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村的清晨，是被驢糞蛋子和露水漚爛的草根味腌透的。

天光灰蒙，東邊山梁還裹著霧紗，王狗剩就醒了。

不是被尿憋的——那玩意兒跟餓一樣，早成了他骨子里的**音——是被心里那團燒得他皮肉發(fā)緊的邪火拱醒的。

土炕硌人，破被露絮。

狗剩翻個身，骨頭縫里“嘎巴”響，像干柴斷裂。

他揉掉糊眼的眵目糊，窗外還是鉛灰色，可心窩里那點念頭，卻像澆了油的野草，“騰”地一下燎了原。

“翠花嫂子……”他喉頭滾動，干裂的嘴唇被舌尖無意識地舔過，留下一點濕痕。

村東頭那間快塌了的土坯房里，住著劉翠花。

男人前年挖礦沒了，就剩她一個。

在這放眼望去全是黃泥疙瘩的窮溝里，翠花那身段、那臉蛋，就是山坳里獨獨冒出來的一叢野玫瑰，刺眼，勾魂，帶著讓男人喉嚨發(fā)干、心里發(fā)*的香氣。

狗剩一個骨碌爬起來，抓起炕頭那件油亮發(fā)硬、辨不出原色的褂子套上。

袖口破洞露著黢黑的手腕。

他躥到水缸邊，舀起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猛灌下去。

冰涼激得他一哆嗦，心頭的邪火卻燒得更旺了。

胡亂塞了兩口昨天剩的、硬得能硌掉牙的窩頭揣進懷，他像條嗅到腥臊的**，溜出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土腥、牲口糞、漚爛的草葉味兒混在一起，鉆進鼻孔。

狗剩深吸一口，這味道他聞了十八年，刻進了骨髓。

可今天，這味兒里似乎摻了點別的東西——他臆想中，屬于劉翠花身上的、帶著暖意的腥甜。

他貼著墻根，眼珠子滴溜亂轉，避開可能早起的村民。

那些戳脊梁骨的話，他聽得多了：“狗剩？

呸！

混不吝的玩意兒！

跟他那死鬼爹一個德性！”

“昨兒又摸張寡婦家的雞窩了吧？

賊骨頭！”

“何止！

瞧他看翠花那眼神，跟餓狼見了血似的！”

他面上混不吝，該偷雞摸狗照舊，可心窩子里，像被**，絲絲縷縷地疼。

憑啥？

憑啥他王狗剩就得在這窮坑里爛成一灘泥？

憑啥別人能摟著婆娘熱炕頭，他就得是條沒人要的野狗？

憑啥翠花嫂子那樣的好女人，只能守著個冰窖似的空房？

雜念翻騰，腳步更快。

轉過一個土坡，那間孤零零的破屋撞進眼里。

泥巴混麥秸糊的院墻，豁牙露齒。

屋頂茅草稀疏，椽子都露了臉。

可這破敗，落在狗剩眼里，卻比村長家的青磚大瓦房還勾魂攝魄。

他貓下腰，壁虎似的貼在院墻豁口外，屏住了呼吸。

“嘩啦…嘩啦…”水聲！

像小錘敲在狗剩緊繃的神經上。

心，猛地躥到嗓子眼，“咚咚咚”擂鼓似的。

他知道，是翠花嫂子在擦洗。

村里沒井水，女人家挑水不易，都是趁天沒亮透，在院里草草收拾。

他喉結滾動，眼珠急切地在斑駁的土墻上搜尋。

很快，找到了那個熟悉的泥縫——上次偷偷摳開的，不大，剛夠塞進一只眼。

側耳，只有水聲。

他小心翼翼，把眼睛湊了上去。

泥縫的視野窄得像條縫，只框住院子一角。

劉翠花背對著他，站在一個豁了口的舊木盆前。

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褂子貼著身子，勾勒出豐腴的腰臀曲線。

頭發(fā)用布條松松挽著，幾縷濕發(fā)粘在光潔的后頸和額角。

晨光熹微，穿過稀疏的籬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光暈。

她正用一塊舊布蘸著水，細細擦拭胳膊。

那胳膊白得晃眼，在灰撲撲的院子里，像一截剝了皮的嫩藕。

水珠順著光滑的皮膚滾落，砸進盆里，濺起細碎的水花。

狗?？吹醚壑樽佣际琢?，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晃動的、白得刺眼的身影。

“真白……”他無意識地呢喃，舌尖再次舔過干裂的唇。

就在這一瞬，劉翠花猛地轉過身！

西目，猝然相對！

翠花臉上還掛著水珠，先是茫然，隨即驚恐和暴怒瞬間炸開！

墻縫里那顆賊眉鼠眼的腦袋，不是村里那個混子王狗剩還能是誰？！

“啊——！”

尖利的驚叫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她下意識地揪緊衣襟，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羞辱而變調：“王狗剩！

你個挨千刀的**！

不要臉的下流胚！”

狗剩魂飛魄散！

腦子里“嗡”的一聲，什么邪火欲念都嚇沒了，只剩下一個字——跑！

他轉身就躥！

慌不擇路，腳下被石頭狠狠一絆，“噗通”一聲，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

“抓**??！

王狗剩耍**啦！”

劉翠花帶著哭腔的尖叫和怒罵，像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驚醒了沉睡的村莊。

“啥？

狗剩那王八羔子又作死？”

“抄家伙！”

雜亂的腳步聲、叫罵聲迅速匯聚。

幾個早起的漢子，提著扁擔、抄著掃帚，紅著眼追了過來。

“狗剩！

站住！

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狗剩連滾帶爬，顧不上疼，使出吃奶的勁兒狂奔。

可兩條腿哪跑得過被激怒的村民？

沒跑出多遠，就被攆上了。

一塊土坷垃呼嘯著砸在他后心。

他一個趔趄，再次撲倒。

緊接著，扁擔、掃帚、穿著硬底布鞋的腳，雨點般落下！

“讓你偷看！

讓你不要臉！”

“打死這禍害！”

狗剩抱著頭蜷在地上，殺豬般嚎叫：“別打了！

爺！

叔！

我錯了！

再不敢了！

饒了我吧！”

積怨己久的怒火豈是幾句討?zhàn)埬芟绲模?br>
不知誰眼尖，怪叫一聲：“嘿！

這***褲子掉了！

光著腚呢！”

哄——！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

可不是么！

剛才那一下摔得狠，破褲子不知被什么掛住扯脫了，此刻的王狗剩，正光著**在黃土里翻滾！

“哈哈哈！”

“快看！

光腚狗剩！”

憤怒的追打瞬間被巨大的哄笑取代。

漢子們笑得首不起腰，指著地上那白花花的**，前仰后合。

狗剩這才覺出涼颼颼的羞恥！

臉上像著了火，恨不得一頭撞死。

他也顧不上挨打了，手忙腳亂地抓起地上的破褲子，胡亂往上一兜，捂著臉，像被燒了尾巴的狗，沒命地往村外野地里躥。

“別跑啊狗剩！

回來接著看??！”

“光腚狗剩！

哈哈哈！

大伙兒快看光腚狗剩跑啦！”

身后的哄笑、嘲弄、污言穢語，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一邊跑，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分不清是疼的還是羞的。

只覺得整個狗尾村都在笑他，笑他是條光著**、人人喊打的野狗，笑他是灘扶不上墻的爛泥。

他一頭扎進村外麥地深處，看到一個廢棄的、散發(fā)著霉味的麥秸垛，像找到了救命的窩，死命地鉆了進去。

黑暗，帶著濃重的腐朽氣息將他包裹。

狗?？s在麥草深處，渾身篩糠似的抖。

被打的地方火燒火燎地疼。

外面村民的哄笑、搜尋的吆喝聲隱隱傳來。

“狗剩！

滾出來！”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把自己縮得更緊，恨不能嵌進麥草里。

黑暗中，他摸到了懷里那半個被壓扁、沾滿泥土的硬窩頭。

掏出來，狠狠咬了一口，又干又硬，刺得嗓子疼。

他用力咀嚼著，眼淚卻像開了閘，洶涌而出。

“操……憑啥……都**欺負老子……”他哽咽著，聲音嘶啞，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像毒蛇啃噬著心臟，“老子……老子不就……看了一眼嗎……”翠花驚恐的眼神，村民們鄙夷嘲笑的面孔，還有從小到大吃的百家飯、受的無數(shù)白眼……一幕幕在眼前翻滾。

“我王狗?！婢突钤摗瓲€死在這窮溝里？”

他狠狠一拳砸在麥秸上，簌簌的草屑落了一頭一臉。

他不服！

憑啥翠花的男人能出去挖礦（雖然死了）？

憑啥村長兒子能娶上水靈媳婦？

憑啥張屠戶家頓頓飄肉香？

他王狗剩也是條漢子！

他也想挺首腰板做人！

可路在哪兒？

高考？

他那點墨水早拌著窩頭咽下去了。

打工？

誰要個沒手藝沒見識的愣頭青？

種地？

那幾畝薄田，連他自己都喂不飽！

絕望，冰冷的絕望，像麥垛里的寒氣，一絲絲滲進骨頭縫里。

他覺得自己真成了村里那條癩皮狗，誰路過都能踹一腳，啐一口。

外面搜尋的聲音漸漸遠了。

“算逑！

那小子指不定鉆哪個耗子洞了！”

“沒出息的玩意兒，也就這點偷雞摸狗、扒寡婦墻頭的本事！”

“唉，沒爹沒娘，也怪……可憐？

可憐就能當**了？

爛泥糊不上墻！”

腳步聲徹底消失，世界重歸死寂。

狗剩從麥垛縫隙往外看，天己大亮，金黃的陽光鋪滿麥地。

可這光，暖不透他心底凍透了的寒。

他像條喪家犬，從麥垛里爬出來，拍打著滿身的草屑塵土。

身上的傷疼得他齜牙咧嘴，心頭的屈辱更是沉甸甸地壓著。

低頭看看自己：破衣爛衫，灰頭土臉，滿身傷痕，活脫脫一個剛從糞坑里撈出來的乞丐。

他回頭望向狗尾村的方向。

那片低矮的土坯房，此刻像一張張咧開嘲笑的大嘴。

“****！”

狗剩狠狠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里第一次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火焰。

“狗尾村……老子……不待了！”

去哪兒？

不知道。

干啥？

不知道。

但他心里有個聲音在咆哮：不能爛在這里！

死也不能像條狗一樣死在這里！

他掏出那半個臟污的窩頭，狠狠咬了一大口，又望了望遠處連綿起伏、沉默得像巨獸脊背的黃土山梁。

山梁后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再壞，也壞不過這口腌臜氣！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身傷、滿腔屈辱和一絲破釜沉舟的狠勁，一瘸一拐，卻無比堅定地，朝著村后那座名為“鬼見愁”的大山走去。

腳步踉蹌，傷痕作痛。

但脊梁，卻比任何時候都挺首了一分。

身后，狗尾村的炊煙懶洋洋升起，驢糞蛋子的味道依舊彌漫。

而前方，是沉默的黃土山巒，和一片深不見底、吉兇未卜的未知。

無人知曉，這個因**寡婦而顏面掃地的“**”，即將墜入深淵，卻也在深淵之底，抓住那唯一能改變他卑微命運、通往醫(yī)仙之路的——一線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