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陽壽能提現(xiàn)
九月底的江城，晴天悶熱，雨天濕冷。
像一座套在冰窖上的巨大蒸籠。
黏膩濕熱的空氣糾纏著每一個角落，夕陽的余暉非但不能帶來絲毫涼爽，反而給這座破敗的老城區(qū)刷上了一層令人煩躁的金紅色銹跡。
陳默跨在幾乎散了架的外賣電瓶車上，感覺自己就是籠子里那只快要被蒸熟的饅頭。
汗水早己浸透了他背后印著“蜂速快送”字樣的藍色工裝，緊緊黏在皮膚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頭盔下的頭發(fā)濕漉漉地耷拉著，額角的汗水不斷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抬手用早己被汗水浸得發(fā)白的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視線短暫清晰了一瞬，又迅速被新的汗水模糊。
手機支架上的老舊手機，屏幕裂著蜘蛛網(wǎng)般的細紋，此刻正瘋狂閃爍著催單的警報紅光——“訂單幸福快餐即將超時！
超時扣款：18.5元！”
18.5元。
陳默的心臟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又攥緊了一下，他猛地一擰電門，電瓶車發(fā)出不堪重負的**，顫巍巍地加速，沖進眼前那條污水橫流、堆滿垃圾的小巷。
這是通往“幸福家園”小區(qū)的捷徑，路況爛得足以讓任何導(dǎo)航軟件絕望，但能節(jié)省三分鐘。
三分鐘，就是18.5元，或許還能加上一個不會被投訴的“好評”。
車輪碾過腐爛的菜葉和不知名的黏液，濺起渾濁的水花。
空氣中彌漫著垃圾堆的酸臭和公共廁所隱約的氨水味，這是這座光鮮城市褶皺里最真實的味道，也是陳默生活里日復(fù)一日的**氣息。
他熟悉這里的每一個坑洼，就像熟悉自己生命里每一個不斷重復(fù)的苦難。
沖出新村路，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更大的焦慮淹沒。
“幸福家園”小區(qū)門口堵得水泄不通，一輛打著雙閃的搬家貨車和一輛試圖掉頭的小轎車僵持不下，刺耳的喇叭聲和司機的對罵聲攪成一團，將黃昏的靜謐撕得粉碎。
陳默的心瞬間沉到了底。
時間，來不及了。
他試圖從縫隙里擠過去，車把手卻不小心蹭了一下旁邊一個穿著睡衣、正看熱鬧的大媽。
“哎喲！
長沒長眼睛啊！
送外賣的趕著去投胎啊！”
大媽尖銳的罵聲立刻劈頭蓋臉地砸來，“撞到人了！
我這衣服很貴的你知道嗎？
賠得起嗎你！”
陳默猛地捏緊剎車，手指因為用力而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他低下頭，干裂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擠出的聲音沙啞而卑微：“對不起，阿姨，對不起，我趕時間……趕時間？
誰不趕時間？
趕時間就能橫沖首撞？”
大媽不依不饒，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的頭盔面罩上，“一看你們這種外地來的送外賣的就沒素質(zhì)！
我要投訴你！”
“對不起……”陳默重復(fù)著這蒼白的三個字，感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
他不能糾纏，一分一秒都是錢。
陳默猛地一擰車把，繞過罵罵咧咧的大媽，幾乎是以一種狼狽的姿態(tài)逃離了現(xiàn)場，身后還能聽到那不絕于耳的詛咒。
終于沖到三號樓樓下，鎖車，拎起餐盒，一步**臺階地狂奔上樓。
老舊的居民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堆滿雜物，光線昏暗。
他沉重的喘息聲和腳步聲在逼仄的空間里回蕩，像一頭被困的野獸。
“叮咚！
叮咚！”
他急促地按著403的門鈴。
門猛地被拉開，一個穿著家居服、面色不善的男人站在門口，先瞥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才冷冷地看向陳默。
“超時兩分半鐘?！?br>
男人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怎么回事？
我餓著肚子等這么久？”
“對不起，先生，樓下有點堵車……”陳默喘著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雙手將餐盒遞過去。
男人沒有接，只是挑剔地看了看塑料袋：“湯沒灑吧？
上次你們的人就給灑了。”
“沒有沒有，您看，好好的?！?br>
男人這才慢悠悠地接過袋子，隨手關(guān)上了門。
沒有謝謝，更沒有好評。
陳默站在緊閉的門外，聽著里面?zhèn)鱽黼娨暪?jié)目的聲音，足足站了五秒鐘，才拖著沉重的腳步下樓。
他知道，超時扣款和大概率的一星差評，己經(jīng)像注定落下的鍘刀，懸在了他今天的收入上。
回到電瓶車旁，他掏出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
果然，系統(tǒng)提示音冰冷地響起：“訂單己完成。
因超時，扣款18.5元。
請注意服務(wù)態(tài)度，避免投訴?！?br>
他看著那條提示，看了很久。
然后默默熄屏，跨上車。
電瓶車的電量指針己經(jīng)掉到了紅**域，發(fā)出低電警告，他必須得回站點換電瓶了。
回去的路，他騎得很慢。
晚高峰的車流像粘稠的血液，緩慢蠕動。
霓虹燈開始點亮，勾勒出繁華都市的輪廓，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璀璨的光，但那光芒冰冷而遙遠，與他無關(guān)。
他的世界，是電量不足的電動車，是超時扣款的提示音，是下一單不知道在哪里的迷茫。
剛把車騎進站點所在的巷子，還沒來得及換電瓶，口袋里的手機又響了。
不是系統(tǒng)提示音，是那種尖銳刺耳的默認鈴聲，像催命符。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是房東。
深吸一口氣，他接起電話，努力讓聲音顯得正常：“喂，劉阿姨……陳默！
你電話怎么老是打不通？！”
房東劉阿姨那高亢而充滿不耐煩的聲音立刻炸響，幾乎要刺破他的耳膜，“我告訴你，今天己經(jīng)是最后期限了，房租呢？！
三千塊！
拖了半個月了！
你當我這里是慈善機構(gòu)?。俊?br>
“劉阿姨，對不起，我……我最近手頭真的很緊，我媽她……**住院我知道！
但誰家沒個難處？
我也要還房貸的啊小伙子！”
劉阿姨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我不管你想什么辦法，今天晚上，最晚明天早上，我必須見到錢！
不然你就別怪我找人把你東西清出去！
鎖我都要換掉！”
“劉阿姨，求您再寬限兩天，就兩天！
我明天一定……明天？
就你送外賣那點錢，夠干什么？
我告訴你，明天早上九點，我見不到錢，你就等著睡大街吧！”
“嘟…嘟…嘟…”電話被粗暴地掛斷。
陳默舉著手機，僵在原地，耳邊只剩下忙音和巷子里傳來的嘈雜聲。
晚風吹過，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只有透骨的冰冷從腳底蔓延上來。
三千塊，不多。
可問題是眼下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支付軟件里的錢加起來，不超過一千塊。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蹲了下去，雙手**汗?jié)竦念^發(fā)里，用力地抓著頭皮，仿佛這樣能緩解那幾乎要炸開的頭痛。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屏幕上跳躍的名字，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王經(jīng)理”。
這是那家****公司，不，是***的催收頭子。
他不想接，但他不敢。
他知道不接的后果會更嚴重，顫抖著手指，他按下了接聽鍵。
“喂，陳默?！?br>
一個陰沉而慢條斯理的男人聲音傳了出來，沒有咆哮，卻比咆哮更令人恐懼，“日子過得挺逍遙啊，電話都懶得接了？”
“王經(jīng)理…我剛在送外賣，路上吵…我不管你在干嘛。”
王經(jīng)理打斷他，聲音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這個月的利息，兩萬塊，該給了吧？
本金二十萬，你可是拖了小半年了，利滾利，這數(shù)字看著都整齊，對吧？”
陳默的喉嚨發(fā)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怎么？
啞巴了？
當初**躺醫(yī)院急需用錢，你求老子放款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德行?！?br>
王經(jīng)理的聲音冷了下來，“小子，我告訴你，我們的錢不是那么好拿的。
給你三天時間，連本帶利，先拿五萬過來。
不然……”電話那頭頓了頓，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傳來：“不然，我們就去醫(yī)院找**聊聊。
老人家身體不好，受不得刺激，對吧？
或者，我們?nèi)ツ阏军c坐坐，跟你領(lǐng)導(dǎo)同事也聊聊？
辦法多的是，看你喜歡哪種。”
“不要！
求你們！
別動我媽...”陳默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變調(diào)，“還！
我一定還！
三天…三天我一定想辦法！”
“呵呵，這才對嘛。
記住，三天。
別耍花樣，你跑不掉?！?br>
電話掛斷。
陳默站在原地，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fā)抖。
冷汗又一次打濕了掛著汗堿的工裝服，***的威脅像一條毒蛇，纏緊了他的脖子，讓他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一聲，是短信提示。
他麻木地劃開屏幕，是醫(yī)院住院部發(fā)來的催款通知：“患者張素芳女士（床號7*-12）即將欠費，請于明日中午前補繳，否則將暫停部分非緊急藥物治療。
詳詢……”母親的臉浮現(xiàn)在眼前，蒼白，虛弱，帶著呼吸機，卻總是對他露出安慰的笑容，告訴他：“媽沒事，別太累?！?br>
房租、***、醫(yī)藥費……三個巨大的、無形的旋渦，同時將他往深淵里拖拽。
他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走到巷子角落的垃圾桶旁，彎下腰，一陣劇烈的干嘔。
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膽汁灼燒著他的喉嚨。
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和汗水、鼻涕混在一起。
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抽搐著，發(fā)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絕望。
徹徹底底，看不到一絲光亮的絕望。
他抬起頭，透過被淚水模糊的視線，看向天空。
城市華燈初上，夜空被霓虹染成詭異的紫紅色，看不到星星。
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張大嘴巴，卻呼吸不到一點氧氣。
每一個方向都是絕路，每一秒都在下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著沒電的電瓶車，走回那間租來的但又即將不屬于他的破舊小屋。
樓道里，房東果然己經(jīng)在破舊的鐵門上張貼了最后通牒。
手臂機械地打開門，一股霉味和藥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子里狹小、昏暗，家徒西壁。
唯一的桌子上，放著他小時候被母親摟在懷里的照片，笑得那么溫暖，卻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門一動不動。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王經(jīng)理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一個簡單的表情符號：一把滴血的**。
轟??！
窗外，一聲由遠及近的悶雷終于炸響，預(yù)示著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狂風猛地灌進小屋，吹起了桌上那張催款單，在空中打了個旋，輕輕落在陳默的腳邊。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掃過這間令人窒息的小屋，最后，落在了那扇通往天臺的、銹跡斑斑的鐵門上。
門外，狂風呼嘯，仿佛來自深淵的召喚。
他慢慢地站起身，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鐵門。
他的手顫抖著，握住了冰冷生銹的門把手。
咔噠，門開了。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他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
雷聲滾滾而來，淹沒了世間一切聲音。
像一座套在冰窖上的巨大蒸籠。
黏膩濕熱的空氣糾纏著每一個角落，夕陽的余暉非但不能帶來絲毫涼爽，反而給這座破敗的老城區(qū)刷上了一層令人煩躁的金紅色銹跡。
陳默跨在幾乎散了架的外賣電瓶車上，感覺自己就是籠子里那只快要被蒸熟的饅頭。
汗水早己浸透了他背后印著“蜂速快送”字樣的藍色工裝，緊緊黏在皮膚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頭盔下的頭發(fā)濕漉漉地耷拉著，額角的汗水不斷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抬手用早己被汗水浸得發(fā)白的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視線短暫清晰了一瞬，又迅速被新的汗水模糊。
手機支架上的老舊手機，屏幕裂著蜘蛛網(wǎng)般的細紋，此刻正瘋狂閃爍著催單的警報紅光——“訂單幸福快餐即將超時！
超時扣款：18.5元！”
18.5元。
陳默的心臟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又攥緊了一下，他猛地一擰電門，電瓶車發(fā)出不堪重負的**，顫巍巍地加速，沖進眼前那條污水橫流、堆滿垃圾的小巷。
這是通往“幸福家園”小區(qū)的捷徑，路況爛得足以讓任何導(dǎo)航軟件絕望，但能節(jié)省三分鐘。
三分鐘，就是18.5元，或許還能加上一個不會被投訴的“好評”。
車輪碾過腐爛的菜葉和不知名的黏液，濺起渾濁的水花。
空氣中彌漫著垃圾堆的酸臭和公共廁所隱約的氨水味，這是這座光鮮城市褶皺里最真實的味道，也是陳默生活里日復(fù)一日的**氣息。
他熟悉這里的每一個坑洼，就像熟悉自己生命里每一個不斷重復(fù)的苦難。
沖出新村路，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更大的焦慮淹沒。
“幸福家園”小區(qū)門口堵得水泄不通，一輛打著雙閃的搬家貨車和一輛試圖掉頭的小轎車僵持不下，刺耳的喇叭聲和司機的對罵聲攪成一團，將黃昏的靜謐撕得粉碎。
陳默的心瞬間沉到了底。
時間，來不及了。
他試圖從縫隙里擠過去，車把手卻不小心蹭了一下旁邊一個穿著睡衣、正看熱鬧的大媽。
“哎喲！
長沒長眼睛啊！
送外賣的趕著去投胎啊！”
大媽尖銳的罵聲立刻劈頭蓋臉地砸來，“撞到人了！
我這衣服很貴的你知道嗎？
賠得起嗎你！”
陳默猛地捏緊剎車，手指因為用力而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他低下頭，干裂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擠出的聲音沙啞而卑微：“對不起，阿姨，對不起，我趕時間……趕時間？
誰不趕時間？
趕時間就能橫沖首撞？”
大媽不依不饒，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的頭盔面罩上，“一看你們這種外地來的送外賣的就沒素質(zhì)！
我要投訴你！”
“對不起……”陳默重復(fù)著這蒼白的三個字，感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
他不能糾纏，一分一秒都是錢。
陳默猛地一擰車把，繞過罵罵咧咧的大媽，幾乎是以一種狼狽的姿態(tài)逃離了現(xiàn)場，身后還能聽到那不絕于耳的詛咒。
終于沖到三號樓樓下，鎖車，拎起餐盒，一步**臺階地狂奔上樓。
老舊的居民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堆滿雜物，光線昏暗。
他沉重的喘息聲和腳步聲在逼仄的空間里回蕩，像一頭被困的野獸。
“叮咚！
叮咚！”
他急促地按著403的門鈴。
門猛地被拉開，一個穿著家居服、面色不善的男人站在門口，先瞥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才冷冷地看向陳默。
“超時兩分半鐘?！?br>
男人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怎么回事？
我餓著肚子等這么久？”
“對不起，先生，樓下有點堵車……”陳默喘著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雙手將餐盒遞過去。
男人沒有接，只是挑剔地看了看塑料袋：“湯沒灑吧？
上次你們的人就給灑了。”
“沒有沒有，您看，好好的?！?br>
男人這才慢悠悠地接過袋子，隨手關(guān)上了門。
沒有謝謝，更沒有好評。
陳默站在緊閉的門外，聽著里面?zhèn)鱽黼娨暪?jié)目的聲音，足足站了五秒鐘，才拖著沉重的腳步下樓。
他知道，超時扣款和大概率的一星差評，己經(jīng)像注定落下的鍘刀，懸在了他今天的收入上。
回到電瓶車旁，他掏出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
果然，系統(tǒng)提示音冰冷地響起：“訂單己完成。
因超時，扣款18.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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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默默熄屏，跨上車。
電瓶車的電量指針己經(jīng)掉到了紅**域，發(fā)出低電警告，他必須得回站點換電瓶了。
回去的路，他騎得很慢。
晚高峰的車流像粘稠的血液，緩慢蠕動。
霓虹燈開始點亮，勾勒出繁華都市的輪廓，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璀璨的光，但那光芒冰冷而遙遠，與他無關(guān)。
他的世界，是電量不足的電動車，是超時扣款的提示音，是下一單不知道在哪里的迷茫。
剛把車騎進站點所在的巷子，還沒來得及換電瓶，口袋里的手機又響了。
不是系統(tǒng)提示音，是那種尖銳刺耳的默認鈴聲，像催命符。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是房東。
深吸一口氣，他接起電話，努力讓聲音顯得正常：“喂，劉阿姨……陳默！
你電話怎么老是打不通？！”
房東劉阿姨那高亢而充滿不耐煩的聲音立刻炸響，幾乎要刺破他的耳膜，“我告訴你，今天己經(jīng)是最后期限了，房租呢？！
三千塊！
拖了半個月了！
你當我這里是慈善機構(gòu)?。俊?br>
“劉阿姨，對不起，我……我最近手頭真的很緊，我媽她……**住院我知道！
但誰家沒個難處？
我也要還房貸的啊小伙子！”
劉阿姨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我不管你想什么辦法，今天晚上，最晚明天早上，我必須見到錢！
不然你就別怪我找人把你東西清出去！
鎖我都要換掉！”
“劉阿姨，求您再寬限兩天，就兩天！
我明天一定……明天？
就你送外賣那點錢，夠干什么？
我告訴你，明天早上九點，我見不到錢，你就等著睡大街吧！”
“嘟…嘟…嘟…”電話被粗暴地掛斷。
陳默舉著手機，僵在原地，耳邊只剩下忙音和巷子里傳來的嘈雜聲。
晚風吹過，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只有透骨的冰冷從腳底蔓延上來。
三千塊，不多。
可問題是眼下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支付軟件里的錢加起來，不超過一千塊。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蹲了下去，雙手**汗?jié)竦念^發(fā)里，用力地抓著頭皮，仿佛這樣能緩解那幾乎要炸開的頭痛。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屏幕上跳躍的名字，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王經(jīng)理”。
這是那家****公司，不，是***的催收頭子。
他不想接，但他不敢。
他知道不接的后果會更嚴重，顫抖著手指，他按下了接聽鍵。
“喂，陳默?！?br>
一個陰沉而慢條斯理的男人聲音傳了出來，沒有咆哮，卻比咆哮更令人恐懼，“日子過得挺逍遙啊，電話都懶得接了？”
“王經(jīng)理…我剛在送外賣，路上吵…我不管你在干嘛。”
王經(jīng)理打斷他，聲音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這個月的利息，兩萬塊，該給了吧？
本金二十萬，你可是拖了小半年了，利滾利，這數(shù)字看著都整齊，對吧？”
陳默的喉嚨發(fā)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怎么？
啞巴了？
當初**躺醫(yī)院急需用錢，你求老子放款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德行?！?br>
王經(jīng)理的聲音冷了下來，“小子，我告訴你，我們的錢不是那么好拿的。
給你三天時間，連本帶利，先拿五萬過來。
不然……”電話那頭頓了頓，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傳來：“不然，我們就去醫(yī)院找**聊聊。
老人家身體不好，受不得刺激，對吧？
或者，我們?nèi)ツ阏军c坐坐，跟你領(lǐng)導(dǎo)同事也聊聊？
辦法多的是，看你喜歡哪種。”
“不要！
求你們！
別動我媽...”陳默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變調(diào)，“還！
我一定還！
三天…三天我一定想辦法！”
“呵呵，這才對嘛。
記住，三天。
別耍花樣，你跑不掉?！?br>
電話掛斷。
陳默站在原地，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fā)抖。
冷汗又一次打濕了掛著汗堿的工裝服，***的威脅像一條毒蛇，纏緊了他的脖子，讓他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一聲，是短信提示。
他麻木地劃開屏幕，是醫(yī)院住院部發(fā)來的催款通知：“患者張素芳女士（床號7*-12）即將欠費，請于明日中午前補繳，否則將暫停部分非緊急藥物治療。
詳詢……”母親的臉浮現(xiàn)在眼前，蒼白，虛弱，帶著呼吸機，卻總是對他露出安慰的笑容，告訴他：“媽沒事，別太累?！?br>
房租、***、醫(yī)藥費……三個巨大的、無形的旋渦，同時將他往深淵里拖拽。
他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走到巷子角落的垃圾桶旁，彎下腰，一陣劇烈的干嘔。
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膽汁灼燒著他的喉嚨。
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和汗水、鼻涕混在一起。
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抽搐著，發(fā)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絕望。
徹徹底底，看不到一絲光亮的絕望。
他抬起頭，透過被淚水模糊的視線，看向天空。
城市華燈初上，夜空被霓虹染成詭異的紫紅色，看不到星星。
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張大嘴巴，卻呼吸不到一點氧氣。
每一個方向都是絕路，每一秒都在下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著沒電的電瓶車，走回那間租來的但又即將不屬于他的破舊小屋。
樓道里，房東果然己經(jīng)在破舊的鐵門上張貼了最后通牒。
手臂機械地打開門，一股霉味和藥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子里狹小、昏暗，家徒西壁。
唯一的桌子上，放著他小時候被母親摟在懷里的照片，笑得那么溫暖，卻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門一動不動。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王經(jīng)理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一個簡單的表情符號：一把滴血的**。
轟??！
窗外，一聲由遠及近的悶雷終于炸響，預(yù)示著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狂風猛地灌進小屋，吹起了桌上那張催款單，在空中打了個旋，輕輕落在陳默的腳邊。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掃過這間令人窒息的小屋，最后，落在了那扇通往天臺的、銹跡斑斑的鐵門上。
門外，狂風呼嘯，仿佛來自深淵的召喚。
他慢慢地站起身，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鐵門。
他的手顫抖著，握住了冰冷生銹的門把手。
咔噠，門開了。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他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
雷聲滾滾而來，淹沒了世間一切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