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覺得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

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開始扭曲、跳舞，變成一團團模糊的黑點。

她使勁眨了眨眼，視線勉強重新聚焦在那份該死的市場分析報告上。

己經(jīng)是晚上九點半，辦公室里只剩下她工位這一盞孤零零的屏幕還亮著，空調(diào)早己停止運轉(zhuǎn)，悶熱的空氣裹挾著打印墨水和隔夜外賣的味道，粘稠得令人窒息。

“第八版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充滿了無力感，“王總到底想要什么?。俊?br>
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抽痛，提醒她今晚又沒按時吃飯。

蘇晚熟練地拉開抽屜，摸出一包壓縮餅干，機械地撕開包裝啃了一口。

干澀粗糙的口感，和她日復(fù)一日的生活一樣，乏味卻能勉強維持生存。

她習(xí)慣性地拿起手機，指紋解鎖，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

屏幕亮起，壁紙是一個女人的笑臉——明媚，溫暖，帶著一種不染塵埃的純凈感。

那是顧星遙，一個在三線位置徘徊的女明星。

看到這張臉，蘇晚感覺胸口的憋悶似乎散去了一點。

她熟練地點開微博，特別關(guān)注里只有顧星遙一個人。

今天顧星遙更新了一張在公園喂流浪貓的照片，配文是：“遇見一個小可愛，希望所有的生命都被溫柔以待[心]。”

蘇晚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立刻點了個贊，還在下面評論：“好有愛心！

寶貝也要照顧好自己！”

評論發(fā)出后，她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好像只是這樣，就能從那光鮮美好的影像里分到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對她而言，顧星遙不僅僅是一個明星。

她是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是她在無盡加班、苛刻老板、微薄薪水的碾壓下，還能喘過氣來的窗口。

顧星遙漂亮，但不像某些頂流那樣帶有攻擊性；據(jù)說她家境很好，卻從不炫耀，總是溫溫柔柔；她努力拍戲，演技雖非頂尖卻看得出認(rèn)真。

最重要的是，她永遠(yuǎn)表現(xiàn)得那么善良——捐款、動保、為弱勢群體發(fā)聲。

在蘇晚看來，顧星遙活成了她夢想中卻永遠(yuǎn)無法成為的樣子：美好，從容，且有意義。

“又在看你家顧星遙呢？”

旁邊工位傳來同事張莉帶著戲謔的聲音。

張莉也剛加完班，正收拾東西準(zhǔn)備走人。

蘇晚有些不好意思地鎖上屏幕：“嗯…她今天去喂流浪貓了，真好。”

張莉撇撇嘴，拎起包走過來：“我說晚晚，你真是不開竅。

追星嘛，要么追最紅的，資源好有面子；要么追潛力股，等著他爆紅升值。

你追個顧星遙…圖啥？

長得是不錯，但混了這么多年還是不溫不火，我看也沒什么爆相，白白浪費感情?！?br>
“你不懂，”蘇晚搖搖頭，眼神卻異常堅定，“她不一樣。

她很好，真的很好。

我不需要她有多紅，她只要在那里，發(fā)光發(fā)熱，就挺好的?！?br>
她又點亮屏幕，看著那張喂貓的照片，像是在汲取最后一點能量。

“行行行，你開心就好?！?br>
張莉無奈地擺擺手，“我先撤了，你也別熬太晚，第八版了，小心猝死。

明天王總那關(guān)還不知道怎么過呢。”

“知道啦，路上小心?！?br>
蘇晚送走同事，辦公室徹底只剩下她一個人。

巨大的寂靜壓下來，伴隨著主機嗡嗡的低鳴。

她重新將注意力投向那份令人絕望的報告，試圖把腦子里關(guān)于顧星遙的柔軟情緒都擠出去，換上冷硬的數(shù)據(jù)和分析。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她終于抓住一點思路，手指重新在鍵盤上敲打時，手機突然連續(xù)震動起來。

是張莉發(fā)來的微信消息，一連好幾條。”

**！

晚晚！

看熱搜！

“”出大事了！

“”你家顧星遙……“消息在這里戛然而止，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懸疑。

蘇晚的心莫名一跳，一種強烈的不祥預(yù)感席卷而來。

她幾乎是顫抖著手指點開微博，熱搜第一的詞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她的眼中——#顧星遙 **#后面跟著一個暗紅色的“爆”字。

時間仿佛瞬間靜止了。

辦公室的嗡鳴消失了，屏幕上未完成的報告消失了，胃部的饑餓感和身體的疲憊也消失了。

蘇晚的整個世界，只剩下那三個觸目驚心的字和后面那個爆炸的符號。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理解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顧星遙？

**？

哪個顧星遙？

怎么會**？

她哆嗦著點開詞條。

置頂是一條權(quán)威新聞機構(gòu)發(fā)布的簡短快訊：據(jù)悉，今日晚21時17分許，女藝人顧星遙于其住所墜樓，經(jīng)搶救無效，疑似不幸身亡。

具體情況仍在進一步調(diào)查中。

警方己介入處理。

下面配了一張打了厚厚馬賽克的現(xiàn)場圖，只能模糊看到一片混亂的警戒線和人影。

蘇晚死死地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將那幾行字每一個筆畫都摳出來碾碎。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撞擊著，帶來一陣陣窒息般的絞痛。

“不可能…”她聽到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從自己喉嚨里擠出來，干澀得嚇人，“假的…一定是假的…搞錯了…”今天是愚人節(jié)嗎？

不是。

是哪個對家在造謠嗎？

可這是藍(lán)v官媒。

是炒作嗎？

誰會拿性命來炒作？

她瘋狂地刷新著頁面，手指有些微微顫抖。

更多的細(xì)節(jié)開始涌現(xiàn)，各種爆料、猜測、唏噓瞬間淹沒了整個網(wǎng)絡(luò)。

有自稱鄰居的網(wǎng)友發(fā)帖說聽到劇烈爭吵和東西摔碎的聲音。

有八卦號暗示顧星遙長期患有嚴(yán)重抑郁癥。

有所謂的“業(yè)內(nèi)知**士”模糊地提及“感情**”、“巨額債務(wù)”。

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趕緊用手撐住桌子才沒從椅子上滑下去。

呼吸變得極其困難，每一次吸氣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那個總是笑著的、溫柔的、說“希望所有生命都被溫柔以待”的顧星遙，**了？

死了？

她的光，滅了。

世界好像被突然抽掉了顏色和聲音，只剩下黑白兩色的、無聲的轟鳴。

她感覺不到時間流逝，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只是僵坐在那里，像一尊迅速冷卻的石像，只有滾燙的眼淚毫無知覺地不斷涌出，砸在鍵盤上，暈開了屏幕上的字跡。

不知道過了多久，****尖銳地響起，猛地將她從那種魂飛魄散的狀態(tài)中暫時驚醒。

是王總。

蘇晚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想壓下喉嚨里的哽咽，接聽了電話。

“蘇晚！

報告呢？！

發(fā)過來了嗎？！

明天早上就要用了你不知道嗎？！

磨磨蹭蹭到現(xiàn)在還沒弄好？

不想干了首說！”

王總咆哮的聲音通過手機聽筒刺穿耳膜，甚至沒有給她一點開口的空隙。

“王總…”蘇晚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看到個新聞…顧星遙她…我管你什么星遙！

跟你的工作有關(guān)系嗎？！

她是給你發(fā)工資還是我給你發(fā)工資？！”

王總不耐煩地打斷她，“我告訴你，今晚十二點之前，必須把最終版發(fā)到我郵箱！

不然你這個季度的績效獎金全扣光！

小組的人都跟著你一起扣！”

嘟嘟嘟......電話被粗暴地掛斷。

冰冷的忙音像是在嘲笑她的悲傷多么不值一提。

蘇晚舉著手機，手臂無力地垂下。

績效？

獎金？

報告？

她重新看向電腦屏幕，那條快訊依舊冰冷地掛在熱搜第一。

評論數(shù)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瘋狂增長，有震驚，有惋惜，有惡意的揣測，有粉絲崩潰的哭嚎。

她試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那份該死的報告上，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明天不被王總罵得狗血淋頭的唯一指望。

她試圖說服自己，先工作，先活下去，再去想別的。

可是沒有用。

手指放在鍵盤上，卻一個字母也敲不下去。

腦子里全是顧星遙的樣子。

是她第一次在電視劇里看到那個靈氣十足的小丫鬟，是她第一次拿到最佳女配角時含淚的感言，是她無數(shù)次在訪談里溫柔淺笑，是她陽光下**貓咪時柔軟的眼睫…那么好的一個人，怎么會走到**這一步？

那些“感情**”、“巨額債務(wù)”的爆料是真的嗎？

她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無數(shù)的疑問和巨大的悲傷不停地襲來，讓她根本無法思考任何和工作相關(guān)的事情。

她只是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刷新著微博，絕望地希望能刷出一條“辟謠”、“烏龍”、“最新消息人己搶救過來”的新聞。

然而，沒有。

只有更多的混亂和確認(rèn)。

時間滑向深夜十一點。

辦公室的黑暗越來越濃重，仿佛有實質(zhì)般壓在她的肩頭。

她感到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心臟時不時漏跳一拍，帶來一陣令人心悸的恐慌。

視線又開始模糊，不是因為眼淚，而是一種生理性的眩暈。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可能到極限了。

連續(xù)幾周的高強度加班，飲食不規(guī)律，睡眠嚴(yán)重不足，再加上此刻巨大的精神沖擊…她應(yīng)該立刻回家，躺下，休息。

可是那份報告…王總的威脅…小組的同事…她掙扎著，試圖做最后一次努力。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強迫自己聚焦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基于SWOT分析，我們應(yīng)該…應(yīng)該…應(yīng)該什么？

大腦拒絕工作。

…市場占有率環(huán)比…環(huán)比…環(huán)比如何？

一片空白。

她看不清那些字，它們扭曲著，旋轉(zhuǎn)著，最后變成顧星遙最后可能看到的、飛速掠過的地面景象。

不行！

不能想！

蘇晚猛地閉上眼睛，雙手用力按壓著抽痛的太陽穴，呼吸愈發(fā)急促沉重。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猛地抓過來，以為是張莉的安慰，或者又是哪個新聞推送。

不是。

是另一個同事在小群里@她：”晚晚，報告怎么樣了？

王總剛電話打到我這來了，火氣超大[恐懼][恐懼]你搞定了沒？

需要我們幫忙不？

雖然我們也剛到家[疲憊]“無奈的、微小的絕望感，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看，這就是她的世界。

即使有一個你視若信仰的人驟然隕落，你的生活依舊要繼續(xù)，報告還是要交，老板的火氣還是要扛，同事的關(guān)切（或許也帶著一絲怕被牽連的擔(dān)憂）還是要回應(yīng)。

她顫抖著手指，想回復(fù)一句“馬上好”。

打了又刪，**又打。

最后，她放棄了。

她只是呆呆地坐著，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手機屏幕上，落在那個暗紅色的、**的熱搜詞條上。

#顧星遙 **#極致的悲傷和極致的疲憊，纏繞在她的脖頸，越收越緊，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忽然覺得好累好累，累到骨頭縫里都透著酸軟。

一種無邊無際的虛無感吞噬了她。

她甚至不再感到疼痛，只是麻木。

周圍的空氣好像被抽干了，她張著嘴，卻不能呼吸。

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電腦屏幕的光亮逐漸縮小，變成一個遙遠(yuǎn)模糊的白點…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最后的念頭竟然是——如果…能變成你就好了…至少…不用再做這份破報告了…然后，世界徹底寂靜無聲。

只剩下無人操作的電腦屏幕，因為長時間未使用，暗了下去，最終歸于一片徹底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