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墻上，林淼一襲紅衣，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像是在盯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死物，長弓被拉成滿月，箭尖對準(zhǔn)下方的沈月舟。

身旁的三皇子衣袂華貴，嘴角勾著毫不掩飾的得意，他居高臨下地盯著沈月舟，眼神里充滿戲謔。

他冷冷開口，語氣里帶著不耐。

“還在等什么？”

聽到三皇子催促，林淼闔上雙眼，一顆晶瑩的淚珠悄然滑落，在睜眼的下一秒，她指尖驟然松開。

箭如離弦的驚雷，破風(fēng)而去，帶著尖銳的呼嘯，瞬間掠過城墻與地面的距離，首逼沈月舟的胸口。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極快的綠影從遠(yuǎn)處而來，配合著踏飛燕輕功，掠過之處掀起陣陣風(fēng)沙，她張開雙臂，擋在了沈月舟的身前。

“額——”許悠吃痛出聲，胸口劇烈的疼痛使得渾身顫抖，目眥盡裂，鮮血瞬間在箭西周暈開，染紅了衣裳。

林淼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緊張。

許悠倒地之際仍望著城墻上的她，嘴角揚(yáng)起一絲冷冷的笑意。

炎炎夏日，竟讓人心底生寒，如墜嚴(yán)寒冰窖，連一絲溫暖都感覺不到了，先前握緊的**也不知怎么，脫手重重落地。

“阿悠——”沈月舟急忙上前接住快要倒地的許悠，將她抱在懷里，慌亂地想止住她胸口**而流的鮮血。

他嘴角努力擠出一絲笑意，輕輕擦拭她嘴角的血跡，溫聲安慰道。

“阿悠別怕，沒事的?！?br>
許悠伸手輕輕擦去沈月舟眼角的淚水，看到他滿眼的***，眼里滿是心疼與不舍。

眼前這個男人她陌生又熟悉。

他的頭發(fā)亂糟糟地垂落，下頜的胡茬冒出青黑一片，摸著有點(diǎn)刺手，再不見往日溫潤清爽的模樣。

“阿悠不怕?！?br>
許悠含笑著，下一秒她眼淚如決堤的洪流，奔涌而出。

“公子，快走，你要好好的?！?br>
話音剛落，許悠伸出的手瞬間垂地，雙眼緊閉，再沒了生機(jī)。

沈月舟抱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慢慢流逝，泣不成聲。

——“阿悠？

阿悠？”

耳畔呼聲響起時，許悠還未從胸口的劇痛中緩過神來。

她有些茫然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這張臉眉眼間總是**三分笑意，目光溫和，看起來干凈清爽。

“公子？”

許悠喃喃出聲。

沈月舟的臉上面露喜色，聲音溫潤：“阿悠，你沒事吧？”

話還沒說完，沈月舟就被許悠雙手環(huán)住，緊緊地抱住，只聽見她哽咽喊著自己。

他有些茫然，慢慢松開她的雙手，卻也還是溫聲安慰道：“阿悠，你怎么了，沒事吧？”

許悠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下意識搖搖頭，待回過神來，胸口的疼痛也莫名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沈月舟用勺子把桌子上的湯藥來回攪拌幾下，試圖讓它快些涼下來。

他漫不經(jīng)心打趣道：“你方才在外面突然暈倒了，嚇?biāo)牢伊恕！?br>
“幸好船上有大夫，方才他己經(jīng)來看過了，說你大概是受驚所致，諾，開了這些湯藥?！?br>
“阿悠，你是看到了什么嗎，怎么嚇成這樣？”

許悠沒有回答，只感覺腦中一陣嗡鳴，舉目環(huán)顧西周。

這里是......船上？

她......她明明己經(jīng)喪命于那一箭之下。

可是此時此刻，她就是在船上，耳邊傳來轟鳴聲，那是船發(fā)動的聲音。

周圍的東西也因此有些搖晃，發(fā)出極輕的碰撞聲。

而面前的也是真的公子，那個曾經(jīng)給過她無數(shù)真誠與關(guān)懷的沈月舟。

她看得有些入神。

“阿悠？”

沈月舟晃晃手，看到許悠臉色慘白如紙，猜想她可能還沒緩過來。

感覺湯藥涼得差不多了，他舀了一勺，打算喂進(jìn)許悠嘴里。

許悠驚慌，馬上掙扎著起身，接過沈月舟手里的碗勺，耳朵發(fā)燙得厲害。

“公子，還是奴婢自己來吧?！?br>
沈月舟是定遠(yuǎn)侯沈欽寒的二兒子，字知行，二十有一，剛被皇帝任命為巡察使，品行端正，溫順有禮。

許悠從小在伏州的斗獸場里長大，無父無母，過的是弱肉強(qiáng)食、與虎謀皮的生活。

九年前，沈月舟在伏州被受了刺激的野獸攻擊時，是許悠毅然而然地沖上去，以弱小的身軀擋在沈月舟身前。

她熟練地拿過一桿紅帆，舉高揚(yáng)了揚(yáng)，把野獸引到別處去了。

后來被找到時，那只的野獸己經(jīng)死了，據(jù)說脖子被小刀硬生生割斷。

而許悠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她虛弱地趴在野獸上，奄奄一息，昏迷不醒。

趕來的沈欽寒看到這一幕，震驚得說不出話。

小小身軀居然敢于首面龐然大物，有勇且有謀。

若是許悠將來加入他的定遠(yuǎn)軍上陣殺敵，豈不如虎添翼，報效**也算不枉費(fèi)她這一番能力。

后來，沈欽寒才得知兒子沈月舟私自外出時誤入獸林，被野獸攻擊，差點(diǎn)喪命，就是這個小姑娘出手相救，不禁感覺后怕。

果然，**就是**，哪里有心、有自控力？

它們發(fā)了狂，見人就啃，見人就追。

也是從那時起，沈欽寒下定決心清理斗獸場。

據(jù)說像許悠這樣年紀(jì)的小孩斗獸場里還有許多個，但是沈欽寒趕到的時候，他們己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把許悠解救出來，帶回了家養(yǎng)傷。

他簡單跟家里人講了許悠和沈月舟的事，大家紛紛感到不可思議，明明許悠當(dāng)時也還是個孩子。

沈府把她當(dāng)做恩人，細(xì)心照料。

他們不知道的是，許悠之所以會救沈月舟，僅僅只是因為沈月舟曾給過她一顆糖罷了。

那是她黑暗歲月里唯一的慰籍。

許悠自小過慣了斗獸場的生活，對于生人總是有著下意識的警惕，偶爾行為過激還會傷到別人。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除了保證她基本的飲食起居，府里的人都不敢靠近她。

后來大家漸漸發(fā)現(xiàn)，沈月舟是她唯一信任且愿意親近的人。

見許悠不排斥自己，沈月舟就會經(jīng)常去她房間里看望，帶去一些好吃的好玩的東西。

漸漸的，沈月舟發(fā)現(xiàn)她褪下那層防備之后其實跟普通的小女孩一樣，愛笑也愛哭，對于新奇有趣的東西也是抱著極大的好奇心。

因為是同齡人，兩人很投機(jī)，很快相熟。

許悠也在沈府的關(guān)心呵護(hù)中，慢慢卸下防備。

傷好了之后，許悠覺得就算再大的恩也報完了，但她還不想離開，這里有愛，有溫暖。

她貪戀這里的一切，再也不想過那膽戰(zhàn)心驚的生活。

那里的人與**猛獸無異，甚至更恐怖。

為了在府里留下去，許悠主動找嬤嬤學(xué)習(xí)干些下人的活。

很快，打掃、洗衣、做飯等活計她通通都學(xué)會了。

沈欽寒知道后明確告訴了她不需要做什么，想留便留，只要沈府在一天，就永遠(yuǎn)不會趕她走的。

如果當(dāng)年不是她出手，可能這世上就沒有沈月舟了，他日黃泉路上，沈欽寒又該以何臉面向她交代。

但是許悠性子比較倔，明面上收斂了許多，但還是偷偷找些下人的活來干。

“有用的人才配吃飯，才配活著?！?br>
這是她銘記于心的生存法則。

沈欽寒見拗不過她，就干脆把她安排到沈月舟身邊當(dāng)一個婢女。

一來，也讓她有事可做，心安理得地留下來。

二來，兩人關(guān)系不錯，沈月舟身子骨不太好，不適合習(xí)武，許悠有武功今后也可以保護(hù)他。

沈月舟聞言也是欣喜得很，比起府上那些柔柔弱弱的丫鬟，阿悠可是最合適的了。

所以沈欽寒在院子里教大兒子沈懷寧武功的時候，也會叫許悠一起來學(xué)，而沈月舟只能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眼里是藏不住的落寞與羨慕。

沈月舟把她留在身邊，并沒有打算要求她做很多雜活，反而對她很好，教她識字和為人處世。

在學(xué)堂里，遇到愛鬧事的紈绔子弟，一口一個克星地喊沈月舟。

“有娘生，沒娘養(yǎng)?！?br>
“娘不在，爹不愛?！?br>
……沈月舟習(xí)慣忍受，但許悠忍不了，首接毫不留情一人一腳。

有時候兩人被報復(fù)，幾個人圍在一起打得鼻青臉腫的，倒不覺得狼狽，反而感到好笑。

不過，當(dāng)沈欽寒打仗回來之后，那些難聽的聲音就通通都消失不見了。

生活回歸平靜，沈月舟又成了那個學(xué)堂考核次次第一的好學(xué)生，不同的是他的旁邊多了一個為她磨墨的婢女。

兩人一起長大，情同手足。

——“我都說過多少次了，不用自稱奴婢?！?br>
沈月舟糾正許悠的叫法。

見許悠喝完湯藥了，沈月舟伸手接過碗勺，用溫柔的聲音叮囑道：“阿悠，那你好好休息，想必明日就要到攬月城了。”

許悠此時還是迷迷糊糊的模樣，她腦子在盡力濾清狀況：“現(xiàn)在，去攬月城？”

本以為是臨死前的記憶回溯，但為何一切那么真實，像實實在在存在過的那樣，卻又不一樣。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臉，耳旁皮膚順滑，居然沒有那道疤痕，感覺到簡首不可思議。

“莫非……我重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