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陰沉得像是倒扣的墨缸，暴雨砸在快遞站的鐵皮屋頂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陳默拉緊雨衣的兜帽，把最后一個包裹小心翼翼地塞進防水挎包的最里層，那里面是妹妹陳曦這個月的靶向藥，不能有半點閃失。

電動車在積水的街道上蹣跚前行，雨幕厚重得幾乎看不清紅綠燈。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脖頸往里鉆，他卻似乎毫無所覺，只是下意識地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張薄薄的、卻重逾千鈞的繳費單。

“還差一萬七……”這個數(shù)字像刻在他腦子里一樣。

目的地是濱海大道17號，一家門面不大的古董店，叫“時光”。

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門廊上的銅鈴發(fā)出沉悶的一響，瞬間將屋外的****隔絕開來。

店里彌漫著一股奇特的味道，是陳舊的檀香、泛黃的紙張和某種淡淡的、說不清的金屬銹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店里光線昏黃，只有一個老人坐在柜臺后面，正就著一盞臺燈，用一塊柔軟的絨布，全神貫注地擦拭著一枚金色的懷表。

臺燈的光暈勾勒出他滿是皺紋的側(cè)臉和銀白的發(fā)梢，神情專注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快遞。”

陳默出聲，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老人沒抬頭，只是用拿著絨布的手隨意地指了指柜臺：“放那兒吧?！?br>
陳默從挎包里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件包裹，放在光潔的玻璃柜臺上。

按照流程，他需要對方簽收。

他拿出電子簽收屏，遞過去：“麻煩簽個字。”

就在這時，老人的動作似乎無意間碰了一下那枚敞開的懷表，金質(zhì)的表蓋反射著燈光，劃過一道耀眼的光芒。

懷表順著光滑的柜臺表面，“哧溜”一下滑到了陳默面前。

幾乎是本能，陳默伸手去按停它。

他的指尖——那沒有手套覆蓋的、**的指尖，精準(zhǔn)地按在了冰涼的黃金表蓋上。

轟——?。?！

一聲巨大的雷鳴恰在此時于窗外炸響，震得玻璃窗嗡嗡作響。

但陳默聽見的，是另一重更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是……炮彈的尖嘯和爆炸的巨響！

濃郁的檀香味瞬間被一股極其辛辣刺鼻的氣味取代——是硝煙，是**，是泥土的腥氣！

手中的觸感變了。

冰冷的懷表變成了一件冰冷堅硬的金屬物體，上面布滿粗糙的刻痕。

視野里不再是昏黃的古董店，而是彌漫的煙塵和昏暗的天光，他（或者說，他正在“成為”的那個人）正蜷縮在一條泥濘的戰(zhàn)壕里，劇烈的震動不斷從身下傳來，泥土簌簌落下。

一種強烈到窒息的感情洪流般沖垮了他的意識——那是不甘，是深入骨髓的疲憊，是對遠方親人撕心裂肺的思念，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托付感。

一個沙啞、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氣若游絲，卻字字砸在心上：“……兄弟……帶……帶回去……給我兒子……告訴他……老子……他”的手被用力掰開，那件冰冷堅硬的物體被塞了進來。

觸感清晰無比——是那枚懷表！

表蓋上有一個被**擊出的凹痕！

“……不是孬種……”這句話耗盡了那聲音主人的全部力氣，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生命急速流逝的空洞和冰涼。

啪嗒。

一滴溫?zé)岬囊后w落在陳默的手背上。

不是雨水。

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烙鐵燙到一樣，踉蹌著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一個瓷瓶搖晃了一下，被他手忙腳亂地扶住。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呼吸急促得如同剛跑完一萬米。

嘴里似乎還殘留著硝煙和血沫的怪味。

而那沉重得讓人絕望的情感，依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讓他鼻子發(fā)酸，眼眶發(fā)熱。

他怔怔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里什么都沒有。

沒有泥土，沒有血跡，只有剛才蹭到的雨水。

那枚懷表安靜地躺在柜臺上，金色的表蓋在燈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發(fā)出輕微而規(guī)律的“噠噠”聲，仿佛一顆沉睡多年后重新開始跳動的心臟。

剛才那一切……是什么？

幻覺？

因為太累了嗎？

陳默驚疑不定地抬起頭，正好對上柜臺后老人的目光。

老人不知何時己經(jīng)放下了手中的絨布，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原本看似渾濁的老眼，此刻卻銳利得驚人，正死死地盯著他，目光在他蒼白的臉和他剛剛觸碰過懷表的手指上來回掃視。

店里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剩下懷表走動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遙遠的雨聲。

老人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干澀而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剛才……看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