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歲夏天，我攥著皺巴巴的畢業(yè)證。

在這個三線小城市中，我在人才市場的人潮里擠得像條離水的魚。

而那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連個響兒都沒有。

回到月租三百的出租屋，室友趙東正翹著二郎腿打游戲。

煙灰缸里的煙蒂堆成座小墳包，空氣里飄著廉價煙的焦糊味，像極了我前途的酸腐氣。

“還瞎撲騰呢？”

他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

“要不然考公吧，我爸說花三萬元，保你穩(wěn)穩(wěn)上岸?！?br>
我猛地坐首身子，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瞬間泄了氣。

“三萬？

我家連五千都拿不出來?！?br>
趙東終于舍得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上下打量我一番，嗤笑一聲。

“你當(dāng)我爸白混這么多年？

給你走‘內(nèi)部推薦’的路子，三萬塊，夠給你搭個跳板了，相信我，**媽會給你套這筆錢的。”

隨后，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電子表——那是**單位發(fā)的福利。

“我爸說了，現(xiàn)在考公就是‘明著考本事，暗著看門路’，你沒**沒家底，不花錢，連考場的門都算白進(jìn)?！?br>
我咬著嘴唇?jīng)]說話。

趙東**是區(qū)里的科長，平時走在大街上，遇到很多人都與之攀談，連區(qū)里大大小小的領(lǐng)導(dǎo)都要笑著遞煙。

以前我總覺得這些“門道”離自己很遠(yuǎn)，可看著手里的畢業(yè)證，再想想爸媽在玩具廠里熬夜粘零件的樣子，心里那點(diǎn)對“公平”的執(zhí)念，像被水泡過的紙，慢慢軟了。

“這……靠譜嗎？”

我猶猶豫豫地問。

趙東把游戲暫停，從抽屜里摸出一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扔給我一根。

“我能坑你？

上回我爸單位招司機(jī)，就是我牽的線，那人花了兩萬，現(xiàn)在天天跟著領(lǐng)導(dǎo)跑，油水比正式工還多?！?br>
他點(diǎn)著煙，吐了個煙圈。

“你要是信我，今晚就給家里打電話；不信，就接著去人才市場當(dāng)沙丁魚吧！

反正我下個月就要去我爸朋友的公司當(dāng)助理了，不用愁這些?！?br>
他的話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摸出兜里磨得掉漆的手機(jī)，蹲在樓道里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傳來母親帶著喘息的聲音。

“喂？

兒子啊，吃飯了沒？”

**里是玩具零件碰撞的嘩啦聲——她準(zhǔn)是又在廠里加班分揀零件。

“媽，”我喉嚨發(fā)緊。

“我想考***，但是……要花三萬塊找關(guān)系?！?br>
電話那頭的嘩啦聲突然停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母親的聲音帶著顫抖。

“三萬？

這么多……**這個月的工資剛給**交了學(xué)費(fèi)，家里就剩兩千塊存款了啊?！?br>
“我知道家里難，”我攥著手機(jī)，臉色蒼白。

“可趙東說這是唯一的路子，不然我根本考不上。

要是能上岸，以后就是鐵飯碗，能幫家里還債，還能供妹妹上大學(xué)……我跟**商量商量。”

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隱約能聽見她喊父親的聲音，還有父親壓低的嘆息。

我蹲在冰冷的樓道里，聽著電話那頭的沉默，像聽著自己的希望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沉。

半小時后，父親的聲音接過了電話，帶著一絲疲憊的嗓音。

“阿明，你要是真覺得靠譜，爸就去借。

你姑、你舅那兒我去說，大不了爸再去工地上多打一份工，總能湊齊?！?br>
“爸，”我鼻子一酸，“要是借不到……能借到！”

父親打斷我，語氣硬得像塊石頭。

“你是家里第一個大學(xué)生，不能讓你跟我們一樣在廠里熬一輩子。

記住，錢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好好考，以后好好做事，別學(xué)那些歪門邪道就行?！?br>
掛了電話，我蹲在樓道里哭了。

趙東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這樣不就完了？

等你上岸了，別說三萬，三十萬都能掙回來。”

可他不知道，那三萬塊，是我爸要在工地上搬一年的磚，是我媽要粘幾萬件玩具零件才能湊齊的。

十天后，母親給我轉(zhuǎn)了三萬塊。

轉(zhuǎn)賬記錄里，有舅舅的五千，姑姑的三千，還有鄰居張嬸湊的兩千，備注全是“給孩子救急用”。

母親還發(fā)了條短信：“錢湊齊了，**去工地搬磚了，說多掙點(diǎn)能讓你少些壓力。

別被騙了，好好做人?！?br>
我捏著手機(jī)，指尖冰涼。

趙東催著我趕緊把錢給他。

“得趕在報名截止前把‘好處費(fèi)’送到位，晚了，別人就把名額占了?！?br>
交錢那天，他帶我去了一家隱蔽的茶館。

包廂里坐著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趙東叫他“王叔”，說是**的老部下，負(fù)責(zé)“運(yùn)作”我的名額。

王叔沒多說話，接過裝錢的信封，只給了我一張寫著“報名序號”的紙條，說“**那天自然有人幫你”。

全程趙東都插科打諢，臨走時還塞給王叔一條煙，那熟練的樣子，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看見沒？”

出了茶館，趙東拍著我的肩膀，“這就是規(guī)矩，懂規(guī)矩才能混得開。

以后你進(jìn)了體制，得學(xué)著點(diǎn)察言觀色，那領(lǐng)導(dǎo)咳嗽一聲，你就得知道遞水；領(lǐng)導(dǎo)摸煙盒，你就得趕緊點(diǎn)火，這叫‘眼力見’。”

我似懂非懂地點(diǎn)頭，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當(dāng)天，果然有人在走廊陰影里塞給我一張折成方塊的紙條。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拆開一看，上面是幾道簡答題的答案，字跡和王叔給的紙條一模一樣。

我似信非信的想法在腦子里打轉(zhuǎn)。

我咬了咬牙，還是照著抄到了答題卡上。

等成績的那幾天，我把自己關(guān)在出租屋里，煙抽了整整一條。

趙東偶爾回來，總跟我說我“別慌，穩(wěn)了”。

可他越篤定，我心里越不安。

首到街道辦的電話打來，通知我被錄用為辦事員時，我先是狂喜，隨即又被冷水澆透。

因為我的薪資。

月薪190塊，這點(diǎn)錢，要多久才能還清債務(wù)？

夠買幾盒趙東抽的**？

“趙東這小子！”

我氣得想摔手機(jī)，可轉(zhuǎn)念一想，自己不過是條借了跳板的魚，能靠岸就不錯了。

我強(qiáng)忍著把火氣咽回肚子里，像咽下一截帶刺的魚骨。

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考上了，卻沒敢說工資多少，只說“剛?cè)肼殻院髸q”。

電話那頭，母親笑得很開心，說要讓父親少搬點(diǎn)磚，我握著手機(jī)，喉嚨里堵得發(fā)慌。

上班第一天，辦公室里冷冷清清，桌椅舊得掉漆，墻角堆著沒人收拾的文件，像座小小的廢墟。

同事小玲看出了我的局促，主動過來打招呼，遞來的熱水杯壁上印著模糊的標(biāo)語：“廉潔自律”。

她笑著說要帶我去見黨工委**張俊豪，語氣里帶著點(diǎn)討好的小心翼翼，像在提一只碰不得的瓷瓶。

推開**辦公室的門，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和外面的陳舊不同，這里鋪著亮得能照見人影的地板，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與我出租屋里的油煙味格格不入。

李俊豪坐在寬大的皮椅上，背對著門看窗外，西裝后領(lǐng)挺括得像塊鋼板。

聽見動靜，他緩緩轉(zhuǎn)過來，手指上的金戒指先閃了閃，接著是手腕上的勞力士，表盤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光，像針一樣扎進(jìn)我眼里。

“李**，這是新來的辦事員?！?br>
小玲的聲音放得極輕。

李俊豪沒說話，只是用眼神上下掃我。

那眼神太銳利了，像探照燈照進(jìn)暗巷，把我身上廉價的襯衫、磨白的褲子，連同我藏在心里的窘迫和不安，都照得一覽無余。

我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跟處開了膠，像張合不上的嘴，想辯解什么，又說不出口。

“剛畢業(yè)？”

他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人不敢大聲喘氣。

“是，李**?！?br>
我慌忙應(yīng)聲，手心全是汗。

他沒再問別的，伸手去夠桌上的煙盒。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間想起趙東教我的“眼力見”。

在**單位，下屬給領(lǐng)導(dǎo)點(diǎn)煙，是最基本的“規(guī)矩”。

我趕緊三步并作兩步湊上去，摸出火柴盒，手指卻抖得厲害，劃了兩次都沒劃著。

火柴散發(fā)的硫磺味飄出來，像我此刻慌亂的心緒。

“別急。”

李俊豪淡淡地說，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我深吸一口氣，第三次終于劃亮了火柴，火苗竄起來，我趕緊攏著手遞過去。

火光跳躍間，我看清了他的臉。

他的眼角有細(xì)紋，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他微微低頭湊向火苗時，金戒指離我更近了，上面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我忽然想起我爸手上的老繭，那是常年搬磚磨出來的，和這戒指的光，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煙點(diǎn)著了，他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嘴里吐出來，緩緩散開，像一層薄紗，把他的表情遮得模糊了些。

“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又問，手指夾著煙，在煙灰缸邊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

“我爸媽在廠里打工?！?br>
我老實回答，聲音有些發(fā)緊。

他“嗯”了一聲，沒再追問，目光移到我身后的小玲身上，揮了揮手：“你先出去吧。”

小玲應(yīng)聲退下，門“咔噠”一聲關(guān)上，辦公室里只剩我和他兩個人，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起來，像浸了水的棉花，壓得我胸口發(fā)悶。

我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只能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縮成一團(tuán)，像只受驚的老鼠。

liq俊豪又吸了口煙，慢悠悠地開口。

“小同志，剛參加工作，要懂規(guī)矩，也要會‘融入’。”

他把“融入”兩個字說得格外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jié)奏緩慢，卻像敲在我的心上，“咱們街道是個集體，要擰成一股繩才行?！?br>
我趕緊點(diǎn)頭：“是，李**，我一定好好學(xué)?！?br>
心里卻犯嘀咕——他說的“規(guī)矩”，和趙東教我的，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我更緊張了。

“這樣吧，”他往前傾了傾身，拉近了距離，“以后每個月，你交100塊到我這兒來?！?br>
“100塊？”

我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手里的火柴盒“啪”地掉在地上，火柴撒了一地，像及了此刻亂陣腳的我。

“李**，這是……街道的集體開銷?！?br>
他說得輕描淡寫，指了指墻上掛著的“*****”牌匾，牌匾紅得發(fā)亮。

“買點(diǎn)辦公用品，搞搞團(tuán)隊活動，都是為了更好地工作嘛?！?br>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幾個金字明明是暖色調(diào)，卻讓我覺得渾身發(fā)冷。

100塊，是我半個多月的工資，是我媽在廠里加班兩個通宵粘零件的工錢，是我爸在工地上扛兩袋水泥的報酬。

我盯著他手腕上的勞力士，突然想起趙東在茶館里的熟稔，想起王叔接過信封時的坦然，想起父親在電話里說的“別學(xué)歪門邪道”原來這所謂的“集體”，不過是某些人的遮羞布；這“融入”，就是要把自己的血汗，喂給那些張著嘴的“體面”。

我張了張嘴，想問問這錢有沒有票據(jù)，想問問是不是所有人都要交，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太沉了，像潭深水，我要是敢多問一句，說不定就會被拖進(jìn)去。

我只能彎腰去撿地上的火柴，手指碰到冰涼的地板，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一首在抖。

“怎么？

有困難？”

他語氣不變，卻帶著一絲無形的壓力。

“沒、沒有。”

我趕緊搖頭，把火柴攏回盒子里，“我知道了，李**?！?br>
他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揮了揮手：“行了，你先出去工作吧?！?br>
我逃也似的走出辦公室，門關(guān)上的瞬間，我靠在墻上大口喘氣，后背全濕了。

走廊里的陽光很足，卻照不進(jìn)我心里的陰影。

手里還殘留著火柴的硫磺味，像某種洗不掉的印記——那是我第一次向“規(guī)矩”低頭的味道。

我摸了摸口袋里皺巴巴的鈔票，又摸出手機(jī)，看著母親發(fā)來的“**今天多搬了兩車磚，說心里踏實”的短信。

我無奈的嘆了口氣此刻的我突然明白：趙東說的“上岸”，從來不是避風(fēng)港，而是把“餌”埋在潭底的陷阱。

我這條花了全家血汗才“跳”進(jìn)來的魚，剛沾到岸，就發(fā)現(xiàn)自己不僅被網(wǎng)繩纏住了尾巴，連呼吸的水里，都摻著讓人窒息的“規(guī)矩”。

而那潭底的餌，還在等著我一口一口，吞下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