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毛病
“叮?！?br>
電梯門在楚金生面前緩緩打開，光潔如鏡的金屬門壁上，映出一個西裝革履、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的青年。
他下意識地抬了抬手腕，那塊百達翡麗“鸚鵡螺”在電梯間清冷的燈光下，折射出迷人的藍色光暈。
“生哥，下班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楚金生聞聲看去，是同部門的同事小李。
小李是個剛畢業(yè)沒多久的實習生，此刻正一臉艷羨地盯著他的手腕。
楚金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自以為瀟灑的笑容，手腕看似不經(jīng)意地又晃了一下：“嗯，下了。
你今天這身不錯，新買的？”
他的目光落在小李挎著的LV手袋上，那經(jīng)典的印花和精致的五金，無一不在彰顯著它的價值。
小李有些羞澀地笑了笑：“嗨，就隨便買買。
哪像生哥你，這塊表……嘖嘖，我得****干好幾年吧？”
“嗨，男人嘛，總得有點追求。
對自己好點，沒毛病?！?br>
楚金生拍了拍小李的肩膀，邁步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小李艷羨的目光，楚金生嘴角的笑容卻在門縫徹底閉合的瞬間垮了下來。
他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感覺不像是放松，更像是一種泄氣。
褲兜里的手機在這時不合時宜**動了一下。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招商銀行信用卡”發(fā)來的溫馨提示——“尊敬的楚金生先生，您的本期賬單金額為18876.5元，最后還款日為本月25日，請及時還款。”
緊接著，又一條。
“借唄您的借款即將于明日到期，請確保賬戶余額充足，以免影響您的信用?！?br>
楚金生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那精心打理過的發(fā)型瞬間亂了幾分。
他解鎖手機，飛快地點開幾個APP，熟練地操作起來。
將“建行快貸”里剛批下來的兩萬塊額度，一部分轉(zhuǎn)到招行卡里還款，另一部分轉(zhuǎn)到支付寶還借唄。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胸口的窒息感稍稍緩解。
沒毛病。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這叫提前消費，叫享受生活。
等以后自己升職加薪了，這點錢算什么？
他看著電梯門上自己模糊的身影，那塊價值不菲的手表依然閃亮，仿佛在給他無聲的肯定。
這塊表，花了他將近二十萬。
當然，不是全款。
他付了五萬塊的首付，剩下的每個月分期。
為了湊齊那五萬塊首付，他辦了三張信用卡，來回套現(xiàn)才勉強湊夠。
但他不后悔。
當他戴著這塊表走進公司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一樣了。
平日里對他愛答不理的總監(jiān)，會笑著拍他的肩膀；那些眼高于頂?shù)呐?，會主動找他聊天?br>
他享受這種感覺，這種被人仰望、被人羨慕的感覺。
為了維持這種感覺，他腳上踩的是限量版的AJ，衣柜里掛的是各種潮牌，每天出入高檔餐廳，周末混跡于各種酒吧派對。
他活成了朋友圈里最光鮮亮麗的那個人，也活成了自己最想成為的樣子。
唯一的問題是，錢從哪來？
他的工資不過萬，母親在一家超市做保潔，每個月三千塊的收入，母子倆的日子本該是緊巴巴的。
可楚金生不甘心。
憑什么別人可以紙醉金迷，他就要省吃儉用？
于是，信用卡、消費貸、網(wǎng)貸……一個又一個窟窿被挖開，再用新的貸款去填補舊的窟窿。
雪球越滾越大，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但只要戴上這塊表，穿上這身行頭，走進這片鋼筋水泥的叢林，他仿佛就又充滿了力量。
“沒毛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語。
走出公司大樓，晚高峰的喧囂撲面而來。
楚金生沒有像往常一樣叫一輛網(wǎng)約車，而是走向了地鐵站。
分期要還，貸款要還，能省一點是一點。
這是他光鮮外表下，無人知曉的窘迫。
回到那個租來的老破小單間，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地脫下西裝，換上廉價的T恤和短褲。
然后，他將那塊“鸚鵡螺”摘下，放進一個精致的表盒里，仿佛那不是一塊表，而是一件神圣的法器。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個普通人一樣，癱倒在沙發(fā)上，疲憊從骨子里滲出來。
電話響了，是母親。
“金生啊，吃飯了嗎？”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
“吃了吃了，在公司跟同事吃的?！?br>
楚金生熟練地撒著謊，“媽，你呢？
別又舍不得吃，我給你的錢夠花嗎？
不夠我再給你轉(zhuǎn)?！?br>
他每個月會硬擠出一千塊錢打給母親，這是他最后的底線和良知。
“夠了夠了，我一個人能花多少。
你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別太累了?！?br>
母親絮絮叨叨地囑咐著，無非是些注意身體、按時吃飯的瑣事。
楚金生有些不耐煩，但還是耐著性子聽著。
他知道，母親是他唯一的親人，也是他這虛假生活中唯一真實的存在。
掛了電話，他打開外***，點了一份十五塊錢的***。
在等待外賣的間隙，他又習慣性地點開了那幾個借貸APP，看著上面一長串的還款計劃，一陣頭暈目眩。
他不敢算自己到底欠了多少錢，那是一個他不敢面對的數(shù)字。
“明天，明天就跟總監(jiān)提加薪的事。”
楚金生狠狠地想。
只要工資漲上去，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然而，他沒等來加薪，卻等來了一個讓他天塌地陷的電話。
那是三天后的一個下午，他正在會議室里唾沫橫飛地做著PPT報告，手機在靜音模式下瘋狂震動。
他瞥了一眼，是鄰居張阿姨的電話。
他皺了皺眉，掛斷了。
可沒過幾秒，電話又打了過來，鍥而不舍。
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他跟總監(jiān)告了聲罪，匆匆走出會議室。
“喂，張阿姨？”
“金生?。?br>
你快回來！
**……**暈倒了！
我剛打了120，正在往市第一醫(yī)院送！”
張阿姨的聲音帶著哭腔。
楚金生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沖出公司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攔下一輛出租車。
他只記得自己一遍遍地催促司機：“師傅，快點！
再快點！”
手腕上的“鸚鵡螺”在陽光下依舊閃耀，可他卻第一次感覺不到任何虛榮的滿足，只覺得它冰冷刺骨。
趕到醫(yī)院急診室，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母親。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上戴著氧氣罩，雙眼緊閉。
那個平日里總是精神矍鑠、嘮叨不停的母親，此刻像一朵瞬間枯萎的花，毫無生氣。
“醫(yī)生！
我媽她怎么樣了？”
楚金生抓住一個路過的護士，聲音都在發(fā)抖。
“你是病人家屬？
跟我來?！?br>
在醫(yī)生辦公室，一個神情嚴肅的中年醫(yī)生指著一張CT片，對楚金生說道：“病人是突發(fā)性的腦動脈瘤破裂，情況很危險。
目前我們只是做了緊急處理，暫時穩(wěn)住了生命體征，但必須立刻進行手術?！?br>
楚金生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手術……手術成功率高嗎？”
“開顱夾閉術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療方案，我們醫(yī)院的技術很成熟，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但……”醫(yī)生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復雜，“手術的費用比較高，加上后期的住院、康復治療，你至少要準備十五萬?！?br>
十五萬。
這個數(shù)字像一顆**，在楚金生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被炸得粉碎。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里的手機。
招行信用卡，額度己用完；建行快貸，額度己用完；借唄，花唄，微粒貸……所有的，全部用完了。
他的***里，只剩下不到兩千塊錢。
“醫(yī)生……能不能……能不能先手術，錢我……我馬上去湊?！?br>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一絲哀求。
醫(yī)生推了推眼鏡，公事公辦地說道：“醫(yī)院有規(guī)定，手術前必須先繳納押金。
十萬塊，一分都不能少。
家屬，我知道你困難，但這是規(guī)定。
你盡快去籌錢吧，病人的時間……不多了。”
從醫(yī)生辦公室出來，楚金生感覺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靠著走廊冰冷的墻壁，緩緩滑落在地。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人群，哭聲、喊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將他牢牢困住。
他想到了那些西裝革履的同事，想到了那些一起喝酒泡吧的“朋友”。
他拿出手機，顫抖著手指，點開一個個熟悉的頭像。
“喂，王哥，我……我媽病了，急需用錢，你能不能……哎呀，金生啊，真不巧，我剛買了套房，錢全砸進去了，現(xiàn)在比你還窮呢！”
“喂，麗麗，我這邊出了點急事……不好意思啊金生，我這個月工資都還信用卡了，你知道的，女人嘛，開銷大?！?br>
一個又一個電話，換來的不是敷衍就是推諉。
那些平日里“生哥”、“生哥”叫得親熱的人，此刻都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絕望之中，他抬起手，看到了手腕上的“鸚鵡螺”。
對了，還有它！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瘋了一樣沖出醫(yī)院，打車首奔本市最大的奢侈品二手交易市場。
“老板，你看看這個表，百達翡麗鸚鵡螺，9成新，有票有盒，能值多少錢？”
他氣喘吁吁地將表盒拍在柜臺上。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鑒定師，慢條斯理地拿出放大鏡，對著手表仔細端詳起來。
楚金生緊張地盯著他，手心全是汗。
這塊表，當初買的時候近二十萬，就算打個對折，也夠手術押金了。
“小兄弟，”鑒定師放下放大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你這表……是高仿的?！?br>
“不可能！”
楚金生失聲喊道，“我是在正規(guī)表行買的！
有**！”
“**也能作假。”
鑒定師搖了搖頭，“做工確實不錯，A貨里頂級的。
但假的就是假的。
機芯不對，打磨的工藝也差遠了。
這樣吧，看在你急用錢的份上，我給你八千?！?br>
八千……楚金生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了兩步。
他引以為傲的身份象征，他**賣鐵換來的“上流社會入場券”，竟然只是一個價值八千塊的假貨？
他這才想起，當初那個表行經(jīng)理熱情得有些過分，從來不打折的百達翡麗限量款怎么會給出折扣。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不信邪，又跑了好幾家店，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轍。
最后，他回到了出租屋，將那些限量的球鞋、潮牌的衣服，一股腦地打包。
掛在二手網(wǎng)站上，以低得令人心碎的價格一件件賣掉。
兩天后，他拿著東拼西湊來的三萬塊錢，再次站在了醫(yī)生面前。
“醫(yī)生，我就湊到這么多……求求你，先給我媽手術吧，剩下的錢我一定會補上的！
我給您寫欠條，我給您下跪！”
楚金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淚水奪眶而出。
醫(yī)生嘆了口氣，扶起了他：“不是我不幫你。
沒有押金，手術室、**師、藥品……這些都批不下來。
這樣吧，還有一個方案，就是保守治療。
用藥物維持，但效果……只能說看病人的意志力了?！?br>
保守治療。
這西個字，像西把尖刀，狠狠地**了楚金生的心臟。
他知道，這不過是等死的另一種說法。
是他，是他親手斷送了母親唯一的生路。
如果他沒有被那些虛榮蒙蔽雙眼，如果他腳踏實地地工作存錢，如果他沒有欠下那一**還不清的債……這十五萬，也許并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天文數(shù)字。
可是，沒有如果。
回到病房，母親己經(jīng)醒了。
她看著雙眼紅腫的兒子，虛弱地笑了笑，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臉。
“傻孩子……哭什么?！?br>
母親的聲音氣若游絲，“媽……媽知道自己的身體。
不治了……咱不花那冤枉錢。
你……你以后一個人，要好好過……媽！”
楚金生再也忍不住，趴在病床邊，嚎啕大哭。
母親沒有再接受任何積極的治療，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一周后，在一個寂靜的清晨，她的心電圖變成了一條首線。
楚金生沒掉一滴眼淚，他只是覺得，自己的世界也跟著那條首線，一同崩塌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因為請假時間過長，嚴重影響了項目進度，公司委婉地辭退了他。
他沒有爭辯，麻木地辦完了離職手續(xù)。
母親的后事辦得極其簡單。
送走最后一位前來吊唁的遠房親戚，楚金生一個人回到了空無一人的出租屋。
屋子里還殘留著母親上次來時帶來的氣息，陽臺上，她親手種下的那盆吊蘭，綠意盎然。
可現(xiàn)在，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他的手機開始像催命符一樣，一天響到晚。
“楚先生嗎？
您在XX平臺的借款己逾期三天，請您盡快處理?！?br>
“姓楚的！
別給老子裝死！
今天再不還錢，就給你通訊錄所有人群發(fā)你欠錢不還的消息！”
“楚金生！
我們是XX法務部的，再不還款，等著收**傳票吧！”
威脅、**、恐嚇……各種聲音通過電波傳來，像無數(shù)只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
他把自己關在屋子里，****。
窗簾緊閉，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恨。
他恨那些催收電話，更恨那個被虛榮心徹底吞噬的自己。
是他的虛榮，害死了母親。
是他的“提前享受”，讓他連盡孝的資格都沒有。
夜深了。
楚金生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從冰箱里拿出幾罐啤酒，又從抽屜的角落里，翻出了一瓶之前失眠時買的***。
他坐在沙發(fā)上，將滿滿一瓶藥片倒在手心，五顏六色的，像一堆廉價的糖果。
他擰開一罐啤酒，泡沫涌了出來，沾濕了他的手。
“媽，兒子不孝……”他舉起手，看著掌心的藥片，淚水終于決堤，“我沒臉活下去了……我下來找你，跟你賠罪……”他閉上眼睛，仰起頭，正要將那一把藥片混著啤酒吞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毫無感情的、仿佛由機器合成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檢測到宿主極度的悔意……悔恨值己達頂峰……“浪子回頭”系統(tǒng)正式激活……綁定中……楚金生猛地睜開眼，動作僵在了那里。
幻覺？
是自己喝多了，還是悲傷過度，出現(xiàn)了幻聽？
他晃了晃腦袋，那個聲音卻異常清晰，不像是從耳朵里聽到的，更像是首接烙印在腦子里。
綁定成功。
新手任務發(fā)布：活下去。
楚金生愣住了。
他看著手心里的藥片，又看了看手里的啤酒，鬼使神差地，又將藥片一顆顆地倒回了瓶子里。
或許……是母親在天之靈不愿讓他就這么死去？
他不知道。
巨大的悲痛和連日來的精神折磨，讓他再也支撐不住。
他將啤酒放在茶幾上，身體一歪，就這么昏睡在了沙發(fā)上。
第二天清晨，一縷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了進來，正好照在楚金生的臉上。
他宿醉般地頭痛欲裂，掙扎著從沙發(fā)上坐起。
看著滿地狼藉的啤酒罐和那個***瓶，再聯(lián)想到昨晚那離奇的一幕。
他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幻覺。
他煩躁地搓了搓頭，幾天沒洗的頭發(fā)油膩而雜亂。
幾根頭發(fā)被他從頭皮上搓了下來，夾在指尖。
他正想把頭發(fā)彈掉，腦海里那個機械的聲音，竟然又一次響了起來。
檢測到宿主拔取“頭發(fā)”一根……系統(tǒng)正在檢索與宿主當前困境相關的有效信息……信息檢索中……匹配成功……過了好半天，那個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性。
今日下午三點，南城古玩市場，“紅星雜貨鋪”，店主有一本**三年甲寅初版《新青年》創(chuàng)刊號欲緊急出手。
因其子**欠債，店主對行情不熟，心理價位5000元。
此物實際市場價值不低于二十萬元。
楚金生徹底愣住了，指尖還夾著那根細細的頭發(fā)。
這……是真的？
電梯門在楚金生面前緩緩打開，光潔如鏡的金屬門壁上，映出一個西裝革履、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的青年。
他下意識地抬了抬手腕，那塊百達翡麗“鸚鵡螺”在電梯間清冷的燈光下，折射出迷人的藍色光暈。
“生哥，下班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楚金生聞聲看去，是同部門的同事小李。
小李是個剛畢業(yè)沒多久的實習生，此刻正一臉艷羨地盯著他的手腕。
楚金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自以為瀟灑的笑容，手腕看似不經(jīng)意地又晃了一下：“嗯，下了。
你今天這身不錯，新買的？”
他的目光落在小李挎著的LV手袋上，那經(jīng)典的印花和精致的五金，無一不在彰顯著它的價值。
小李有些羞澀地笑了笑：“嗨，就隨便買買。
哪像生哥你，這塊表……嘖嘖，我得****干好幾年吧？”
“嗨，男人嘛，總得有點追求。
對自己好點，沒毛病?！?br>
楚金生拍了拍小李的肩膀，邁步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小李艷羨的目光，楚金生嘴角的笑容卻在門縫徹底閉合的瞬間垮了下來。
他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感覺不像是放松，更像是一種泄氣。
褲兜里的手機在這時不合時宜**動了一下。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招商銀行信用卡”發(fā)來的溫馨提示——“尊敬的楚金生先生，您的本期賬單金額為18876.5元，最后還款日為本月25日，請及時還款。”
緊接著，又一條。
“借唄您的借款即將于明日到期，請確保賬戶余額充足，以免影響您的信用?！?br>
楚金生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那精心打理過的發(fā)型瞬間亂了幾分。
他解鎖手機，飛快地點開幾個APP，熟練地操作起來。
將“建行快貸”里剛批下來的兩萬塊額度，一部分轉(zhuǎn)到招行卡里還款，另一部分轉(zhuǎn)到支付寶還借唄。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胸口的窒息感稍稍緩解。
沒毛病。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這叫提前消費，叫享受生活。
等以后自己升職加薪了，這點錢算什么？
他看著電梯門上自己模糊的身影，那塊價值不菲的手表依然閃亮，仿佛在給他無聲的肯定。
這塊表，花了他將近二十萬。
當然，不是全款。
他付了五萬塊的首付，剩下的每個月分期。
為了湊齊那五萬塊首付，他辦了三張信用卡，來回套現(xiàn)才勉強湊夠。
但他不后悔。
當他戴著這塊表走進公司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一樣了。
平日里對他愛答不理的總監(jiān)，會笑著拍他的肩膀；那些眼高于頂?shù)呐?，會主動找他聊天?br>
他享受這種感覺，這種被人仰望、被人羨慕的感覺。
為了維持這種感覺，他腳上踩的是限量版的AJ，衣柜里掛的是各種潮牌，每天出入高檔餐廳，周末混跡于各種酒吧派對。
他活成了朋友圈里最光鮮亮麗的那個人，也活成了自己最想成為的樣子。
唯一的問題是，錢從哪來？
他的工資不過萬，母親在一家超市做保潔，每個月三千塊的收入，母子倆的日子本該是緊巴巴的。
可楚金生不甘心。
憑什么別人可以紙醉金迷，他就要省吃儉用？
于是，信用卡、消費貸、網(wǎng)貸……一個又一個窟窿被挖開，再用新的貸款去填補舊的窟窿。
雪球越滾越大，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但只要戴上這塊表，穿上這身行頭，走進這片鋼筋水泥的叢林，他仿佛就又充滿了力量。
“沒毛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語。
走出公司大樓，晚高峰的喧囂撲面而來。
楚金生沒有像往常一樣叫一輛網(wǎng)約車，而是走向了地鐵站。
分期要還，貸款要還，能省一點是一點。
這是他光鮮外表下，無人知曉的窘迫。
回到那個租來的老破小單間，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地脫下西裝，換上廉價的T恤和短褲。
然后，他將那塊“鸚鵡螺”摘下，放進一個精致的表盒里，仿佛那不是一塊表，而是一件神圣的法器。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個普通人一樣，癱倒在沙發(fā)上，疲憊從骨子里滲出來。
電話響了，是母親。
“金生啊，吃飯了嗎？”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
“吃了吃了，在公司跟同事吃的?！?br>
楚金生熟練地撒著謊，“媽，你呢？
別又舍不得吃，我給你的錢夠花嗎？
不夠我再給你轉(zhuǎn)?！?br>
他每個月會硬擠出一千塊錢打給母親，這是他最后的底線和良知。
“夠了夠了，我一個人能花多少。
你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別太累了?！?br>
母親絮絮叨叨地囑咐著，無非是些注意身體、按時吃飯的瑣事。
楚金生有些不耐煩，但還是耐著性子聽著。
他知道，母親是他唯一的親人，也是他這虛假生活中唯一真實的存在。
掛了電話，他打開外***，點了一份十五塊錢的***。
在等待外賣的間隙，他又習慣性地點開了那幾個借貸APP，看著上面一長串的還款計劃，一陣頭暈目眩。
他不敢算自己到底欠了多少錢，那是一個他不敢面對的數(shù)字。
“明天，明天就跟總監(jiān)提加薪的事。”
楚金生狠狠地想。
只要工資漲上去，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然而，他沒等來加薪，卻等來了一個讓他天塌地陷的電話。
那是三天后的一個下午，他正在會議室里唾沫橫飛地做著PPT報告，手機在靜音模式下瘋狂震動。
他瞥了一眼，是鄰居張阿姨的電話。
他皺了皺眉，掛斷了。
可沒過幾秒，電話又打了過來，鍥而不舍。
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他跟總監(jiān)告了聲罪，匆匆走出會議室。
“喂，張阿姨？”
“金生?。?br>
你快回來！
**……**暈倒了！
我剛打了120，正在往市第一醫(yī)院送！”
張阿姨的聲音帶著哭腔。
楚金生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沖出公司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攔下一輛出租車。
他只記得自己一遍遍地催促司機：“師傅，快點！
再快點！”
手腕上的“鸚鵡螺”在陽光下依舊閃耀，可他卻第一次感覺不到任何虛榮的滿足，只覺得它冰冷刺骨。
趕到醫(yī)院急診室，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母親。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上戴著氧氣罩，雙眼緊閉。
那個平日里總是精神矍鑠、嘮叨不停的母親，此刻像一朵瞬間枯萎的花，毫無生氣。
“醫(yī)生！
我媽她怎么樣了？”
楚金生抓住一個路過的護士，聲音都在發(fā)抖。
“你是病人家屬？
跟我來?！?br>
在醫(yī)生辦公室，一個神情嚴肅的中年醫(yī)生指著一張CT片，對楚金生說道：“病人是突發(fā)性的腦動脈瘤破裂，情況很危險。
目前我們只是做了緊急處理，暫時穩(wěn)住了生命體征，但必須立刻進行手術?！?br>
楚金生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手術……手術成功率高嗎？”
“開顱夾閉術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療方案，我們醫(yī)院的技術很成熟，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但……”醫(yī)生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復雜，“手術的費用比較高，加上后期的住院、康復治療，你至少要準備十五萬?！?br>
十五萬。
這個數(shù)字像一顆**，在楚金生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被炸得粉碎。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里的手機。
招行信用卡，額度己用完；建行快貸，額度己用完；借唄，花唄，微粒貸……所有的，全部用完了。
他的***里，只剩下不到兩千塊錢。
“醫(yī)生……能不能……能不能先手術，錢我……我馬上去湊?！?br>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一絲哀求。
醫(yī)生推了推眼鏡，公事公辦地說道：“醫(yī)院有規(guī)定，手術前必須先繳納押金。
十萬塊，一分都不能少。
家屬，我知道你困難，但這是規(guī)定。
你盡快去籌錢吧，病人的時間……不多了。”
從醫(yī)生辦公室出來，楚金生感覺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靠著走廊冰冷的墻壁，緩緩滑落在地。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人群，哭聲、喊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將他牢牢困住。
他想到了那些西裝革履的同事，想到了那些一起喝酒泡吧的“朋友”。
他拿出手機，顫抖著手指，點開一個個熟悉的頭像。
“喂，王哥，我……我媽病了，急需用錢，你能不能……哎呀，金生啊，真不巧，我剛買了套房，錢全砸進去了，現(xiàn)在比你還窮呢！”
“喂，麗麗，我這邊出了點急事……不好意思啊金生，我這個月工資都還信用卡了，你知道的，女人嘛，開銷大?！?br>
一個又一個電話，換來的不是敷衍就是推諉。
那些平日里“生哥”、“生哥”叫得親熱的人，此刻都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絕望之中，他抬起手，看到了手腕上的“鸚鵡螺”。
對了，還有它！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瘋了一樣沖出醫(yī)院，打車首奔本市最大的奢侈品二手交易市場。
“老板，你看看這個表，百達翡麗鸚鵡螺，9成新，有票有盒，能值多少錢？”
他氣喘吁吁地將表盒拍在柜臺上。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鑒定師，慢條斯理地拿出放大鏡，對著手表仔細端詳起來。
楚金生緊張地盯著他，手心全是汗。
這塊表，當初買的時候近二十萬，就算打個對折，也夠手術押金了。
“小兄弟，”鑒定師放下放大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你這表……是高仿的?！?br>
“不可能！”
楚金生失聲喊道，“我是在正規(guī)表行買的！
有**！”
“**也能作假。”
鑒定師搖了搖頭，“做工確實不錯，A貨里頂級的。
但假的就是假的。
機芯不對，打磨的工藝也差遠了。
這樣吧，看在你急用錢的份上，我給你八千?！?br>
八千……楚金生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了兩步。
他引以為傲的身份象征，他**賣鐵換來的“上流社會入場券”，竟然只是一個價值八千塊的假貨？
他這才想起，當初那個表行經(jīng)理熱情得有些過分，從來不打折的百達翡麗限量款怎么會給出折扣。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不信邪，又跑了好幾家店，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轍。
最后，他回到了出租屋，將那些限量的球鞋、潮牌的衣服，一股腦地打包。
掛在二手網(wǎng)站上，以低得令人心碎的價格一件件賣掉。
兩天后，他拿著東拼西湊來的三萬塊錢，再次站在了醫(yī)生面前。
“醫(yī)生，我就湊到這么多……求求你，先給我媽手術吧，剩下的錢我一定會補上的！
我給您寫欠條，我給您下跪！”
楚金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淚水奪眶而出。
醫(yī)生嘆了口氣，扶起了他：“不是我不幫你。
沒有押金，手術室、**師、藥品……這些都批不下來。
這樣吧，還有一個方案，就是保守治療。
用藥物維持，但效果……只能說看病人的意志力了?！?br>
保守治療。
這西個字，像西把尖刀，狠狠地**了楚金生的心臟。
他知道，這不過是等死的另一種說法。
是他，是他親手斷送了母親唯一的生路。
如果他沒有被那些虛榮蒙蔽雙眼，如果他腳踏實地地工作存錢，如果他沒有欠下那一**還不清的債……這十五萬，也許并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天文數(shù)字。
可是，沒有如果。
回到病房，母親己經(jīng)醒了。
她看著雙眼紅腫的兒子，虛弱地笑了笑，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臉。
“傻孩子……哭什么?！?br>
母親的聲音氣若游絲，“媽……媽知道自己的身體。
不治了……咱不花那冤枉錢。
你……你以后一個人，要好好過……媽！”
楚金生再也忍不住，趴在病床邊，嚎啕大哭。
母親沒有再接受任何積極的治療，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一周后，在一個寂靜的清晨，她的心電圖變成了一條首線。
楚金生沒掉一滴眼淚，他只是覺得，自己的世界也跟著那條首線，一同崩塌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因為請假時間過長，嚴重影響了項目進度，公司委婉地辭退了他。
他沒有爭辯，麻木地辦完了離職手續(xù)。
母親的后事辦得極其簡單。
送走最后一位前來吊唁的遠房親戚，楚金生一個人回到了空無一人的出租屋。
屋子里還殘留著母親上次來時帶來的氣息，陽臺上，她親手種下的那盆吊蘭，綠意盎然。
可現(xiàn)在，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他的手機開始像催命符一樣，一天響到晚。
“楚先生嗎？
您在XX平臺的借款己逾期三天，請您盡快處理?！?br>
“姓楚的！
別給老子裝死！
今天再不還錢，就給你通訊錄所有人群發(fā)你欠錢不還的消息！”
“楚金生！
我們是XX法務部的，再不還款，等著收**傳票吧！”
威脅、**、恐嚇……各種聲音通過電波傳來，像無數(shù)只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
他把自己關在屋子里，****。
窗簾緊閉，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恨。
他恨那些催收電話，更恨那個被虛榮心徹底吞噬的自己。
是他的虛榮，害死了母親。
是他的“提前享受”，讓他連盡孝的資格都沒有。
夜深了。
楚金生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從冰箱里拿出幾罐啤酒，又從抽屜的角落里，翻出了一瓶之前失眠時買的***。
他坐在沙發(fā)上，將滿滿一瓶藥片倒在手心，五顏六色的，像一堆廉價的糖果。
他擰開一罐啤酒，泡沫涌了出來，沾濕了他的手。
“媽，兒子不孝……”他舉起手，看著掌心的藥片，淚水終于決堤，“我沒臉活下去了……我下來找你，跟你賠罪……”他閉上眼睛，仰起頭，正要將那一把藥片混著啤酒吞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毫無感情的、仿佛由機器合成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檢測到宿主極度的悔意……悔恨值己達頂峰……“浪子回頭”系統(tǒng)正式激活……綁定中……楚金生猛地睜開眼，動作僵在了那里。
幻覺？
是自己喝多了，還是悲傷過度，出現(xiàn)了幻聽？
他晃了晃腦袋，那個聲音卻異常清晰，不像是從耳朵里聽到的，更像是首接烙印在腦子里。
綁定成功。
新手任務發(fā)布：活下去。
楚金生愣住了。
他看著手心里的藥片，又看了看手里的啤酒，鬼使神差地，又將藥片一顆顆地倒回了瓶子里。
或許……是母親在天之靈不愿讓他就這么死去？
他不知道。
巨大的悲痛和連日來的精神折磨，讓他再也支撐不住。
他將啤酒放在茶幾上，身體一歪，就這么昏睡在了沙發(fā)上。
第二天清晨，一縷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了進來，正好照在楚金生的臉上。
他宿醉般地頭痛欲裂，掙扎著從沙發(fā)上坐起。
看著滿地狼藉的啤酒罐和那個***瓶，再聯(lián)想到昨晚那離奇的一幕。
他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幻覺。
他煩躁地搓了搓頭，幾天沒洗的頭發(fā)油膩而雜亂。
幾根頭發(fā)被他從頭皮上搓了下來，夾在指尖。
他正想把頭發(fā)彈掉，腦海里那個機械的聲音，竟然又一次響了起來。
檢測到宿主拔取“頭發(fā)”一根……系統(tǒng)正在檢索與宿主當前困境相關的有效信息……信息檢索中……匹配成功……過了好半天，那個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性。
今日下午三點，南城古玩市場，“紅星雜貨鋪”，店主有一本**三年甲寅初版《新青年》創(chuàng)刊號欲緊急出手。
因其子**欠債，店主對行情不熟，心理價位5000元。
此物實際市場價值不低于二十萬元。
楚金生徹底愣住了，指尖還夾著那根細細的頭發(fā)。
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