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歸道理，爸爸歸爸爸------------------------------------------ 星期一 陰，我今天量了身高，又長高了兩厘米。，可能到初三畢業(yè)，我就真的比你高了?！裁磿r候回來呢？，說我很懂事，學(xué)習(xí)不用人操心。，讓大家向我學(xué)習(xí)。班級的同學(xué)對我也挺友善的。，我應(yīng)該開心，因為我現(xiàn)在可是一個好學(xué)生，學(xué)習(xí)也不錯哦。。你們已經(jīng)走了一年零四個月，除了幾張照片和一封比一封短的信，什么都沒有。，我現(xiàn)在還有很多事想不通。，上課總說話、搗亂，影響周圍人。我告訴老師，老師卻說：“他鬧他的，你專心學(xué)你的。管好自己就行?！?。如果連老師都不管，課堂紀(jì)律誰來維護(hù)？老師的責(zé)任，難道不包括維護(hù)一個對大家都好的環(huán)境嗎？，坐在我斜前面的男生。，上周我忘記帶橡皮，他二話不說掰了一半給我。，叫“豬頭”，還帶著幾個人在體育課上圍著他起哄。，拳頭攥緊了，但最后什么都沒說，低著頭走了。
我更不明白的是，老師知道后，把李佳闔叫到辦公室，說的卻是：“為什么他不欺負(fù)別人，就欺負(fù)你？是不是你也有問題？一個巴掌拍不響?！?br>媽媽，一個巴掌真的拍不響嗎？那當(dāng)年大胖搶我玩具，也是我的錯嗎？
如果你們在，一定能告訴我為什么吧。爸爸會跟我講為什么，你會直接帶我找回去。
可現(xiàn)在，我只能把這些“想不通”寫進(jìn)日記里，然后蓋上本子，假裝它們不存在。
堂弟路鳴澤已經(jīng)睡著了，呼嚕聲像輛拖拉機(jī)，在房間里突突地響。
路明非嘆了口氣，把日記本塞進(jìn)書包最深的夾層，那里還放著爸爸留下的詞典。
關(guān)上臺燈，月光立刻擠了進(jìn)來，清冷冷的，鋪了一條銀白色的路，從書桌一直延伸到路明非的床前。
讓他不用摸黑，踩著這片月光就能回去。
**前，路明非拉開抽屜，沒有開燈，借著月光看了一眼你們在雪地里的照片。
兩個小小的人影，站在白茫茫的一片里，笑得很用力。
爸爸，媽媽，晚安。
下午的數(shù)學(xué)課有些沉悶，陽光透過窗戶，在黑板上投出一塊亮斑。
“路明非，你到黑板上來做一下這道題?！?br>數(shù)學(xué)老師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很清晰，后排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
陳駿被吵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眼，打了個哈欠，目光落在***那個清瘦的背影上。
好學(xué)生。爸媽***。住叔叔家。
幾個標(biāo)簽在他還沒完全清醒的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
被吵醒的煩躁，加上看著“好學(xué)生”被老師點名的那點說不清的膩歪，混合成一股尖銳的惡意。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下課鈴響了
老師剛走出教室，陳駿就晃到了路明非桌邊。
他個子高，擋住了路明非出去的路。
“路明非，”陳駿聲音很大，全班都能聽見，“聽說**媽都***？去多久了？一年多了吧？
教室里原本的喧嘩聲像被按了暫停鍵，驟然一靜。
路明非正在收拾書包，手停了一下：“對，他們工作忙?！?br>聲音很平靜
說完，他拉上書包拉鏈，站起身，想從旁邊繞過去。但陳駿**一步，結(jié)結(jié)實實擋在他面前。
“別急著走啊，就聊兩句，關(guān)心關(guān)心同學(xué)嘛?！彼麥惤诵?，壓低了聲音，卻又保證周圍的“觀眾”能聽清，“哎，我說……**媽這么長時間不回來，你說會不會是……”
他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眼底的惡意簡直快要溢了出來。
“會不會是他們***離婚了吧？**跟別人跑了？然后**也覺得你是累贅，索性找個由頭把你扔給你叔叔嬸嬸了？”
陳駿越說越順暢，仿佛在推理一樁有趣的謎案，語氣里滿是“我猜得對不對”的天真好奇，“是你叔叔嬸嬸家吧？不好意思啊，是我說錯話了?！?br>他賠笑了兩聲然后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更深，也更扭曲，緊緊盯著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但你說，我分析得……是不是挺有道理？”
路明非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地一聲，斷了。
在叔叔嬸嬸家生活的日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刺的名字叫“為什么”。
為什么你們不回來？
為什么信越來越短？
為什么照片**們笑得那么開心，好像完全不想我？
是不是我不夠好？不夠乖？不夠值得你們放棄遙遠(yuǎn)的工作，回來看我一眼？
是不是……你們真的，不要我了？
這些問題他不敢問任何人，甚至不敢讓自己細(xì)想。
只能死死壓著，壓成心底一塊堅硬冰冷的石頭。
石頭表面光滑，是他每天扮演的“懂事”和“聽話”。
但石頭底下，是密密麻麻、尖銳無比的刺，日夜不停地扎著他。
現(xiàn)在，陳駿輕而易舉地，把這塊石頭砸碎了。
那句“**媽不要你了”，不是一句話。
是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小心翼翼維護(hù)的偽裝上。
石頭四分五裂，底下所有鮮血淋漓的、不敢見光的刺，猛地炸開，捅穿了他的五臟六腑。
閉嘴。
閉嘴！
不準(zhǔn)說！
不準(zhǔn)把它說出來！
那是連我自己都不敢看一眼的傷口！
世界驟然褪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路明非看見陳駿張合的嘴，看見周圍同學(xué)各異的臉，但他什么也聽不見。
他只是撲了上去。
第一拳砸在陳駿臉上，很重。陳駿的笑僵在臉上，變成驚愕，最后是慘叫。
路明非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幼獸，腦子里只剩下最原始暴烈的念頭：讓他閉嘴！
路明非只是揮拳。一下，又一下。好像要把這一年多攢下的所有東西——那些“為什么”，那些“不懂”，那些夜里盯著天花板的沉默——全都砸出去。
幾個男生沖上來，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拉開。
陳駿坐在地上，鼻血糊了半張臉，哭得很大聲。
路明非站著，喘著氣，右手關(guān)節(jié)破了，血珠滲出來，指尖無法控制地顫抖。
不是害怕。
是某種東西徹底釋放后，空虛而劇烈的余震。
教導(dǎo)處
為什么**？！”
王主任的聲音大的刺耳，他肥厚的手掌“啪”一聲拍在辦公桌上，上面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路明非站在辦公室中央，校服沾了灰，臉頰有一小塊淤青，背脊卻挺得筆直。
他抬起眼，看著王主任因憤怒而漲紅的臉，說：“他罵我。”
“罵你？”
王主任像是聽到了*****，聲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路明非臉上，“罵你你就能下這么重的手？?。苛R你兩句能少塊肉還是能死？以后到了社會上，有人罵你一句你是不是就要拿刀捅人？??？”
路明非看著他憤怒的臉，覺得這張臉很熟悉。
像七歲那年，家屬院里搶他玩具的大胖。
只不過這一次，大胖搶走的不是塑料奧特曼。
是他父母教給他的“道理”，是媽媽說的“好孩子會有好報”，這個世界本該有的、簡單直白的對錯邏輯。
他忽然轉(zhuǎn)過頭，視線掠過王主任油光發(fā)亮的禿頂，在辦公室里茫然地搜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是了，媽媽說過，“跑回家，喊媽媽，媽媽在呢?！?br>可是媽媽，你現(xiàn)在在哪兒？家又在哪？
他的目光沒有找到那個能頂天立地的身影，只對上了另一雙充滿刻薄和心疼的眼睛。
“看看我家小駿被打成什么樣了！”
陳駿媽媽尖叫，心疼地摸著兒子的臉，轉(zhuǎn)頭瞪了路明非一眼
王主任重重地把茶杯頓在桌上，發(fā)出“哐”一聲巨響，顯然是對路明非的“東張西望”極為不滿。
嬸嬸是最后一個到的。
她彎著腰，臉上堆滿了討好笑，對陳駿媽媽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醫(yī)藥費我們出，讓他道歉，再讓他替陳駿同學(xué)值日一周，您看行嗎？”
“哼！”
陳駿媽媽從鼻子出氣，斜眼看路明非，“怪不得爹媽跑國外都不回來，我要是有這種兒子，我也沒臉回來！有媽生沒媽養(yǎng)”
路明非身體晃了一下。
“行了行了，孩子知道錯就行了。”
王主任揮揮手，似乎想盡快結(jié)束這場鬧劇，他看向陳駿媽媽，語氣帶上了慣常的調(diào)解腔，“您看，對方家長也深刻認(rèn)識到錯誤了，賠償也愿意承擔(dān)，讓這孩子道個歉，這事就算翻篇了，畢竟還是孩子，以教育為主……”
嬸嬸在后面趕緊推路明非后背，聲音很急：“明非，快道歉！”
路明非抬起頭，慢慢看過去。
王主任不耐煩的臉。陳駿媽媽憤怒又得意的臉。
陳駿躲在媽媽身后，又怕又囂張的臉。
最后，是嬸嬸的臉。
那臉上有討好的笑，有怕他***的急，還有……松了口氣的慶幸。
道歉，賠錢，值日，就能解決。
就能用最小的代價，把事情平息。
他想起那個紅色存折。
想起每個月十五號的匯款單。
想起“錢給你存著，將來用”。
道歉，可以少賠點錢。
值日，可以不用更麻煩。
錢要“存著”，等他“長大”。
所以，他得道歉。必須道歉。
路明非張開嘴。喉嚨里像塞了沙子。
“對不起?！彼f。
聲音很輕，輕到一陣風(fēng)就能刮走。
聲音很重，重到壓垮了少年的脊梁。
走出校門時，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更低了，空氣中帶著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嬸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里帶著卸下千斤重?fù)?dān)的松弛。
但這松弛只維持了不到兩秒，她的臉就迅速板了起來。
她腳步加快，走到路明非身旁，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在他耳旁響起：
“回家再跟你算賬！你知道陳駿**是誰嗎？?。渴悄隳艿米锏闷鸬膯?？！凈會給我惹麻煩！”
路明非沒有說話，像個沉默的影子。他跟著嬸嬸走上擁擠的公交車，刷了學(xué)生卡，在搖搖晃晃的車廂里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的街景開始機(jī)械地往后飛掠，商店、行人、紅綠燈、廣告牌……熙熙攘攘，充滿了一種與他無關(guān)的活力。一切都按照既定的、冷漠的節(jié)奏流動著，忙碌著。
只有他是靜止的。
靜止在“對不起”三個字說出口的那一刻。
靜止在拳頭砸出去，又被現(xiàn)實更重地砸回臉上的那一刻。
靜止在終于明白，道理歸道理，爸爸歸爸爸，而他路明非的“對錯”和“委屈”，沒有那么重要
公交車顛簸了一下，他抱在懷里的書包裹挾著爸爸留下的詞典輕輕撞在腿上。那里面藏著爸爸給他留的兩百塊，他還沒花。
想到這，路明非笑了一下
在他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疲憊的倒影的時候，車廂角落傳來小女孩的聲音。
“媽媽，那人好像一條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