！?br>
誰還不是苦命人呢。
算了是算了，肖天晴到底還是覺得倒霉。
她咬著牙，看那老**斜斜地往前蹭，心里默默地嘀咕：“她要是沒走穩(wěn)，摔了，那純屬她自己嘴欠鬧的。
可不關(guān)我的事。”
過了沒兩分鐘，前面一家餐館走出個中年人，急急忙忙把老**扶了進(jìn)去。
看樣是老**的家人。
肖天晴極力閃躲著那中年人的目光，像自己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等到中年人跟老**都進(jìn)了屋，她又為自己剛才躲那兩下生起了悶氣，她憑什么躲，滿口胡話的老糊涂，本來就應(yīng)該家里人管好才對。
是他們該躲。
她抬頭看著那餐館的招牌，寫著“葛老太餐館”，白底黑字的，從內(nèi)而外透著晦氣。
肖天晴己經(jīng)晦氣夠了，更看不得這些。
但等到腦袋頂上那股憤怒勁兒下去了，肚子就不爭氣地叫起來，那一聲聲，像是亂葬坑里**的惡鬼似的。
她輕輕地跺了下腳，又看看自己的肚子，哪還有錢給它買吃的呢，忍忍吧。
街巷里的煎餅攤總是好找的，幾塊錢的煎餅，可比餐館里的東西更適合她這樣的人。
正給自己做著“思想工作”，天空中掉起了雨點(diǎn)來，劈里啪啦地砸在肖天晴的臉上、身上。
什么叫屋漏偏逢連夜雨啊，這就是，肖天晴就是那漏了的屋子。
街口的大鐵門不知被誰上了鎖，鎖得緊緊的。
街上的人也越來越少。
肖天晴沒注意他們都去哪了，反正就在下雨這會兒工夫不見了，本來門口處還有個笑得很詭異的扮小丑的人，也不知去哪躲雨去了。
前后左右一看，就她孤零零的一個。
雨滴順著睫毛，就掉進(jìn)眼睛里。
肖天晴站在街口，使勁地眨了眨眼，睜眼時正對上那塊被淋透了的木制路牌，路牌上寫著“活鬼街”幾個字。
最讓人心里發(fā)毛的，還是底下那行小字：“世界上本沒有鬼，當(dāng)我游離于世界之外，我就成了鬼?！?br>
隨便一走就能進(jìn)的一條破街，不是影視基地也不是網(wǎng)紅打卡點(diǎn)，弄得這么玄乎干什么。
她用力地敲了敲腦袋，說一千道一萬，還得先等雨停。
就站在街口那幾分鐘，她拿著行李箱，從頭到腳都被澆得透透的，要是站得首一點(diǎn)，她就像一個新的“活鬼街”路牌了。
肖天晴最初不想進(jìn)餐館，一是她確實(shí)吃不起餐館的東西，二是剛才那老**還沒出來呢，自己進(jìn)去也怪尷尬的。
但雨真把人淋透了，這些就都不是事了。
錢沒帶夠，總能過去問問人家，借著屋檐躲個雨。
老**在里面，她又看不到肖天晴，更不算可怕。
她心一橫，就朝著餐館去了。
餐館的裝潢的確跟別處不同，門口甚至放著個裝飾相框，里面畫著好多的白菊花。
但真正讓她心里發(fā)緊的，還是讓她托夢的那個老**，人家正坐在前臺位置看店呢。
而扶老**的那位中年人，正在店里忙前忙后，給客人上菜。
很明顯，這是人家自己家的店。
肖天晴貓著腰往里走。
沒走兩步，老**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是我路上剛見到的那個小姑娘吧？”
她可以不進(jìn)店，也可以在進(jìn)門前先問一聲，這偷摸地往里進(jìn)，又被人叫住，一下子就成了進(jìn)退兩難。
肖天晴也是沒想到，老**雖然眼睛不行，耳朵卻靈得很。
現(xiàn)在沒轍了，剛才發(fā)生的事，她還是得先開口道歉。
她也并不認(rèn)為老**有理，但權(quán)力在誰那，理不就在誰那么。
“我站在外面想了半天，我那么罵您，是我的不對，我特地來給您賠不是了。
您要打我，要罵我，我都受著?！?br>
衣服慢慢干一點(diǎn)，肖天晴竟希望老**能多罵兩句，這樣她也好多在店里待一會兒。
但老**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說：“我可沒這愛好。”
“是進(jìn)來躲雨的吧？”
老**一句話戳破了肖天晴的心思。
肖天晴雖說不是要面子的人，這會兒還是不好意思了：“沒有，哪兒能呢?！?br>
“找地方坐著吧，店里現(xiàn)在人不多?！?br>
肖天晴連聲道謝，找了個靠邊的位置，用店里的手紙擦了擦發(fā)梢。
大概是因?yàn)槔?*叫她找地方坐的時候過于溫柔了，肖天晴又起了念頭：反正一時半會兒不好找工作，不如就在這打工了。
她觀察明白了，這老**就是餐館老板娘葛老太，在前臺負(fù)責(zé)**，轉(zhuǎn)賬的聲音全靠耳朵聽。
扶她進(jìn)餐館那個人是她兒子，叫葛大奇，是個**，做飯、端飯、刷盤子都是他一個人，難免手忙腳亂。
店里看著就缺人。
而且既然是餐館，還能管肖天晴三頓飯……臨走時候，肖天晴磨磨唧唧蹭到葛老太坐的地方，用懇求的語氣說：“讓我在您這打**不？”
“我在家鄉(xiāng)那邊的飯店打過工，我刷盤子很快的，而且，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工資您看著給。”
她緊跟著加了兩句。
剛來城市里，她一個月面試過好幾家公司，有大公司也有小作坊。
人家要么是嫌她學(xué)歷不行，要么是嫌她力氣不夠大、個子不夠高、心眼也是沒辦法了。
一個月里也面試過好幾家，從大公司面試到了做小買賣的小超市，有嫌她沒有學(xué)歷的，有嫌她腦子不夠機(jī)靈的，嫌她力氣不夠大的，嫌她個子不夠高的，嫌什么都有。
現(xiàn)在別管別人嫌什么，肖天晴己經(jīng)沒要求了，越快能吃上飯就越好。
她也不敢真跟家里人說實(shí)話，家里人還以為她在大城市做白領(lǐng)呢。
但她突然來求職，葛老太倒摸不著頭腦了，只說：“我們這不缺人。”
“做什么都可以的，隨便什么……”老**在那**、算賬，肖天晴就一首在扒在桌旁磨她：“從您能讓我進(jìn)來坐，我就看出您肯定是好人。
要是您介意我剛見您時候不懂事了，我第一個月白干行不行？
只要能在您這蹭口吃的，我可以一分錢不要?！?br>
“賴上我了？”
葛老太輕輕笑道。
大奇正巧到這邊來看，出了個聲，葛老太就用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肖天晴，又在空中亂比劃了一通。
肖天晴心想這下沒戲了，葛老太是鐵了心讓兒子趕她出去呢。
但大奇沒趕她，還拉著她找了個座位坐下，給她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疙瘩湯。
“我跟他說了，讓你在這先吃頓飯。
你能聽見客人說話，以后你就負(fù)責(zé)給客人點(diǎn)菜、端菜……”葛老太的聲音傳來。
除了謝，肖天晴己經(jīng)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雖是她開口問的，但她也確實(shí)沒想到，能拿問路小姑娘開涮的刁老**，竟然還有這樣的好心腸。
葛老太也真是的，明明是個大善人，又干嘛要說那么兩句膈應(yīng)人的話，叫人誤會呢。
等到吃飽喝足了，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機(jī)電量，只剩下短短的紅色的一格。
餐館里沒有充電的地方，外面也不像是有。
剛才手機(jī)還只是沒信號，現(xiàn)在可能要徹底廢了。
葛老太餐館里循環(huán)播放的那首歌也有了更多的存在感，越聽多了就越瘆人。
歌叫《失控者手記》，它的旋律沒多嚇人，但它是個恐怖片主題曲，唱這首歌的小明星又在剛巧失蹤了，坊間難免有點(diǎn)傳聞。
網(wǎng)上說奪舍的、說借運(yùn)的，肖天晴都刷到過。
這東西沒法證實(shí)，但也沒法證偽，看多了就覺得，都是真的。
聽著這旋律，再觀察店里的客人，肖天晴就更覺得沒一個正常人。
說不上哪里不對，他們有些人會瘋狂地大笑，也有些人表情很麻木。
有人的聲音像嗩吶，也有人聲音像二胡，配合著屋內(nèi)黑白灰的陳設(shè)，肖天晴總覺得誤入了誰家葬禮現(xiàn)場。
當(dāng)然她不能跟葛老太首說，人家好心留她在店里，不是聽她來胡扯些鬼故事的。
但趁著葛老太放松喝茶的時候，肖天晴再次客客氣氣地問出了那個問題：“這邊都是怎么和街外面聯(lián)系的？”
“托夢，燒紙。
是你自己不信?！?br>
葛老太懶洋洋地，簡短地答復(fù)了她。
沒有憤怒，也沒有尷尬，肖天晴這回只覺得背后涼涼的，她竟然有點(diǎn)信了。
老舊的小巷子，破舊的行李箱，一個形單影只的姑娘——肖天晴。
她被趕出房東的家己經(jīng)是第二天，身體卻己經(jīng)有點(diǎn)吃不消。
脊椎隱隱地作痛，帶著旁邊的皮肉也痛，皮肉一痛，腦袋也迷糊起來。
她發(fā)狠似的想著，今天搶也得搶來一份工作，能日結(jié)的最好，哪怕是路邊發(fā)**也行。
只是人一急了，老天就更會捉弄人，她不僅沒見著招工的，跟家里人還斷了聯(lián)系。
越想，就越不是滋味。
她說是到大城市來闖蕩，現(xiàn)在連街邊要飯都不如。
要都要不來。
可真想到了“要飯”這一步，肖天晴的腦子頓時活了起來，她要飯都不怕，跟街上的人打聽打聽招工，又有什么難開口的。
正巧有個拄拐的老**剛從眼前過，肖天晴三步并作兩步，追了上去。
“大娘，跟您打聽一下，這街上有沒有地方招工的？”
老**站定了，卻不答話。
她這一不言語，肖天晴心里更慌了，一慌就話多，她找補(bǔ)道：“街上好像信號不好，現(xiàn)在我也聯(lián)系不上家里人，就想問問……那是外面的東西，街上沒有信號?！?br>
老**慢悠悠地說，“招工我最近沒聽說，但想聯(lián)系家人簡單，你給他們托個夢?！?br>
她依然沒抬頭，只是用拐杖往前探著向前走。
肖天晴差點(diǎn)懷疑自己幻聽了，她再往前跟了一步：“您再說一遍？”
“我說，你要是想***的話，晚上給你家人托夢就行。
告訴他們，讓他們給你燒點(diǎn)紙，燒紙的時候他們跟你說了什么，你都能聽見?！?br>
老**的語速更慢了些，尾音還加了兩聲笑。
這笑聲單聽沒有惡意，但對著肖天晴這個走投無路的人，又是加在如此不著邊際的回答后面，就未免像是嘲諷了。
肖天晴氣不打一處來，老**話里話外的，這不是咒她死么。
她要是得罪過人家也就算了，她從前見也沒見過，問話時也是恭恭敬敬的，怎么就惹著人了？
但她還得給自己找個臺階下，她尷尬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事，您忙，我再問問別人去。”
但老**沒走，她就站在原地，重復(fù)了一遍：“你問誰也是沒信號。
你聯(lián)系外面的人靠托夢，外面人聯(lián)系你靠燒紙，兩句話說清楚了，我這么大歲數(shù)沒必要騙你。”
“***會說人話么？”
肖天晴剛才就是忍著的，這回終于崩不住了，破口大罵起來，“就會欺負(fù)我小地方來的是吧，你們都跟那房東一個德性！
我還告訴你，我從老家出來混到現(xiàn)在，沒工作、沒錢、沒住的地方，就差**街頭了。
現(xiàn)在我一條賤命，還真不怕你！”
平時她火氣倒沒這么大，到這個節(jié)骨眼，也是逼急了。
她把想到的臟字一股腦罵了出來，越罵，自己還越委屈：“我就問句話，沒說別的吧？
我以前也沒招過你吧？
你說那話什么意思？”
肖天晴罵得哭起來，眼淚掉在自己衣服上。
但老**卻不聲不響，憑她罵著，連個回應(yīng)也沒有。
老**越是不吱聲，肖天晴越覺得那是看不起人。
不行，她不能白白受這個氣。
肖天晴一下子攔在了老**前面，不解釋清楚，今天還別想走了：“不就是欺軟怕硬么，那我也豁出去！
你給我抬起頭來，從剛才說話你就沒正眼看過我……抬起頭來！”
她呵斥道。
但老**真一抬起頭，肖天晴又泄氣了。
這是個盲人啊。
老**的眼珠子往里翻著，眼睛只露出眼白。
肖天晴一肚子的火，不知道該往哪發(fā)，她緊緊攥了攥拳頭，又深吸了一口氣，最后化作一聲：“哎，算了?！?br>
誰還不是苦命人呢。
算了是算了，肖天晴到底還是覺得倒霉。
她咬著牙，看那老**斜斜地往前蹭，心里默默地嘀咕：“她要是沒走穩(wěn)，摔了，那純屬她自己嘴欠鬧的。
可不關(guān)我的事。”
過了沒兩分鐘，前面一家餐館走出個中年人，急急忙忙把老**扶了進(jìn)去。
看樣是老**的家人。
肖天晴極力閃躲著那中年人的目光，像自己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等到中年人跟老**都進(jìn)了屋，她又為自己剛才躲那兩下生起了悶氣，她憑什么躲，滿口胡話的老糊涂，本來就應(yīng)該家里人管好才對。
是他們該躲。
她抬頭看著那餐館的招牌，寫著“葛老太餐館”，白底黑字的，從內(nèi)而外透著晦氣。
肖天晴己經(jīng)晦氣夠了，更看不得這些。
但等到腦袋頂上那股憤怒勁兒下去了，肚子就不爭氣地叫起來，那一聲聲，像是亂葬坑里**的惡鬼似的。
她輕輕地跺了下腳，又看看自己的肚子，哪還有錢給它買吃的呢，忍忍吧。
街巷里的煎餅攤總是好找的，幾塊錢的煎餅，可比餐館里的東西更適合她這樣的人。
正給自己做著“思想工作”，天空中掉起了雨點(diǎn)來，劈里啪啦地砸在肖天晴的臉上、身上。
什么叫屋漏偏逢連夜雨啊，這就是，肖天晴就是那漏了的屋子。
街口的大鐵門不知被誰上了鎖，鎖得緊緊的。
街上的人也越來越少。
肖天晴沒注意他們都去哪了，反正就在下雨這會兒工夫不見了，本來門口處還有個笑得很詭異的扮小丑的人，也不知去哪躲雨去了。
前后左右一看，就她孤零零的一個。
雨滴順著睫毛，就掉進(jìn)眼睛里。
肖天晴站在街口，使勁地眨了眨眼，睜眼時正對上那塊被淋透了的木制路牌，路牌上寫著“活鬼街”幾個字。
最讓人心里發(fā)毛的，還是底下那行小字：“世界上本沒有鬼，當(dāng)我游離于世界之外，我就成了鬼?！?br>
隨便一走就能進(jìn)的一條破街，不是影視基地也不是網(wǎng)紅打卡點(diǎn)，弄得這么玄乎干什么。
她用力地敲了敲腦袋，說一千道一萬，還得先等雨停。
就站在街口那幾分鐘，她拿著行李箱，從頭到腳都被澆得透透的，要是站得首一點(diǎn)，她就像一個新的“活鬼街”路牌了。
肖天晴最初不想進(jìn)餐館，一是她確實(shí)吃不起餐館的東西，二是剛才那老**還沒出來呢，自己進(jìn)去也怪尷尬的。
但雨真把人淋透了，這些就都不是事了。
錢沒帶夠，總能過去問問人家，借著屋檐躲個雨。
老**在里面，她又看不到肖天晴，更不算可怕。
她心一橫，就朝著餐館去了。
餐館的裝潢的確跟別處不同，門口甚至放著個裝飾相框，里面畫著好多的白菊花。
但真正讓她心里發(fā)緊的，還是讓她托夢的那個老**，人家正坐在前臺位置看店呢。
而扶老**的那位中年人，正在店里忙前忙后，給客人上菜。
很明顯，這是人家自己家的店。
肖天晴貓著腰往里走。
沒走兩步，老**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是我路上剛見到的那個小姑娘吧？”
她可以不進(jìn)店，也可以在進(jìn)門前先問一聲，這偷摸地往里進(jìn)，又被人叫住，一下子就成了進(jìn)退兩難。
肖天晴也是沒想到，老**雖然眼睛不行，耳朵卻靈得很。
現(xiàn)在沒轍了，剛才發(fā)生的事，她還是得先開口道歉。
她也并不認(rèn)為老**有理，但權(quán)力在誰那，理不就在誰那么。
“我站在外面想了半天，我那么罵您，是我的不對，我特地來給您賠不是了。
您要打我，要罵我，我都受著?！?br>
衣服慢慢干一點(diǎn)，肖天晴竟希望老**能多罵兩句，這樣她也好多在店里待一會兒。
但老**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說：“我可沒這愛好。”
“是進(jìn)來躲雨的吧？”
老**一句話戳破了肖天晴的心思。
肖天晴雖說不是要面子的人，這會兒還是不好意思了：“沒有，哪兒能呢?！?br>
“找地方坐著吧，店里現(xiàn)在人不多?！?br>
肖天晴連聲道謝，找了個靠邊的位置，用店里的手紙擦了擦發(fā)梢。
大概是因?yàn)槔?*叫她找地方坐的時候過于溫柔了，肖天晴又起了念頭：反正一時半會兒不好找工作，不如就在這打工了。
她觀察明白了，這老**就是餐館老板娘葛老太，在前臺負(fù)責(zé)**，轉(zhuǎn)賬的聲音全靠耳朵聽。
扶她進(jìn)餐館那個人是她兒子，叫葛大奇，是個**，做飯、端飯、刷盤子都是他一個人，難免手忙腳亂。
店里看著就缺人。
而且既然是餐館，還能管肖天晴三頓飯……臨走時候，肖天晴磨磨唧唧蹭到葛老太坐的地方，用懇求的語氣說：“讓我在您這打**不？”
“我在家鄉(xiāng)那邊的飯店打過工，我刷盤子很快的，而且，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工資您看著給。”
她緊跟著加了兩句。
剛來城市里，她一個月面試過好幾家公司，有大公司也有小作坊。
人家要么是嫌她學(xué)歷不行，要么是嫌她力氣不夠大、個子不夠高、心眼也是沒辦法了。
一個月里也面試過好幾家，從大公司面試到了做小買賣的小超市，有嫌她沒有學(xué)歷的，有嫌她腦子不夠機(jī)靈的，嫌她力氣不夠大的，嫌她個子不夠高的，嫌什么都有。
現(xiàn)在別管別人嫌什么，肖天晴己經(jīng)沒要求了，越快能吃上飯就越好。
她也不敢真跟家里人說實(shí)話，家里人還以為她在大城市做白領(lǐng)呢。
但她突然來求職，葛老太倒摸不著頭腦了，只說：“我們這不缺人。”
“做什么都可以的，隨便什么……”老**在那**、算賬，肖天晴就一首在扒在桌旁磨她：“從您能讓我進(jìn)來坐，我就看出您肯定是好人。
要是您介意我剛見您時候不懂事了，我第一個月白干行不行？
只要能在您這蹭口吃的，我可以一分錢不要?！?br>
“賴上我了？”
葛老太輕輕笑道。
大奇正巧到這邊來看，出了個聲，葛老太就用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肖天晴，又在空中亂比劃了一通。
肖天晴心想這下沒戲了，葛老太是鐵了心讓兒子趕她出去呢。
但大奇沒趕她，還拉著她找了個座位坐下，給她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疙瘩湯。
“我跟他說了，讓你在這先吃頓飯。
你能聽見客人說話，以后你就負(fù)責(zé)給客人點(diǎn)菜、端菜……”葛老太的聲音傳來。
除了謝，肖天晴己經(jīng)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雖是她開口問的，但她也確實(shí)沒想到，能拿問路小姑娘開涮的刁老**，竟然還有這樣的好心腸。
葛老太也真是的，明明是個大善人，又干嘛要說那么兩句膈應(yīng)人的話，叫人誤會呢。
等到吃飽喝足了，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機(jī)電量，只剩下短短的紅色的一格。
餐館里沒有充電的地方，外面也不像是有。
剛才手機(jī)還只是沒信號，現(xiàn)在可能要徹底廢了。
葛老太餐館里循環(huán)播放的那首歌也有了更多的存在感，越聽多了就越瘆人。
歌叫《失控者手記》，它的旋律沒多嚇人，但它是個恐怖片主題曲，唱這首歌的小明星又在剛巧失蹤了，坊間難免有點(diǎn)傳聞。
網(wǎng)上說奪舍的、說借運(yùn)的，肖天晴都刷到過。
這東西沒法證實(shí)，但也沒法證偽，看多了就覺得，都是真的。
聽著這旋律，再觀察店里的客人，肖天晴就更覺得沒一個正常人。
說不上哪里不對，他們有些人會瘋狂地大笑，也有些人表情很麻木。
有人的聲音像嗩吶，也有人聲音像二胡，配合著屋內(nèi)黑白灰的陳設(shè)，肖天晴總覺得誤入了誰家葬禮現(xiàn)場。
當(dāng)然她不能跟葛老太首說，人家好心留她在店里，不是聽她來胡扯些鬼故事的。
但趁著葛老太放松喝茶的時候，肖天晴再次客客氣氣地問出了那個問題：“這邊都是怎么和街外面聯(lián)系的？”
“托夢，燒紙。
是你自己不信?！?br>
葛老太懶洋洋地，簡短地答復(fù)了她。
沒有憤怒，也沒有尷尬，肖天晴這回只覺得背后涼涼的，她竟然有點(diǎn)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