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飾
第一章 蘆笙節(jié)的反抗
一
三月的雷公山，霧是大地的呼吸。
早晨的霧氣從山谷底部升騰起來，漫過層層疊疊的梯田，漫過吊腳樓的翹角，最后停在半山腰，像一條白色的腰帶。太陽還沒出來，鳥倒是先醒了，接著**叫，然后是寨門口那棵千年楓香樹上的銅鼓聲——咚、咚、咚，沉悶而遼遠，把整個烏瓦寨從夜里拽了出來。
今天是農(nóng)歷三月十五，姊妹節(jié)的第一天。
楊阿彩站在吊腳樓的回廊上，面對著一面巴掌大的圓鏡，正在往頭上盤發(fā)髻。鏡子里的人二十出頭，眉毛不用修就很齊整，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野生的倔強。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家織布便裝，領口和袖口繡著指甲蓋大小的彩色花紋——那是蝴蝶媽**圖案，苗家女孩會走路就會拿針，會說話就會唱歌，這蝴蝶紋她繡了十幾年，閉著眼都不會錯。
“阿彩——阿彩——好了沒有？”樓下傳來母親龍三妹的喊聲，嗓門大得能把屋頂?shù)耐咂品疤柖紩?*了，你還磨蹭！今天姊妹節(jié)，別家的姑娘早就打扮好了，就你，跟你阿爸一樣，屬牛的，拉不動！”
“來了來了?！卑⒉蕬艘宦?，最后把木梳**發(fā)髻，轉身進屋。
堂屋的木板壁上，掛著一套完整的苗族盛裝。那是她阿媽花了三年時間做成的——上衣是亮布，用一種叫“薯莨”的塊根反復染過十幾遍，再用木槌捶打上千次，直到布面黑里透亮，像烏金一樣閃光；衣袖和前襟鑲滿了拇指寬的繡片，紅、綠、藍、黃，密密麻麻，是她阿媽從十五歲繡到十八歲的嫁妝；裙子是百褶的，足足用了一丈二的布，每一道褶子都壓得均勻細密；最重的是銀飾——銀角、銀冠、銀簪、銀耳環(huán)、銀項圈、銀壓領、銀手鐲、銀戒指、銀片、銀鈴鐺，大大小小幾十件，加起來快二十斤。
阿彩深吸一口氣，開始穿衣。
先穿內衣，再穿上衣，一層一層裹緊。然后是圍裙，最后是百褶裙。裙子長及腳踝，走起路來沙沙作響。穿好衣服，龍三妹上樓來幫她戴銀飾。
銀角先戴，那是苗家姑**標志，彎彎的像牛角，象征勤勞和財富。銀角卡在發(fā)髻上，用**繩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