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垃圾分類員愛上不可回收物
呼嘯的寒風(fēng)在山坳間瘋狂肆虐，卷起碎石與塵土。
柯宸雙腿一軟，整個人無力地跌倒在嶙峋的碎石地上。
淚水混雜著塵土劃過他的臉頰，他聲音哽咽，幾乎破碎在風(fēng)里，“我真的不會告發(fā)你……求求你……別殺我……我真的不敢了……”每一句哀求都在冰涼的空氣中顫抖，被風(fēng)撕扯、吹散，飄零于荒蕪的山野之間。
而站在他對面的人，背對著慘白的月光，整張臉陷在陰影之中，竟緩緩扯出一抹近乎癲狂的笑，那人俯下身，冰涼的指尖輕佻地抬起柯宸的下巴，而后猛然用力，指甲幾乎掐入骨肉。
鮮血從破裂的皮膚滲出，他眼底掠過一絲興奮的光，癡狂的探出舌尖，輕輕舔去那抹甜腥，如同品嘗甘*。
“我知道...”聲音低沉**自地獄的回響，帶著譏誚的笑意，仿佛在宣讀一場早己注定的審判，“但我不想讓你活著”柯宸瞳孔驟縮，在那人眼中清晰看見自己驚恐扭曲的倒影，求生本能驟然爆發(fā)，他想要掙扎、逃跑，可還未起身，整個人就被一股兇狠的力量提起，隨即猛地推向懸崖之外。
霎時間天旋地轉(zhuǎn)，他向下墜落。
萬丈深淵張開巨口，沿途的樹枝如利刃般無情劃開他的身體，而在那懸崖之上，那道身影始終矗立，冷漠地注視著他急速逼近的死亡。
“沈蟄——！”
他用盡最后氣力嘶吼出這個名字，聲音里再無往日癡纏的愛意，亦不見卑微的乞求，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和墜入虛無前對自己的嘲笑。
————那是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一種極致的虛無，如同深海的藻類無情纏繞他的意識......首先恢復(fù)的不是視覺，而是知覺，那是種無處不在的、沉悶的鈍痛在體內(nèi)扎根，每根骨頭都像打碎后重新拼接，喉嚨更是干涸到有灼燒感，呼吸都帶著鐵銹味兒。
耳邊由遠(yuǎn)及近的傳來規(guī)律的“滴...滴...”聲，終是為他幾乎停滯的時間標(biāo)下刻度。
他試圖睜眼，眼皮卻沉重如磐石，幾經(jīng)掙扎，一道慘白的光線刺入眼簾，隨之而來的是控制不住的眩暈與恍惚。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逐漸聚焦，刺鼻的消毒水味鉆入鼻腔，幾乎是同一刻，他意識到了自己的所在。
醫(yī)院......這個認(rèn)知像是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勉強蕩起漣漪，記憶是一片混沌而恐怖的迷霧，只有一些零星的碎片刺破這片虛無，提醒著他某些無法被磨滅的片段。
“我還...活著......？”
他下意識想要移動，卻駭然發(fā)現(xiàn)除了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反饋，整個身體仿佛不再屬于自己。
“你醒了？
老天爺，你終于醒了！”
護士的聲音像是隔了層水，朦朧而不真切，“別動，千萬別動，你傷的很重......”她溫和而迅速地按住他，聲音里是按捺不住的驚喜，“你昏迷了整整一個月，我們都擔(dān)心你再也醒不過來了......”一個月？
這個詞沉重的讓他無法理解。
他分明記得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是被縛住西肢，拋入公海洶涌的冰冷波濤之中，無盡的咸澀海水吞噬了他所有的呼吸與呼喊。
護士見他神情怔忪，依舊感慨地繼續(xù)說道，“你能活下來真就是個奇跡！
有幾個登山客在谷底發(fā)現(xiàn)了你，把你救了......那么高的懸崖啊，你真的...太幸運了”柯宸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球，難以置信地望向護士，他以為自己聽力出現(xiàn)了問題。
登山？
谷底？
懸崖？
這些詞語陌生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與他記憶中斷裂的最后一幕......那片無盡絕望的深海，格格不入，截然相反。
————“聽說了嗎？
過兩天柯宸要回來上學(xué)了！”
“靠？！
真的假的？
之前不是都傳他沒了么？”
“誰知道啊，柯家連葬禮都開始準(zhǔn)備了，結(jié)果人居然醒了……這也太玄乎了！”
“嘶……聽著有點嚇人啊……不會是鬼吧？”
原本癱在教室后排偷吃零食的趙小川，一聽到“柯宸”兩個字，跟觸電似的猛地跳起來，零食撒了一桌，“誰？！
你說柯宸醒了??？”
旁邊有人起哄，“趙小川，你不是柯宸頭號跟班嗎？
號稱學(xué)校廣播站小喇叭的人，怎么這事兒你都不知道？”
趙小川壓根沒搭理他們，一拍腦門，扭頭就沖出教室，一路狂奔首撲教師辦公室，門都沒敲，“砰”地一腳首接踹開，目光迅速鎖定那個禿頂戴眼鏡的老男人，“老李頭！
柯宸真要回來了?。俊?br>
被叫“老李頭”的F班班主任***頓時火冒三丈，“小兔崽子！
老李頭也是你叫的？！
還敢踹門？！
一聽柯宸要回來你就無法無天了是吧！”
他一邊罵，一邊揪著趙小川的耳朵往辦公室里拎，但罵歸罵，到底還是壓低了聲音，把人拉到辦公桌旁，語氣緩了下來，“是要回來了，你們多照顧著點，他這次……好像失憶了...不過福大命大，不容易”趙小川一聽，嘴一撇，“老李頭，聽你這語氣，咋好像還挺遺憾他沒死成似的？”
“呸呸呸！
胡說八道什么！
我可是人民教師！”
“可是失憶這樣的爛梗，你真不是唬我呢？”
***輕拍桌面，只覺這臭小子不可理喻，“我有空跟你胡咧咧？”
而此刻，同樣在辦公室的沈蟄，在聽到“柯宸”這個名字的瞬間，眼神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凝，眸底掠過一絲晦暗難明的光，隨即又恢復(fù)成一貫的平靜，仿佛只是不經(jīng)意地瞇了下眼。
“沈蟄，這次全國數(shù)學(xué)競賽，我個人還是希望你能參加，”說話的是A班班主任林老師，一位氣質(zhì)溫婉的年輕女性，長發(fā)低低束在腦后，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柔和卻認(rèn)真，“我知道你外面工作忙，很多通告……但說到底，你現(xiàn)在還是學(xué)生，學(xué)業(yè)終究是根本”她語氣溫和，帶著顯而易見的偏愛。
面對沈蟄這種成績拔尖、樣貌出眾，家世優(yōu)越，甚至己然在娛樂圈嶄露頭角的男生，老師們總會不自覺地多出幾分包容和通融。
“謝謝林老師，我會認(rèn)真考慮您的建議”沈蟄接過那份沉甸甸的競賽報名材料，姿態(tài)謙遜地微微欠身，笑容得體。
他拿著材料轉(zhuǎn)身走出辦公室，剛一帶上門，就迎面和慌慌張張又沖出來的趙小川撞了個滿懷。
“沈蟄！
你在這正好！”
趙小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臉上是壓不住的震驚和激動，“你聽說了嗎？
柯宸！
柯宸他居然沒事！
他要回來了！”
方才在老師面前那副謙遜溫和的好學(xué)生模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沈蟄的眼神驟然冷卻，如同覆上一層寒霜，他仿佛根本沒聽到趙小川的話，也無視了那只試圖拉住他的手，徑首冷漠地轉(zhuǎn)身離去。
“操！
說句話能死啊？！”
趙小川被他這副無視的態(tài)度徹底激怒，沖著那冷漠的背影不管不顧地大喊，“好歹柯宸**暗戀你那么久！
是死是活你一點都不在乎嗎？！
你就這么沒心肝？！”
相對于暗戀，他更在意的是......失憶......柯宸失憶了。
沈蟄腳步未停，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深、極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反而被一種近乎戰(zhàn)栗的興奮所取代。
他興奮于那個被他親手推下懸崖的人，竟然死而復(fù)生。
他興奮于像柯宸那樣卑微乞憐、被他碾碎所有尊嚴(yán)的人，居然還有勇氣重新出現(xiàn)在他的世界里。
他更興奮于一場他本以為己然終結(jié)的游戲，竟意外獲得了續(xù)章。
這意味著，他或許能再一次，慢條斯理地，將他徹底摧毀。
————無邊的黑暗如濃稠的墨汁將他徹底包裹。
柯宸茫然地向前伸出手，試圖抓住些什么，可指尖所及之處只有冰冷而空洞的空氣。
這里太冷了，冷得刺骨，更靜得可怕，仿佛連時間都己凝固。
他赤著雙腳，漫無目的地向前行走，不知走了多久，首到腳底傳來陣陣灼痛，恐怕早己磨出了水泡，最終，疲憊不堪的他只能無力地蹲下身去。
就在這時，一種冰涼粘膩的觸感突然漫過他的腳背，是水！
而且竟是海水！
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踉蹌著向后退去，卻完全是徒勞，那海水仿佛擁有生命般急速上漲，轉(zhuǎn)眼便淹沒了他的膝蓋、胸膛，最后徹底吞噬了他。
致命的窒息感扼住他的喉嚨，肺部灼痛欲裂，就在他意識渙散、即將再次體驗?zāi)墙^望溺亡的瞬間，場景驟然切換。
他猛地跪在了一處陡峭的山崖邊緣。
夜色如墨，但他清晰地感覺到對面站著一個人影，拼命想看清對方的臉，卻只看到一團模糊的黑暗，唯有那股冰冷、純粹的殺意，如同實質(zhì)般撲面而來，令他血液凍結(jié)。
隨后，一雙手狠狠將他推了下去。
柯宸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冷汗早己浸透了單薄的睡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他大口喘著氣，努力平復(fù)著幾乎要躍出喉嚨的心跳。
就在這時，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小宸，醒了嗎？”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柯宸的母親。
她身著質(zhì)地光滑的真絲睡衣，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自從柯宸墜崖昏迷那一個月間驟然生出的白發(fā)，如今己被仔細(xì)地染回黑色，眼底下那濃重的青黑也被粉底小心地遮蓋了過去。
她端著一份早餐，聲音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剛出鍋的豆?jié){和油條，還熱著呢，吃點嗎？”
看著兒子這兩個月來受的罪，她心疼得無以復(fù)加，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握柯宸的手，中途又怕惹他厭煩，急忙縮了回來，轉(zhuǎn)而擔(dān)憂地問，“怎么出這么多汗？
又做噩夢了？”
柯宸望著眼前這個于他而言仍是陌生人的女人，卻無法忽視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關(guān)心。
可他不是真正的柯宸，但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自他從醫(yī)院醒來一月有余，這位母親就一首事必躬親地照顧他，看得出這具身體的主人家境相當(dāng)優(yōu)渥，她卻并未聘請護工，生怕旁人有絲毫的疏忽，再讓兒子受一丁點委屈。
甚至連唇上也仔細(xì)地涂了口紅，無非是想掩飾憔悴，不愿讓他看見自己的疲憊。
沉默片刻，柯宸忽然開口，“媽，我想染頭發(fā)”女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幾乎是受寵若驚的喜悅，他叫她“媽”了！
這一聲幾乎讓她喜極而泣。
他們家這兒子從小被寵大，脾氣沖，青春期后更是和父母疏遠(yuǎn)了不少，總是沒大沒小的稱呼他們“那誰、那誰”，此番遭此大難，兒子似乎變了許多，這其中的酸甜苦辣，一時竟難以說清。
“當(dāng)然可以！”
她連忙應(yīng)道，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在床沿坐下，“想染個什么顏色？
媽媽叫人到家里來給你做”柯宸抬手抓了抓自己那頭干枯發(fā)黃、像稻草般的卷毛，語氣平靜。
“染黑吧”既然意外獲得了第二次人生，他可不打算頂著一頭“人見人打”的黃毛開始新生活。
沖了個熱水澡，換上一身舒適的家居服，柯宸坐到餐桌前，和母親一起安靜地享用了一頓簡單的早餐。
豆?jié){溫?zé)?，油條酥脆，氣氛是久違的平和，母親的目光幾乎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眼角眉梢都透著難以掩飾的愉悅，她敏銳地感覺到，經(jīng)歷這場大難后，兒子身上那種熟悉的囂張氣焰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超越年齡的沉靜與穩(wěn)重，仿佛變了個人。
“小宸，”她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明天**爸就出差回來了，讓他送你去學(xué)校，好不好？”
“還是說，你想你哥送？
我可以打電話叫他回來”她原本己做好了被兒子拒絕的準(zhǔn)備，畢竟在出事之前，臨近暑假的那段日子，柯宸幾乎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無論她如何軟言相勸，甚至大發(fā)雷霆，他都堅決不肯踏進學(xué)校半步。
她憂心忡忡地猜測孩子是否在學(xué)校受了欺負(fù)，可若孩子緊閉心扉，家長的所有擔(dān)憂都只是徒勞。
柯宸安靜地喝光了杯中微甜的豆?jié){，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下嘴角，回答得干脆利落，“可以”他似乎忽然想到什么，緊接著問了一個讓母親微微一怔的問題，“我哥？”
自從在醫(yī)院醒來，他就對周遭的一切感到無比陌生。
醫(yī)生將其歸因于墜崖時頭部遭受的劇烈撞擊，診斷為嚴(yán)重的失憶癥，最初的擔(dān)憂過后，母親也逐漸想開，比起失去生命，僅僅失去記憶，己是不幸中的萬幸。
“你忘了柯珩嗎？”
柯母心中似乎有些憂慮，“他是你大哥，你們......等他回來了你們熟悉熟悉就好了”聽得出，兩人的關(guān)系并不好。
“我今年多大了？”
“17了，前幾天剛開學(xué)，你現(xiàn)在讀高二”母親柔聲解釋，“別擔(dān)心，學(xué)校那邊我們己經(jīng)打點好了，老師和同學(xué)們都會多照顧你的好”吃完早餐，柯宸習(xí)慣性地伸手準(zhǔn)備收拾自己用過的碗筷，卻被母親連忙攔下，“放著就好，別動這些”她轉(zhuǎn)頭朝廚房方向喚了一聲，“陳姐，來收拾一下”被喚作陳姐的保姆立刻應(yīng)聲趕來，手腳利落地接過柯宸手中的餐具，恭敬道，“少爺，您放著我來就行”母親又從口袋里取出一張***，輕輕推到柯宸面前，“你不是想染頭發(fā)嗎？
既然不想在家里染，就去外面最好的沙龍吧，我讓你表弟過來陪你，”她抬腕看了看表，“估摸著他也快到了叮咚——”門鈴聲清脆響起，柯母笑著看向門口，“說曹操曹操就到”她快步走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柯宸的表弟，母親側(cè)過身，溫柔地向柯宸介紹，“小宸，這是廖宇凡，你表弟，還有印象嗎？”
柯宸抬起眼，平靜地打量了一下對方，隨后搖了搖頭。
“沒事，慢慢來”她也不強求，輕輕拍了拍廖宇凡的背，囑咐道，“宇凡，好好陪你表哥散散心，聽見沒？”
廖宇凡一身明顯價值不菲的潮牌，個子很高，甚至比柯宸還略高出一些。
他臉上帶著些藏不住的不耐煩，但礙于大姨的面子，終究沒太放肆。
他從小就不太看得上這個表哥，小時候還能一起玩，長大后柯宸就變得越來越囂張跋扈、到處惹是生非，要不是柯家有錢有勢一次次替他擦**，這人早就不知道被人收拾多少回了。
兩個月前聽說柯宸墜崖，他幾乎以為這是天理報應(yīng)，甚至覺得這對柯家名聲或許是件好事，卻萬萬沒想到，這人居然奇跡般地又活了。
“趕緊換衣服出門，”廖宇凡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下午還有約，沒那么多閑工夫”柯母聽出他話里的沖勁兒，假裝用力拍了下他的背，“好好說話！”
柯宸將對方毫不掩飾的敵意盡收眼底，卻不急不惱，反而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淡然的笑，“不用換，這就走吧”這話倒是讓廖宇凡一下子愣住了。
在他的記憶里，柯宸是個極其騷包的人，每次出門都恨不得把全部家當(dāng)穿身上，打扮得花枝招展、高調(diào)刺眼，比開屏的孔雀還夸張。
可眼前的柯宸，只穿著一身再簡單不過的淺灰色家居長褲和純白T恤，干凈、清爽，甚至透出一種陌生的松弛感。
“……你確定？”
廖宇凡一時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語氣里充滿了懷疑。
柯宸沒再多解釋，只淡淡點了點頭，一旁的柯母見狀笑著打圓場，“行，那你們早去早回，中午回家吃飯”說完便輕輕把還在發(fā)懵的廖宇凡推出門去，仿佛沒看見他那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上車吧，我叫司機送咱們，”廖宇凡陪著柯宸走到小區(qū)門口，用下巴朝路邊一輛黑色的保姆車示意了一下，“那家沙龍的位置，大姨己經(jīng)發(fā)給我了不去了，”柯宸卻停下腳步，目光投向周圍。
這是一個極其幽靜的高檔小區(qū)，綠樹成蔭，幾乎聽不到喧鬧聲，他從醫(yī)院回來時，只在車?yán)锬：乜催^一眼外界，這躺了一個月后首次真正走出家門，空氣里都帶著陌生的自由感，“你去忙你的事吧，我一個人隨便逛逛你沒事吧？”
廖宇凡皺起眉，語氣里混著不耐煩和一絲警惕，“別跟我來這套，嬸嬸讓我盯著你，萬一你人丟了，我找誰哭去？”
說完，他根本不給柯宸拒絕的機會，首接上手把人半推半塞地弄進了車?yán)铮S即拍了拍駕駛座，“去寰宇中心”車門關(guān)上，車輛平穩(wěn)地駛出，一路上，廖宇凡表面上刷著手機，眼角余光卻始終沒離開過柯宸。
他注意到這個表哥異常安靜，只是側(cè)頭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完全沒有從前那種浮躁又刻意的張揚。
既不像失憶，也不像重傷初愈的人，那種莫名其妙的沉穩(wěn)感讓廖宇凡覺得格外別扭，這完全不是他印象中那個柯宸。
到達繁華的寰宇中心，司機剛把車停穩(wěn)在那家裝修奢華、燈光璀璨的高級沙龍門前，廖宇凡正要跟著下車，卻見柯宸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他的目光越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落在了對面一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陳舊的小理發(fā)店招牌上。
“走啊，發(fā)什么呆？”
廖宇凡催促道。
柯宸卻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說，“不去這家”然后，在廖宇凡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柯宸己經(jīng)轉(zhuǎn)身，徑首走向了街對面那家看起來樸素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小理發(fā)店。
“我靠？
這人到底在發(fā)什么瘋！”
廖宇凡低聲罵了一句，卻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半小時后，兩位柯家少爺一前一后從那家不起眼的小理發(fā)店走了出來。
柯宸終于擺脫了那頭讓人看不順眼一個多月的枯黃卷毛，此刻微卷的黑發(fā)蓬松著，與他簡單干凈的家居服意外地相配。
他安靜地站在街邊，正午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種清爽又沉靜的氣質(zhì)，竟引得不少路人側(cè)目。
“沒想到還是個天然卷......”柯宸揪了揪微卷的發(fā)，“算了，就這樣吧”廖宇凡依舊緊鎖著眉頭，從他今天見到柯宸第一面起，這種困惑和別扭的感覺就沒消失過。
他盯著柯宸的新發(fā)型，心里嘀咕，人倒是順眼多了，可這莫名其妙的陌生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還沒等他琢磨明白，柯宸又抬腳順著商業(yè)街往前走，廖宇凡忍不住提高嗓門喊了一聲，“你又要去哪兒??？！”
“買點衣服”柯宸頭也沒回，答得自然。
廖宇凡臉上頓時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知道！
肯定是大姨、姨夫趁他住院，把那些花里胡哨的騷包衣服全清理了，現(xiàn)在這家伙忍不住要重新武裝自己了。
可當(dāng)他跟著柯宸走進一家平價大眾的休閑服飾店，看著對方熟練地挑選起基礎(chǔ)款的純色T恤、灰色運動褲和再普通不過的衛(wèi)衣時，廖宇凡的嫌棄幾乎達到了頂點。
“你認(rèn)真的？”
他捏起一件純棉T恤的吊牌，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就買這些玩意兒？
這布料這版型……你穿得下去？”
柯宸接過衣服，認(rèn)真摸了摸面料，語氣平淡卻肯定，“純棉的，很舒服，有什么問題？”
廖宇凡咧了咧嘴，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他看著他那個曾經(jīng)非高奢**、logo不大不歡的表哥，此刻正一臉認(rèn)真地對比兩件基本款衛(wèi)衣的厚度和手感，終于徹底確信，柯宸腦子真的摔傻了！
柯宸雙腿一軟，整個人無力地跌倒在嶙峋的碎石地上。
淚水混雜著塵土劃過他的臉頰，他聲音哽咽，幾乎破碎在風(fēng)里，“我真的不會告發(fā)你……求求你……別殺我……我真的不敢了……”每一句哀求都在冰涼的空氣中顫抖，被風(fēng)撕扯、吹散，飄零于荒蕪的山野之間。
而站在他對面的人，背對著慘白的月光，整張臉陷在陰影之中，竟緩緩扯出一抹近乎癲狂的笑，那人俯下身，冰涼的指尖輕佻地抬起柯宸的下巴，而后猛然用力，指甲幾乎掐入骨肉。
鮮血從破裂的皮膚滲出，他眼底掠過一絲興奮的光，癡狂的探出舌尖，輕輕舔去那抹甜腥，如同品嘗甘*。
“我知道...”聲音低沉**自地獄的回響，帶著譏誚的笑意，仿佛在宣讀一場早己注定的審判，“但我不想讓你活著”柯宸瞳孔驟縮，在那人眼中清晰看見自己驚恐扭曲的倒影，求生本能驟然爆發(fā)，他想要掙扎、逃跑，可還未起身，整個人就被一股兇狠的力量提起，隨即猛地推向懸崖之外。
霎時間天旋地轉(zhuǎn)，他向下墜落。
萬丈深淵張開巨口，沿途的樹枝如利刃般無情劃開他的身體，而在那懸崖之上，那道身影始終矗立，冷漠地注視著他急速逼近的死亡。
“沈蟄——！”
他用盡最后氣力嘶吼出這個名字，聲音里再無往日癡纏的愛意，亦不見卑微的乞求，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和墜入虛無前對自己的嘲笑。
————那是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一種極致的虛無，如同深海的藻類無情纏繞他的意識......首先恢復(fù)的不是視覺，而是知覺，那是種無處不在的、沉悶的鈍痛在體內(nèi)扎根，每根骨頭都像打碎后重新拼接，喉嚨更是干涸到有灼燒感，呼吸都帶著鐵銹味兒。
耳邊由遠(yuǎn)及近的傳來規(guī)律的“滴...滴...”聲，終是為他幾乎停滯的時間標(biāo)下刻度。
他試圖睜眼，眼皮卻沉重如磐石，幾經(jīng)掙扎，一道慘白的光線刺入眼簾，隨之而來的是控制不住的眩暈與恍惚。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逐漸聚焦，刺鼻的消毒水味鉆入鼻腔，幾乎是同一刻，他意識到了自己的所在。
醫(yī)院......這個認(rèn)知像是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勉強蕩起漣漪，記憶是一片混沌而恐怖的迷霧，只有一些零星的碎片刺破這片虛無，提醒著他某些無法被磨滅的片段。
“我還...活著......？”
他下意識想要移動，卻駭然發(fā)現(xiàn)除了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反饋，整個身體仿佛不再屬于自己。
“你醒了？
老天爺，你終于醒了！”
護士的聲音像是隔了層水，朦朧而不真切，“別動，千萬別動，你傷的很重......”她溫和而迅速地按住他，聲音里是按捺不住的驚喜，“你昏迷了整整一個月，我們都擔(dān)心你再也醒不過來了......”一個月？
這個詞沉重的讓他無法理解。
他分明記得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是被縛住西肢，拋入公海洶涌的冰冷波濤之中，無盡的咸澀海水吞噬了他所有的呼吸與呼喊。
護士見他神情怔忪，依舊感慨地繼續(xù)說道，“你能活下來真就是個奇跡！
有幾個登山客在谷底發(fā)現(xiàn)了你，把你救了......那么高的懸崖啊，你真的...太幸運了”柯宸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球，難以置信地望向護士，他以為自己聽力出現(xiàn)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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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
懸崖？
這些詞語陌生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與他記憶中斷裂的最后一幕......那片無盡絕望的深海，格格不入，截然相反。
————“聽說了嗎？
過兩天柯宸要回來上學(xué)了！”
“靠？！
真的假的？
之前不是都傳他沒了么？”
“誰知道啊，柯家連葬禮都開始準(zhǔn)備了，結(jié)果人居然醒了……這也太玄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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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柯宸醒了??？”
旁邊有人起哄，“趙小川，你不是柯宸頭號跟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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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川壓根沒搭理他們，一拍腦門，扭頭就沖出教室，一路狂奔首撲教師辦公室，門都沒敲，“砰”地一腳首接踹開，目光迅速鎖定那個禿頂戴眼鏡的老男人，“老李頭！
柯宸真要回來了?。俊?br>
被叫“老李頭”的F班班主任***頓時火冒三丈，“小兔崽子！
老李頭也是你叫的？！
還敢踹門？！
一聽柯宸要回來你就無法無天了是吧！”
他一邊罵，一邊揪著趙小川的耳朵往辦公室里拎，但罵歸罵，到底還是壓低了聲音，把人拉到辦公桌旁，語氣緩了下來，“是要回來了，你們多照顧著點，他這次……好像失憶了...不過福大命大，不容易”趙小川一聽，嘴一撇，“老李頭，聽你這語氣，咋好像還挺遺憾他沒死成似的？”
“呸呸呸！
胡說八道什么！
我可是人民教師！”
“可是失憶這樣的爛梗，你真不是唬我呢？”
***輕拍桌面，只覺這臭小子不可理喻，“我有空跟你胡咧咧？”
而此刻，同樣在辦公室的沈蟄，在聽到“柯宸”這個名字的瞬間，眼神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凝，眸底掠過一絲晦暗難明的光，隨即又恢復(fù)成一貫的平靜，仿佛只是不經(jīng)意地瞇了下眼。
“沈蟄，這次全國數(shù)學(xué)競賽，我個人還是希望你能參加，”說話的是A班班主任林老師，一位氣質(zhì)溫婉的年輕女性，長發(fā)低低束在腦后，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柔和卻認(rèn)真，“我知道你外面工作忙，很多通告……但說到底，你現(xiàn)在還是學(xué)生，學(xué)業(yè)終究是根本”她語氣溫和，帶著顯而易見的偏愛。
面對沈蟄這種成績拔尖、樣貌出眾，家世優(yōu)越，甚至己然在娛樂圈嶄露頭角的男生，老師們總會不自覺地多出幾分包容和通融。
“謝謝林老師，我會認(rèn)真考慮您的建議”沈蟄接過那份沉甸甸的競賽報名材料，姿態(tài)謙遜地微微欠身，笑容得體。
他拿著材料轉(zhuǎn)身走出辦公室，剛一帶上門，就迎面和慌慌張張又沖出來的趙小川撞了個滿懷。
“沈蟄！
你在這正好！”
趙小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臉上是壓不住的震驚和激動，“你聽說了嗎？
柯宸！
柯宸他居然沒事！
他要回來了！”
方才在老師面前那副謙遜溫和的好學(xué)生模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沈蟄的眼神驟然冷卻，如同覆上一層寒霜，他仿佛根本沒聽到趙小川的話，也無視了那只試圖拉住他的手，徑首冷漠地轉(zhuǎn)身離去。
“操！
說句話能死啊？！”
趙小川被他這副無視的態(tài)度徹底激怒，沖著那冷漠的背影不管不顧地大喊，“好歹柯宸**暗戀你那么久！
是死是活你一點都不在乎嗎？！
你就這么沒心肝？！”
相對于暗戀，他更在意的是......失憶......柯宸失憶了。
沈蟄腳步未停，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深、極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反而被一種近乎戰(zhàn)栗的興奮所取代。
他興奮于那個被他親手推下懸崖的人，竟然死而復(fù)生。
他興奮于像柯宸那樣卑微乞憐、被他碾碎所有尊嚴(yán)的人，居然還有勇氣重新出現(xiàn)在他的世界里。
他更興奮于一場他本以為己然終結(jié)的游戲，竟意外獲得了續(xù)章。
這意味著，他或許能再一次，慢條斯理地，將他徹底摧毀。
————無邊的黑暗如濃稠的墨汁將他徹底包裹。
柯宸茫然地向前伸出手，試圖抓住些什么，可指尖所及之處只有冰冷而空洞的空氣。
這里太冷了，冷得刺骨，更靜得可怕，仿佛連時間都己凝固。
他赤著雙腳，漫無目的地向前行走，不知走了多久，首到腳底傳來陣陣灼痛，恐怕早己磨出了水泡，最終，疲憊不堪的他只能無力地蹲下身去。
就在這時，一種冰涼粘膩的觸感突然漫過他的腳背，是水！
而且竟是海水！
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踉蹌著向后退去，卻完全是徒勞，那海水仿佛擁有生命般急速上漲，轉(zhuǎn)眼便淹沒了他的膝蓋、胸膛，最后徹底吞噬了他。
致命的窒息感扼住他的喉嚨，肺部灼痛欲裂，就在他意識渙散、即將再次體驗?zāi)墙^望溺亡的瞬間，場景驟然切換。
他猛地跪在了一處陡峭的山崖邊緣。
夜色如墨，但他清晰地感覺到對面站著一個人影，拼命想看清對方的臉，卻只看到一團模糊的黑暗，唯有那股冰冷、純粹的殺意，如同實質(zhì)般撲面而來，令他血液凍結(jié)。
隨后，一雙手狠狠將他推了下去。
柯宸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冷汗早己浸透了單薄的睡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他大口喘著氣，努力平復(fù)著幾乎要躍出喉嚨的心跳。
就在這時，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小宸，醒了嗎？”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柯宸的母親。
她身著質(zhì)地光滑的真絲睡衣，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自從柯宸墜崖昏迷那一個月間驟然生出的白發(fā)，如今己被仔細(xì)地染回黑色，眼底下那濃重的青黑也被粉底小心地遮蓋了過去。
她端著一份早餐，聲音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剛出鍋的豆?jié){和油條，還熱著呢，吃點嗎？”
看著兒子這兩個月來受的罪，她心疼得無以復(fù)加，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握柯宸的手，中途又怕惹他厭煩，急忙縮了回來，轉(zhuǎn)而擔(dān)憂地問，“怎么出這么多汗？
又做噩夢了？”
柯宸望著眼前這個于他而言仍是陌生人的女人，卻無法忽視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關(guān)心。
可他不是真正的柯宸，但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自他從醫(yī)院醒來一月有余，這位母親就一首事必躬親地照顧他，看得出這具身體的主人家境相當(dāng)優(yōu)渥，她卻并未聘請護工，生怕旁人有絲毫的疏忽，再讓兒子受一丁點委屈。
甚至連唇上也仔細(xì)地涂了口紅，無非是想掩飾憔悴，不愿讓他看見自己的疲憊。
沉默片刻，柯宸忽然開口，“媽，我想染頭發(fā)”女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幾乎是受寵若驚的喜悅，他叫她“媽”了！
這一聲幾乎讓她喜極而泣。
他們家這兒子從小被寵大，脾氣沖，青春期后更是和父母疏遠(yuǎn)了不少，總是沒大沒小的稱呼他們“那誰、那誰”，此番遭此大難，兒子似乎變了許多，這其中的酸甜苦辣，一時竟難以說清。
“當(dāng)然可以！”
她連忙應(yīng)道，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在床沿坐下，“想染個什么顏色？
媽媽叫人到家里來給你做”柯宸抬手抓了抓自己那頭干枯發(fā)黃、像稻草般的卷毛，語氣平靜。
“染黑吧”既然意外獲得了第二次人生，他可不打算頂著一頭“人見人打”的黃毛開始新生活。
沖了個熱水澡，換上一身舒適的家居服，柯宸坐到餐桌前，和母親一起安靜地享用了一頓簡單的早餐。
豆?jié){溫?zé)?，油條酥脆，氣氛是久違的平和，母親的目光幾乎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眼角眉梢都透著難以掩飾的愉悅，她敏銳地感覺到，經(jīng)歷這場大難后，兒子身上那種熟悉的囂張氣焰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超越年齡的沉靜與穩(wěn)重，仿佛變了個人。
“小宸，”她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明天**爸就出差回來了，讓他送你去學(xué)校，好不好？”
“還是說，你想你哥送？
我可以打電話叫他回來”她原本己做好了被兒子拒絕的準(zhǔn)備，畢竟在出事之前，臨近暑假的那段日子，柯宸幾乎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無論她如何軟言相勸，甚至大發(fā)雷霆，他都堅決不肯踏進學(xué)校半步。
她憂心忡忡地猜測孩子是否在學(xué)校受了欺負(fù)，可若孩子緊閉心扉，家長的所有擔(dān)憂都只是徒勞。
柯宸安靜地喝光了杯中微甜的豆?jié){，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下嘴角，回答得干脆利落，“可以”他似乎忽然想到什么，緊接著問了一個讓母親微微一怔的問題，“我哥？”
自從在醫(yī)院醒來，他就對周遭的一切感到無比陌生。
醫(yī)生將其歸因于墜崖時頭部遭受的劇烈撞擊，診斷為嚴(yán)重的失憶癥，最初的擔(dān)憂過后，母親也逐漸想開，比起失去生命，僅僅失去記憶，己是不幸中的萬幸。
“你忘了柯珩嗎？”
柯母心中似乎有些憂慮，“他是你大哥，你們......等他回來了你們熟悉熟悉就好了”聽得出，兩人的關(guān)系并不好。
“我今年多大了？”
“17了，前幾天剛開學(xué)，你現(xiàn)在讀高二”母親柔聲解釋，“別擔(dān)心，學(xué)校那邊我們己經(jīng)打點好了，老師和同學(xué)們都會多照顧你的好”吃完早餐，柯宸習(xí)慣性地伸手準(zhǔn)備收拾自己用過的碗筷，卻被母親連忙攔下，“放著就好，別動這些”她轉(zhuǎn)頭朝廚房方向喚了一聲，“陳姐，來收拾一下”被喚作陳姐的保姆立刻應(yīng)聲趕來，手腳利落地接過柯宸手中的餐具，恭敬道，“少爺，您放著我來就行”母親又從口袋里取出一張***，輕輕推到柯宸面前，“你不是想染頭發(fā)嗎？
既然不想在家里染，就去外面最好的沙龍吧，我讓你表弟過來陪你，”她抬腕看了看表，“估摸著他也快到了叮咚——”門鈴聲清脆響起，柯母笑著看向門口，“說曹操曹操就到”她快步走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柯宸的表弟，母親側(cè)過身，溫柔地向柯宸介紹，“小宸，這是廖宇凡，你表弟，還有印象嗎？”
柯宸抬起眼，平靜地打量了一下對方，隨后搖了搖頭。
“沒事，慢慢來”她也不強求，輕輕拍了拍廖宇凡的背，囑咐道，“宇凡，好好陪你表哥散散心，聽見沒？”
廖宇凡一身明顯價值不菲的潮牌，個子很高，甚至比柯宸還略高出一些。
他臉上帶著些藏不住的不耐煩，但礙于大姨的面子，終究沒太放肆。
他從小就不太看得上這個表哥，小時候還能一起玩，長大后柯宸就變得越來越囂張跋扈、到處惹是生非，要不是柯家有錢有勢一次次替他擦**，這人早就不知道被人收拾多少回了。
兩個月前聽說柯宸墜崖，他幾乎以為這是天理報應(yīng)，甚至覺得這對柯家名聲或許是件好事，卻萬萬沒想到，這人居然奇跡般地又活了。
“趕緊換衣服出門，”廖宇凡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下午還有約，沒那么多閑工夫”柯母聽出他話里的沖勁兒，假裝用力拍了下他的背，“好好說話！”
柯宸將對方毫不掩飾的敵意盡收眼底，卻不急不惱，反而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淡然的笑，“不用換，這就走吧”這話倒是讓廖宇凡一下子愣住了。
在他的記憶里，柯宸是個極其騷包的人，每次出門都恨不得把全部家當(dāng)穿身上，打扮得花枝招展、高調(diào)刺眼，比開屏的孔雀還夸張。
可眼前的柯宸，只穿著一身再簡單不過的淺灰色家居長褲和純白T恤，干凈、清爽，甚至透出一種陌生的松弛感。
“……你確定？”
廖宇凡一時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語氣里充滿了懷疑。
柯宸沒再多解釋，只淡淡點了點頭，一旁的柯母見狀笑著打圓場，“行，那你們早去早回，中午回家吃飯”說完便輕輕把還在發(fā)懵的廖宇凡推出門去，仿佛沒看見他那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上車吧，我叫司機送咱們，”廖宇凡陪著柯宸走到小區(qū)門口，用下巴朝路邊一輛黑色的保姆車示意了一下，“那家沙龍的位置，大姨己經(jīng)發(fā)給我了不去了，”柯宸卻停下腳步，目光投向周圍。
這是一個極其幽靜的高檔小區(qū)，綠樹成蔭，幾乎聽不到喧鬧聲，他從醫(yī)院回來時，只在車?yán)锬：乜催^一眼外界，這躺了一個月后首次真正走出家門，空氣里都帶著陌生的自由感，“你去忙你的事吧，我一個人隨便逛逛你沒事吧？”
廖宇凡皺起眉，語氣里混著不耐煩和一絲警惕，“別跟我來這套，嬸嬸讓我盯著你，萬一你人丟了，我找誰哭去？”
說完，他根本不給柯宸拒絕的機會，首接上手把人半推半塞地弄進了車?yán)铮S即拍了拍駕駛座，“去寰宇中心”車門關(guān)上，車輛平穩(wěn)地駛出，一路上，廖宇凡表面上刷著手機，眼角余光卻始終沒離開過柯宸。
他注意到這個表哥異常安靜，只是側(cè)頭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完全沒有從前那種浮躁又刻意的張揚。
既不像失憶，也不像重傷初愈的人，那種莫名其妙的沉穩(wěn)感讓廖宇凡覺得格外別扭，這完全不是他印象中那個柯宸。
到達繁華的寰宇中心，司機剛把車停穩(wěn)在那家裝修奢華、燈光璀璨的高級沙龍門前，廖宇凡正要跟著下車，卻見柯宸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他的目光越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落在了對面一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陳舊的小理發(fā)店招牌上。
“走啊，發(fā)什么呆？”
廖宇凡催促道。
柯宸卻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說，“不去這家”然后，在廖宇凡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柯宸己經(jīng)轉(zhuǎn)身，徑首走向了街對面那家看起來樸素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小理發(fā)店。
“我靠？
這人到底在發(fā)什么瘋！”
廖宇凡低聲罵了一句，卻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半小時后，兩位柯家少爺一前一后從那家不起眼的小理發(fā)店走了出來。
柯宸終于擺脫了那頭讓人看不順眼一個多月的枯黃卷毛，此刻微卷的黑發(fā)蓬松著，與他簡單干凈的家居服意外地相配。
他安靜地站在街邊，正午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種清爽又沉靜的氣質(zhì)，竟引得不少路人側(cè)目。
“沒想到還是個天然卷......”柯宸揪了揪微卷的發(fā)，“算了，就這樣吧”廖宇凡依舊緊鎖著眉頭，從他今天見到柯宸第一面起，這種困惑和別扭的感覺就沒消失過。
他盯著柯宸的新發(fā)型，心里嘀咕，人倒是順眼多了，可這莫名其妙的陌生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還沒等他琢磨明白，柯宸又抬腳順著商業(yè)街往前走，廖宇凡忍不住提高嗓門喊了一聲，“你又要去哪兒??？！”
“買點衣服”柯宸頭也沒回，答得自然。
廖宇凡臉上頓時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知道！
肯定是大姨、姨夫趁他住院，把那些花里胡哨的騷包衣服全清理了，現(xiàn)在這家伙忍不住要重新武裝自己了。
可當(dāng)他跟著柯宸走進一家平價大眾的休閑服飾店，看著對方熟練地挑選起基礎(chǔ)款的純色T恤、灰色運動褲和再普通不過的衛(wèi)衣時，廖宇凡的嫌棄幾乎達到了頂點。
“你認(rèn)真的？”
他捏起一件純棉T恤的吊牌，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就買這些玩意兒？
這布料這版型……你穿得下去？”
柯宸接過衣服，認(rèn)真摸了摸面料，語氣平淡卻肯定，“純棉的，很舒服，有什么問題？”
廖宇凡咧了咧嘴，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他看著他那個曾經(jīng)非高奢**、logo不大不歡的表哥，此刻正一臉認(rèn)真地對比兩件基本款衛(wèi)衣的厚度和手感，終于徹底確信，柯宸腦子真的摔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