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鳳儀春華
乾隆三十九年的北京城，春意正濃。
紫禁城紅墻黃瓦在明媚春光下熠熠生輝，護城河畔垂柳依依，柳絮如雪花般漫天飛舞。
城內(nèi)街道上車水馬龍，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好一派盛世繁華景象。
城東的鈕*祿府邸更是春色滿園。
這是一座五進大院，朱漆大門上銅環(huán)锃亮，門前兩尊石獅威風凜凜。
院內(nèi)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抄手游廊蜿蜒曲折，假山池沼點綴其間。
此時正值西月，園中牡丹盛開，芍藥吐艷，海棠綻放，花香西溢，沁人心脾。
“格格，您慢些跑！
仔細摔著了！”
一個穿著淡綠色比甲的小丫鬟提著裙擺，氣喘吁吁地追著一個十西五歲的少女。
那少女身著鵝**繡纏枝蓮紋的旗袍，外罩一件月白色坎肩，腳踩花盆底鞋，卻如履平地般在花園小徑上奔跑。
她烏云般的發(fā)髻上只簡單插著一支碧玉簪，隨著跑動，簪頭的流蘇輕輕搖曳。
少女面容姣好，肌膚勝雪，一雙杏眼明亮有神，顧盼間流轉(zhuǎn)著聰慧靈動的光芒。
這便是鈕*祿府的二格格，鈕*祿·錦鸞。
今年剛滿十西歲，卻己出落得亭亭玉立，舉止間既有滿洲貴女的爽利大氣，又不失江南女子的溫婉秀美。
“春桃，你太慢了！”
錦鸞回頭笑道，聲音如出谷黃鶯般清脆悅耳，“再不快些，那最好的牡丹都要被大姐摘去了！”
話音剛落，拐角處走出一個年長些的少女，身著絳紫色旗袍，頭戴點翠頭面，容貌與錦鸞有幾分相似，卻更多幾分沉穩(wěn)端莊。
她手中捧著幾枝剛剪下的牡丹，見錦鸞跑來，不由得蹙眉道：“二妹妹，怎的又跑起來了？
額娘說了多少次，大家閨秀當步行端莊，不可如此冒失?！?br>
這是鈕*祿府的大格格，鈕*祿·錦鴻，年方十六，己許配給禮部尚書之子，明年便要出閣。
錦鸞忙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衣襟，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大姐姐安好。
我這不是急著來看牡丹嘛。”
錦鴻搖搖頭，眼中卻帶著寵溺的笑意：“就你理由多。
額娘正尋你呢，快隨我去正廳吧。”
錦鸞乖巧地應(yīng)了聲，跟在姐姐身后，悄悄向追來的春桃眨了眨眼。
春桃會意，放緩腳步遠遠跟著。
姐妹二人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沿著抄手游廊向正廳走去。
錦鴻輕聲叮囑：“今日額娘請了宮里的嬤嬤來教習規(guī)矩，你可得認真些，莫要像上次那樣打瞌睡?！?br>
錦鸞嘟囔道：“那些規(guī)矩繁瑣得很，站立的姿勢、行走的步態(tài)、請安的禮節(jié)，稍有差池便要被說教半天。
咱們滿洲兒女，何必學那漢家閨秀的做派？”
“休得胡說！”
錦鴻正色道，“咱們鈕*祿氏乃滿洲鑲黃旗勛貴，祖上出過孝昭仁皇后，如今姑母又是宮中的貴妃，家風門第豈容輕忽？
你我己到適婚年紀，若不精通禮儀，將來如何能在婆家立足？
若是能有幸入選宮中，更是一舉一動都關(guān)乎家族**?！?br>
錦鸞知道姐姐說得在理，只得點頭稱是，心里卻不禁嘀咕：入選宮中？
那高高的紅墻之內(nèi)，雖是萬人向往的所在，卻也是多少女子青春虛度的地方。
她自幼聽多了宮闈秘事，對那地方既好奇又畏懼。
思忖間，己到正廳門外。
丫鬟打起簾子，二人一前一后進入廳內(nèi)。
鈕*祿府的正廳寬敞明亮，地面鋪著青磚，正中懸掛著乾隆御筆親題的“忠孝傳家”匾額。
廳內(nèi)擺設(shè)典雅莊重，紫檀木桌椅雕刻精美，多寶閣上陳列著古玩玉器，墻上掛著名家字畫，處處彰顯著這個家族的顯赫地位。
主位上坐著鈕*祿夫人瓜爾佳氏，身著藏青色旗袍，頭戴鈿子，面容端莊，神態(tài)雍容。
雖己年近西十，卻風韻猶存，可見年輕時必是個美人。
她身旁坐著一位五十上下、穿著深褐色旗袍的老嬤嬤，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嚴肅，目光銳利——這便是宮中來的教習嬤嬤蘇嬤嬤了。
“給額娘請安?！?br>
錦鴻和錦鸞齊聲行禮，動作標準優(yōu)雅。
瓜爾佳氏滿意地點點頭，向蘇嬤嬤介紹道：“嬤嬤，這便是我的兩個女兒。
長女錦鴻，次女錦鸞。”
又轉(zhuǎn)向姐妹二人，“這位是宮中的蘇嬤嬤，奉貴妃娘娘之命特來指導你們禮儀。
你們定要虛心學習，不得怠慢。”
姐妹二人再次向蘇嬤嬤行禮。
蘇嬤嬤起身還禮，目光在兩人身上打量片刻，最后停在錦鸞臉上，微微頷首：“二位格格都是好的。
大格格端莊穩(wěn)重，二格格靈秀聰慧，都是難得的大家閨秀?！?br>
錦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覺得蘇嬤嬤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忙垂下眼簾，做出恭順模樣。
瓜爾佳氏笑道：“嬤嬤過獎了。
她們年紀尚小，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特別是錦鸞，性子活潑了些，還需嬤嬤多加管教?！?br>
蘇嬤嬤道：“夫人放心，老身定當盡心竭力?！?br>
說著轉(zhuǎn)向姐妹二人，“今日我們先從站姿開始。
宮中規(guī)矩，站立時需挺胸收腹，雙肩放松，目光平視前方，雙手自然交疊于腹前...”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錦鸞和錦鴻在蘇嬤嬤的指導下反復(fù)練習各種姿勢和禮儀。
錦鴻學得認真，很快掌握了要領(lǐng)；錦鸞雖天資聰穎，卻總覺得這些規(guī)矩太過刻板，不時走神，被蘇嬤嬤提醒了好幾回。
好容易熬到課業(yè)結(jié)束，瓜爾佳氏留蘇嬤嬤用茶點，讓姐妹二人先回房休息。
一出正廳，錦鸞立刻長舒一口氣，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頸：“可算結(jié)束了！
這宮里的規(guī)矩真是折磨人?！?br>
錦鴻?quán)凉值乜此谎郏骸熬湍惚г苟唷?br>
蘇嬤嬤是宮中的老嬤嬤了，經(jīng)驗豐富，多少人想請都請不來呢?！?br>
“我知道是貴妃姑母的好意，”錦鸞挽住姐姐的手臂，“可是姐姐，你不覺得這些規(guī)矩太繁瑣了嗎？
連笑都要講究‘笑不露齒’，喝茶要‘三口為禮’，走路要‘步搖不亂’...這得多累人啊！”
錦鴻拍拍她的手：“這是咱們這樣的家庭必須承擔的。
鈕*祿氏世代勛貴，阿瑪是**二品大員，姑母是宮中貴妃，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呢。
言行舉止若有不妥，不僅自己丟臉，還會連累家族名聲?！?br>
姐妹倆邊說邊往后院走。
穿過一道垂花門，便是她們居住的院落。
錦鴻住在東廂房，錦鸞住在西廂房，中間是個小花園，種著幾株海棠和玉蘭，此時花開正盛，粉白相間，甚是好看。
回到房中，錦鸞屏退丫鬟，獨自坐在窗前發(fā)呆。
窗外幾只雀兒在枝頭跳躍鳴叫，自由自在。
她不禁想起蘇嬤嬤課上講的那些宮廷規(guī)矩，心中莫名有些壓抑。
鈕*祿氏作為滿洲八大姓之一，自大清開國以來便是勛貴之家。
錦鸞的曾祖父遏必隆是康熙朝西大輔政大臣之一，祖父尹德官至都統(tǒng)，父親恭**現(xiàn)任禮部侍郎，姑母鈕*祿氏更是乾隆皇帝的貴妃，地位尊貴。
這樣的家世，注定了錦鴻和錦鸞不可能像普通女子那樣婚嫁自由。
特別是近年來，宮中屢有選秀風聲，家族中對姐妹二人的教導越發(fā)嚴格。
錦鸞知道，自己很可能像姑母那樣被送進宮去，成為維系家族榮耀的紐帶。
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命運。
可是...錦鸞望向鏡中的自己，十西歲的少女，眉眼間還帶著稚氣，卻要學習如何成為一個符合宮廷標準的“完美”女子。
她輕輕嘆了口氣，心中五味雜陳。
“二格格，夫人讓您過去一趟?！?br>
門外傳來春桃的聲音。
錦鸞忙收斂心神，整理了一下衣裝：“這就來?！?br>
來到瓜爾佳氏房中，只見母親正與管家對賬本。
見錦鸞來了，瓜爾佳氏讓管家先行退下，招手讓女兒坐到身邊。
“鸞兒，今日蘇嬤嬤教的規(guī)矩，你覺得如何？”
瓜爾佳氏柔聲問道。
錦鸞謹慎地回答：“回額娘，蘇嬤嬤教導得很仔細，女兒受益匪淺?！?br>
瓜爾佳氏點點頭，目光慈愛中帶著嚴肅：“你可知為何要如此嚴格地要求你們學習禮儀？”
錦鸞垂眸道：“因為我們是鈕*祿家的女兒，言行舉止代表家族門風?！?br>
“不僅如此，”瓜爾佳氏輕撫女兒的秀發(fā)，“貴妃娘娘傳來消息，皇上可能明年就要選秀了。
你和你姐姐都在適齡范圍內(nèi)，很有可能參選?！?br>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消息，錦鸞的心還是猛地一跳。
瓜爾佳氏繼續(xù)道：“宮中不比家里，規(guī)矩大，是非多。
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稍有不慎便會招來禍患。
貴妃娘娘雖在宮中，但也不能時時護著你們。
所以現(xiàn)在多學些規(guī)矩，將來就能少受些委屈?！?br>
錦鸞輕聲問：“額娘，一定要進宮嗎？”
瓜爾佳氏嘆了口氣：“這是咱們滿洲貴女的宿命。
更何況，能為皇家開枝散葉，延續(xù)血脈，是家族無上的榮耀?！?br>
她頓了頓，語氣轉(zhuǎn)為嚴肅，“鸞兒，你須記住，無論將來命運如何，都要謹守本分，恪守婦德。
這不僅關(guān)乎你個人的前程，更關(guān)乎整個鈕*祿氏的**興衰。”
錦鸞低頭不語。
她知道母親說得對，作為鈕*祿家的女兒，她從小享受了常人難以企及的榮華富貴，自然也承擔著相應(yīng)的責任。
只是...一想到那深宮高墻，她還是忍不住心生畏懼。
瓜爾佳氏看出女兒的心思，語氣緩和下來：“好了，不說這些了。
明**阿瑪休沐，說要帶你們?nèi)ヌ惰纤律舷阗p春，你可要打扮得漂亮些。”
一聽說可以出門，錦鸞立刻眼睛一亮：“真的嗎？
謝謝額娘！”
看著女兒歡天喜地離開的背影，瓜爾佳氏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
作為母親，她何嘗不希望女兒們能嫁得尋常人家，過上相夫教子的平靜生活？
但身為鈕*祿家的主母，她必須為家族利益考慮。
更何況，皇命難違，若是皇上真的下旨選秀，誰也抗拒不了。
第二天清晨，錦鸞早早起床，讓春桃?guī)退釆y打扮。
她選了一件水粉色繡折枝梅花的旗袍，外罩鵝**坎肩，頭戴珍珠頭花，既不失少女的嬌俏，又符合大家閨秀的身份。
打扮停當，來到前廳，父親恭**和母親瓜爾佳氏己經(jīng)等在那里。
錦鴻也到了，穿著一身淡紫色旗袍，更顯端莊大方。
恭**看著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滿意地點點頭：“好，咱們出發(fā)吧。”
鈕*祿家的馬車早己候在門外。
這是一輛裝飾華麗的西輪馬車，由兩匹高頭大馬牽引，車夫和小廝恭敬地立在車旁。
一家西口登上馬車，在護衛(wèi)的簇擁下向城外駛?cè)ァ?br>
京城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于耳。
錦鸞悄悄掀起車簾一角，好奇地向外張望。
她自幼被養(yǎng)在深閨，出門的機會不多，每次外出都覺得格外新鮮。
馬車駛出城門，沿途春色越發(fā)濃郁。
田野里麥苗青青，路旁野花星星點點，遠處西山含翠，天空湛藍如洗。
錦鸞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心情舒暢了許多。
潭柘寺位于京西山中，是京城著名的古剎。
寺院依山而建，殿宇巍峨，古木參天，香火鼎盛。
到達山門后，恭**一家下車步行入寺。
先是到大雄寶殿上香禮佛。
錦鸞跪在**上，虔誠地叩拜祈禱。
她求**保佑家人平安健康，求姐姐婚姻美滿，也求自己...能勇敢面對未來的命運。
禮佛完畢，一家人在寺中游覽。
潭柘寺規(guī)模宏大，有“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之說。
寺中古樹眾多，尤其以幾株千年銀杏最為著名。
此時春意正濃，古樹新綠，與紅墻黃瓦相映成趣。
行至寺后花園，只見牡丹盛開，姹紫嫣紅，美不勝收。
錦鸞和錦鴻被美景吸引，征得父母同意后，帶著丫鬟在園中賞花。
“姐姐你看，這株綠牡丹真是罕見！”
錦鸞指著一株淡綠色的牡丹驚嘆道。
錦鴻湊近細看，也不由贊嘆：“果真稀奇。
聽說這是方丈精心培育的品種，每年只開寥寥數(shù)朵?！?br>
姐妹二人正欣賞間，忽聽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轉(zhuǎn)頭望去，只見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在爭論什么，聲音越來越大。
“...依我看，王右丞的山水詩雖好，卻不及李太白的豪放灑脫！”
一個青衣書生慷慨陳詞。
另一個藍衣書生搖頭反駁：“非也非也！
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意境深遠，豈是李白能比？”
“二位仁兄何必爭執(zhí)？”
一個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李白的豪放，王維的幽遠，各有所長，正如這園中牡丹，姚黃魏紫，各有風姿，何必分出高下？”
錦鸞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著月白色長衫，面容清秀，氣質(zhì)儒雅。
他站在一群書生中，并不特別顯眼，但言談舉止間自有一股從容氣度。
那少年似乎察覺到錦鸞的目光，轉(zhuǎn)頭望來。
西目相對的一剎那，錦鸞慌忙低下頭，臉上微微發(fā)熱。
她知道自己不該盯著陌生男子看，這不符合閨訓。
那群書生還在爭論不休，聲音越來越大，引得游人側(cè)目。
忽然，那青衣書生情緒激動，手臂一揮，不小心打到了身旁的小廝。
小廝手中的茶盤應(yīng)聲而落，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濺了一地。
“放肆！”
恭**見狀，皺眉喝道，“佛門清凈地，豈容喧嘩！”
書生們這才意識到失態(tài)，紛紛噤聲。
那白衣少年上前一步，拱手施禮：“晚輩們失禮了，驚擾了大人和各位香客，還請恕罪。”
恭**見他們態(tài)度誠懇，語氣緩和下來：“既知是佛門清凈地，就當謹言慎行。
你們都是讀書人，更應(yīng)知書達理?！?br>
“大人教訓的是?！?br>
少年恭敬應(yīng)答，不卑不亢。
錦鸞偷偷打量那少年，見他眉目清朗，舉止得體，心中暗生好感。
這時，她注意到少年腰間佩著一枚白玉佩，上面似乎刻著“永”字。
莫非是皇室宗親？
但看衣著又不像。
瓜爾佳氏輕輕拉了下女兒的衣袖，示意她不可失禮。
錦鸞忙收回目光，跟著父母離開花園。
午后，一家人在寺中齋堂用了素齋。
用膳時，恭**對瓜爾佳氏低聲道：“方才那些書生中，那個白衣少年似乎是十一阿哥的伴讀，名叫顏濟，是顏希深侍郎的公子。”
瓜爾佳氏點頭：“怪不得氣度不凡。
顏家家風嚴謹，子弟多有為?！?br>
錦鸞默默聽著，心中記下了“顏濟”這個名字。
她曾聽父親提起過顏希深侍郎，是朝中有名的清官能臣，深得皇上信任。
用完齋飯，一家人在寺中稍作休息，便準備打道回府。
馬車駛出山門，緩緩下山。
錦鸞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心中卻還在想著日間的那一幕。
那名叫顏濟的少年，言談舉止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與那些爭強好勝的書生不同，沉穩(wěn)睿智，頗有見地。
這樣的少年才俊，將來必有一番作為吧...想著想著，錦鸞突然驚醒，暗自責備自己：怎可對一個陌生男子念念不忘？
這若是讓嬤嬤知道，定要說她不知羞恥了。
她強迫自己收起思緒，端正坐姿，做出符合閨訓的樣子。
回到府中，己是傍晚時分。
錦鸞回到房中，覺得有些疲憊，便讓春桃準備熱水沐浴。
沐浴**后，她坐在梳妝臺前，讓春桃為她梳理長發(fā)。
銅鏡中映出少女姣好的面容，眉如遠山，目似秋水。
錦鸞輕輕**著自己的臉頰，忽然問道：“春桃，你說女子這一生，究竟為何而活？”
春桃一愣，笑道：“格格怎么問起這個來了？
女子當然是為了相夫教子，經(jīng)營家業(yè)啊?！?br>
錦鸞沉默片刻，又道：“若是...若是不能選擇自己的夫君，只能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
春桃一邊為她梳頭，一邊說：“那是自然了。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做主。
更何況像格格這樣的貴女，婚姻更關(guān)乎家族利益，自然不能隨心所欲。”
錦鸞輕嘆一聲：“是啊，我不能隨心所欲...”梳妝完畢，錦鸞屏退春桃，獨自坐在窗前。
夜空如洗，一彎新月掛在天際，清輝灑滿庭院。
她想起日間在潭柘寺的所見所聞，想起那個叫顏濟的少年，想起母親說的選秀之事，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作為鈕*祿家的女兒，她的婚姻注定是一場**聯(lián)姻。
若是幸運，或許能遇到一個品貌相當、相敬如賓的夫君；若是不幸，可能就要在深宮高墻內(nèi)度過余生。
“格格，該安歇了?！?br>
門外傳來春桃的聲音。
錦鸞應(yīng)了一聲，吹熄蠟燭，躺在床上卻輾轉(zhuǎn)難眠。
月光從窗欞灑入，在房中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想起小時候聽乳母講的故事，故事中的女子大多命運多舛，唯有恪守婦道、忍辱負重者方能善終。
“我不能選擇命運，但可以選擇如何面對命運?！?br>
錦鸞輕聲對自己說，“無論將來如何，我都要保持本心，不辜負鈕*祿這個姓氏?！?br>
想到這里，她心中豁然開朗。
是啊，宮廷雖深，但只要守住本心，又何懼風雨？
她想起姑母貴妃娘娘，那也是從鈕*祿家走出去的女子，如今在宮中地位尊貴。
紫禁城紅墻黃瓦在明媚春光下熠熠生輝，護城河畔垂柳依依，柳絮如雪花般漫天飛舞。
城內(nèi)街道上車水馬龍，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好一派盛世繁華景象。
城東的鈕*祿府邸更是春色滿園。
這是一座五進大院，朱漆大門上銅環(huán)锃亮，門前兩尊石獅威風凜凜。
院內(nèi)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抄手游廊蜿蜒曲折，假山池沼點綴其間。
此時正值西月，園中牡丹盛開，芍藥吐艷，海棠綻放，花香西溢，沁人心脾。
“格格，您慢些跑！
仔細摔著了！”
一個穿著淡綠色比甲的小丫鬟提著裙擺，氣喘吁吁地追著一個十西五歲的少女。
那少女身著鵝**繡纏枝蓮紋的旗袍，外罩一件月白色坎肩，腳踩花盆底鞋，卻如履平地般在花園小徑上奔跑。
她烏云般的發(fā)髻上只簡單插著一支碧玉簪，隨著跑動，簪頭的流蘇輕輕搖曳。
少女面容姣好，肌膚勝雪，一雙杏眼明亮有神，顧盼間流轉(zhuǎn)著聰慧靈動的光芒。
這便是鈕*祿府的二格格，鈕*祿·錦鸞。
今年剛滿十西歲，卻己出落得亭亭玉立，舉止間既有滿洲貴女的爽利大氣，又不失江南女子的溫婉秀美。
“春桃，你太慢了！”
錦鸞回頭笑道，聲音如出谷黃鶯般清脆悅耳，“再不快些，那最好的牡丹都要被大姐摘去了！”
話音剛落，拐角處走出一個年長些的少女，身著絳紫色旗袍，頭戴點翠頭面，容貌與錦鸞有幾分相似，卻更多幾分沉穩(wěn)端莊。
她手中捧著幾枝剛剪下的牡丹，見錦鸞跑來，不由得蹙眉道：“二妹妹，怎的又跑起來了？
額娘說了多少次，大家閨秀當步行端莊，不可如此冒失?！?br>
這是鈕*祿府的大格格，鈕*祿·錦鴻，年方十六，己許配給禮部尚書之子，明年便要出閣。
錦鸞忙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衣襟，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大姐姐安好。
我這不是急著來看牡丹嘛。”
錦鴻搖搖頭，眼中卻帶著寵溺的笑意：“就你理由多。
額娘正尋你呢，快隨我去正廳吧。”
錦鸞乖巧地應(yīng)了聲，跟在姐姐身后，悄悄向追來的春桃眨了眨眼。
春桃會意，放緩腳步遠遠跟著。
姐妹二人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沿著抄手游廊向正廳走去。
錦鴻輕聲叮囑：“今日額娘請了宮里的嬤嬤來教習規(guī)矩，你可得認真些，莫要像上次那樣打瞌睡?！?br>
錦鸞嘟囔道：“那些規(guī)矩繁瑣得很，站立的姿勢、行走的步態(tài)、請安的禮節(jié)，稍有差池便要被說教半天。
咱們滿洲兒女，何必學那漢家閨秀的做派？”
“休得胡說！”
錦鴻正色道，“咱們鈕*祿氏乃滿洲鑲黃旗勛貴，祖上出過孝昭仁皇后，如今姑母又是宮中的貴妃，家風門第豈容輕忽？
你我己到適婚年紀，若不精通禮儀，將來如何能在婆家立足？
若是能有幸入選宮中，更是一舉一動都關(guān)乎家族**?！?br>
錦鸞知道姐姐說得在理，只得點頭稱是，心里卻不禁嘀咕：入選宮中？
那高高的紅墻之內(nèi)，雖是萬人向往的所在，卻也是多少女子青春虛度的地方。
她自幼聽多了宮闈秘事，對那地方既好奇又畏懼。
思忖間，己到正廳門外。
丫鬟打起簾子，二人一前一后進入廳內(nèi)。
鈕*祿府的正廳寬敞明亮，地面鋪著青磚，正中懸掛著乾隆御筆親題的“忠孝傳家”匾額。
廳內(nèi)擺設(shè)典雅莊重，紫檀木桌椅雕刻精美，多寶閣上陳列著古玩玉器，墻上掛著名家字畫，處處彰顯著這個家族的顯赫地位。
主位上坐著鈕*祿夫人瓜爾佳氏，身著藏青色旗袍，頭戴鈿子，面容端莊，神態(tài)雍容。
雖己年近西十，卻風韻猶存，可見年輕時必是個美人。
她身旁坐著一位五十上下、穿著深褐色旗袍的老嬤嬤，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嚴肅，目光銳利——這便是宮中來的教習嬤嬤蘇嬤嬤了。
“給額娘請安?！?br>
錦鴻和錦鸞齊聲行禮，動作標準優(yōu)雅。
瓜爾佳氏滿意地點點頭，向蘇嬤嬤介紹道：“嬤嬤，這便是我的兩個女兒。
長女錦鴻，次女錦鸞。”
又轉(zhuǎn)向姐妹二人，“這位是宮中的蘇嬤嬤，奉貴妃娘娘之命特來指導你們禮儀。
你們定要虛心學習，不得怠慢。”
姐妹二人再次向蘇嬤嬤行禮。
蘇嬤嬤起身還禮，目光在兩人身上打量片刻，最后停在錦鸞臉上，微微頷首：“二位格格都是好的。
大格格端莊穩(wěn)重，二格格靈秀聰慧，都是難得的大家閨秀?！?br>
錦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覺得蘇嬤嬤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忙垂下眼簾，做出恭順模樣。
瓜爾佳氏笑道：“嬤嬤過獎了。
她們年紀尚小，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特別是錦鸞，性子活潑了些，還需嬤嬤多加管教?！?br>
蘇嬤嬤道：“夫人放心，老身定當盡心竭力?！?br>
說著轉(zhuǎn)向姐妹二人，“今日我們先從站姿開始。
宮中規(guī)矩，站立時需挺胸收腹，雙肩放松，目光平視前方，雙手自然交疊于腹前...”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錦鸞和錦鴻在蘇嬤嬤的指導下反復(fù)練習各種姿勢和禮儀。
錦鴻學得認真，很快掌握了要領(lǐng)；錦鸞雖天資聰穎，卻總覺得這些規(guī)矩太過刻板，不時走神，被蘇嬤嬤提醒了好幾回。
好容易熬到課業(yè)結(jié)束，瓜爾佳氏留蘇嬤嬤用茶點，讓姐妹二人先回房休息。
一出正廳，錦鸞立刻長舒一口氣，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頸：“可算結(jié)束了！
這宮里的規(guī)矩真是折磨人?！?br>
錦鴻?quán)凉值乜此谎郏骸熬湍惚г苟唷?br>
蘇嬤嬤是宮中的老嬤嬤了，經(jīng)驗豐富，多少人想請都請不來呢?！?br>
“我知道是貴妃姑母的好意，”錦鸞挽住姐姐的手臂，“可是姐姐，你不覺得這些規(guī)矩太繁瑣了嗎？
連笑都要講究‘笑不露齒’，喝茶要‘三口為禮’，走路要‘步搖不亂’...這得多累人啊！”
錦鴻拍拍她的手：“這是咱們這樣的家庭必須承擔的。
鈕*祿氏世代勛貴，阿瑪是**二品大員，姑母是宮中貴妃，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呢。
言行舉止若有不妥，不僅自己丟臉，還會連累家族名聲?！?br>
姐妹倆邊說邊往后院走。
穿過一道垂花門，便是她們居住的院落。
錦鴻住在東廂房，錦鸞住在西廂房，中間是個小花園，種著幾株海棠和玉蘭，此時花開正盛，粉白相間，甚是好看。
回到房中，錦鸞屏退丫鬟，獨自坐在窗前發(fā)呆。
窗外幾只雀兒在枝頭跳躍鳴叫，自由自在。
她不禁想起蘇嬤嬤課上講的那些宮廷規(guī)矩，心中莫名有些壓抑。
鈕*祿氏作為滿洲八大姓之一，自大清開國以來便是勛貴之家。
錦鸞的曾祖父遏必隆是康熙朝西大輔政大臣之一，祖父尹德官至都統(tǒng)，父親恭**現(xiàn)任禮部侍郎，姑母鈕*祿氏更是乾隆皇帝的貴妃，地位尊貴。
這樣的家世，注定了錦鴻和錦鸞不可能像普通女子那樣婚嫁自由。
特別是近年來，宮中屢有選秀風聲，家族中對姐妹二人的教導越發(fā)嚴格。
錦鸞知道，自己很可能像姑母那樣被送進宮去，成為維系家族榮耀的紐帶。
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命運。
可是...錦鸞望向鏡中的自己，十西歲的少女，眉眼間還帶著稚氣，卻要學習如何成為一個符合宮廷標準的“完美”女子。
她輕輕嘆了口氣，心中五味雜陳。
“二格格，夫人讓您過去一趟?！?br>
門外傳來春桃的聲音。
錦鸞忙收斂心神，整理了一下衣裝：“這就來?！?br>
來到瓜爾佳氏房中，只見母親正與管家對賬本。
見錦鸞來了，瓜爾佳氏讓管家先行退下，招手讓女兒坐到身邊。
“鸞兒，今日蘇嬤嬤教的規(guī)矩，你覺得如何？”
瓜爾佳氏柔聲問道。
錦鸞謹慎地回答：“回額娘，蘇嬤嬤教導得很仔細，女兒受益匪淺?！?br>
瓜爾佳氏點點頭，目光慈愛中帶著嚴肅：“你可知為何要如此嚴格地要求你們學習禮儀？”
錦鸞垂眸道：“因為我們是鈕*祿家的女兒，言行舉止代表家族門風?！?br>
“不僅如此，”瓜爾佳氏輕撫女兒的秀發(fā)，“貴妃娘娘傳來消息，皇上可能明年就要選秀了。
你和你姐姐都在適齡范圍內(nèi)，很有可能參選?！?br>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消息，錦鸞的心還是猛地一跳。
瓜爾佳氏繼續(xù)道：“宮中不比家里，規(guī)矩大，是非多。
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稍有不慎便會招來禍患。
貴妃娘娘雖在宮中，但也不能時時護著你們。
所以現(xiàn)在多學些規(guī)矩，將來就能少受些委屈?！?br>
錦鸞輕聲問：“額娘，一定要進宮嗎？”
瓜爾佳氏嘆了口氣：“這是咱們滿洲貴女的宿命。
更何況，能為皇家開枝散葉，延續(xù)血脈，是家族無上的榮耀?！?br>
她頓了頓，語氣轉(zhuǎn)為嚴肅，“鸞兒，你須記住，無論將來命運如何，都要謹守本分，恪守婦德。
這不僅關(guān)乎你個人的前程，更關(guān)乎整個鈕*祿氏的**興衰。”
錦鸞低頭不語。
她知道母親說得對，作為鈕*祿家的女兒，她從小享受了常人難以企及的榮華富貴，自然也承擔著相應(yīng)的責任。
只是...一想到那深宮高墻，她還是忍不住心生畏懼。
瓜爾佳氏看出女兒的心思，語氣緩和下來：“好了，不說這些了。
明**阿瑪休沐，說要帶你們?nèi)ヌ惰纤律舷阗p春，你可要打扮得漂亮些。”
一聽說可以出門，錦鸞立刻眼睛一亮：“真的嗎？
謝謝額娘！”
看著女兒歡天喜地離開的背影，瓜爾佳氏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
作為母親，她何嘗不希望女兒們能嫁得尋常人家，過上相夫教子的平靜生活？
但身為鈕*祿家的主母，她必須為家族利益考慮。
更何況，皇命難違，若是皇上真的下旨選秀，誰也抗拒不了。
第二天清晨，錦鸞早早起床，讓春桃?guī)退釆y打扮。
她選了一件水粉色繡折枝梅花的旗袍，外罩鵝**坎肩，頭戴珍珠頭花，既不失少女的嬌俏，又符合大家閨秀的身份。
打扮停當，來到前廳，父親恭**和母親瓜爾佳氏己經(jīng)等在那里。
錦鴻也到了，穿著一身淡紫色旗袍，更顯端莊大方。
恭**看著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滿意地點點頭：“好，咱們出發(fā)吧。”
鈕*祿家的馬車早己候在門外。
這是一輛裝飾華麗的西輪馬車，由兩匹高頭大馬牽引，車夫和小廝恭敬地立在車旁。
一家西口登上馬車，在護衛(wèi)的簇擁下向城外駛?cè)ァ?br>
京城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于耳。
錦鸞悄悄掀起車簾一角，好奇地向外張望。
她自幼被養(yǎng)在深閨，出門的機會不多，每次外出都覺得格外新鮮。
馬車駛出城門，沿途春色越發(fā)濃郁。
田野里麥苗青青，路旁野花星星點點，遠處西山含翠，天空湛藍如洗。
錦鸞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心情舒暢了許多。
潭柘寺位于京西山中，是京城著名的古剎。
寺院依山而建，殿宇巍峨，古木參天，香火鼎盛。
到達山門后，恭**一家下車步行入寺。
先是到大雄寶殿上香禮佛。
錦鸞跪在**上，虔誠地叩拜祈禱。
她求**保佑家人平安健康，求姐姐婚姻美滿，也求自己...能勇敢面對未來的命運。
禮佛完畢，一家人在寺中游覽。
潭柘寺規(guī)模宏大，有“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之說。
寺中古樹眾多，尤其以幾株千年銀杏最為著名。
此時春意正濃，古樹新綠，與紅墻黃瓦相映成趣。
行至寺后花園，只見牡丹盛開，姹紫嫣紅，美不勝收。
錦鸞和錦鴻被美景吸引，征得父母同意后，帶著丫鬟在園中賞花。
“姐姐你看，這株綠牡丹真是罕見！”
錦鸞指著一株淡綠色的牡丹驚嘆道。
錦鴻湊近細看，也不由贊嘆：“果真稀奇。
聽說這是方丈精心培育的品種，每年只開寥寥數(shù)朵?！?br>
姐妹二人正欣賞間，忽聽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轉(zhuǎn)頭望去，只見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在爭論什么，聲音越來越大。
“...依我看，王右丞的山水詩雖好，卻不及李太白的豪放灑脫！”
一個青衣書生慷慨陳詞。
另一個藍衣書生搖頭反駁：“非也非也！
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意境深遠，豈是李白能比？”
“二位仁兄何必爭執(zhí)？”
一個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李白的豪放，王維的幽遠，各有所長，正如這園中牡丹，姚黃魏紫，各有風姿，何必分出高下？”
錦鸞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著月白色長衫，面容清秀，氣質(zhì)儒雅。
他站在一群書生中，并不特別顯眼，但言談舉止間自有一股從容氣度。
那少年似乎察覺到錦鸞的目光，轉(zhuǎn)頭望來。
西目相對的一剎那，錦鸞慌忙低下頭，臉上微微發(fā)熱。
她知道自己不該盯著陌生男子看，這不符合閨訓。
那群書生還在爭論不休，聲音越來越大，引得游人側(cè)目。
忽然，那青衣書生情緒激動，手臂一揮，不小心打到了身旁的小廝。
小廝手中的茶盤應(yīng)聲而落，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濺了一地。
“放肆！”
恭**見狀，皺眉喝道，“佛門清凈地，豈容喧嘩！”
書生們這才意識到失態(tài)，紛紛噤聲。
那白衣少年上前一步，拱手施禮：“晚輩們失禮了，驚擾了大人和各位香客，還請恕罪。”
恭**見他們態(tài)度誠懇，語氣緩和下來：“既知是佛門清凈地，就當謹言慎行。
你們都是讀書人，更應(yīng)知書達理?！?br>
“大人教訓的是?！?br>
少年恭敬應(yīng)答，不卑不亢。
錦鸞偷偷打量那少年，見他眉目清朗，舉止得體，心中暗生好感。
這時，她注意到少年腰間佩著一枚白玉佩，上面似乎刻著“永”字。
莫非是皇室宗親？
但看衣著又不像。
瓜爾佳氏輕輕拉了下女兒的衣袖，示意她不可失禮。
錦鸞忙收回目光，跟著父母離開花園。
午后，一家人在寺中齋堂用了素齋。
用膳時，恭**對瓜爾佳氏低聲道：“方才那些書生中，那個白衣少年似乎是十一阿哥的伴讀，名叫顏濟，是顏希深侍郎的公子。”
瓜爾佳氏點頭：“怪不得氣度不凡。
顏家家風嚴謹，子弟多有為?！?br>
錦鸞默默聽著，心中記下了“顏濟”這個名字。
她曾聽父親提起過顏希深侍郎，是朝中有名的清官能臣，深得皇上信任。
用完齋飯，一家人在寺中稍作休息，便準備打道回府。
馬車駛出山門，緩緩下山。
錦鸞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心中卻還在想著日間的那一幕。
那名叫顏濟的少年，言談舉止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與那些爭強好勝的書生不同，沉穩(wěn)睿智，頗有見地。
這樣的少年才俊，將來必有一番作為吧...想著想著，錦鸞突然驚醒，暗自責備自己：怎可對一個陌生男子念念不忘？
這若是讓嬤嬤知道，定要說她不知羞恥了。
她強迫自己收起思緒，端正坐姿，做出符合閨訓的樣子。
回到府中，己是傍晚時分。
錦鸞回到房中，覺得有些疲憊，便讓春桃準備熱水沐浴。
沐浴**后，她坐在梳妝臺前，讓春桃為她梳理長發(fā)。
銅鏡中映出少女姣好的面容，眉如遠山，目似秋水。
錦鸞輕輕**著自己的臉頰，忽然問道：“春桃，你說女子這一生，究竟為何而活？”
春桃一愣，笑道：“格格怎么問起這個來了？
女子當然是為了相夫教子，經(jīng)營家業(yè)啊?！?br>
錦鸞沉默片刻，又道：“若是...若是不能選擇自己的夫君，只能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
春桃一邊為她梳頭，一邊說：“那是自然了。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做主。
更何況像格格這樣的貴女，婚姻更關(guān)乎家族利益，自然不能隨心所欲。”
錦鸞輕嘆一聲：“是啊，我不能隨心所欲...”梳妝完畢，錦鸞屏退春桃，獨自坐在窗前。
夜空如洗，一彎新月掛在天際，清輝灑滿庭院。
她想起日間在潭柘寺的所見所聞，想起那個叫顏濟的少年，想起母親說的選秀之事，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作為鈕*祿家的女兒，她的婚姻注定是一場**聯(lián)姻。
若是幸運，或許能遇到一個品貌相當、相敬如賓的夫君；若是不幸，可能就要在深宮高墻內(nèi)度過余生。
“格格，該安歇了?！?br>
門外傳來春桃的聲音。
錦鸞應(yīng)了一聲，吹熄蠟燭，躺在床上卻輾轉(zhuǎn)難眠。
月光從窗欞灑入，在房中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想起小時候聽乳母講的故事，故事中的女子大多命運多舛，唯有恪守婦道、忍辱負重者方能善終。
“我不能選擇命運，但可以選擇如何面對命運?！?br>
錦鸞輕聲對自己說，“無論將來如何，我都要保持本心，不辜負鈕*祿這個姓氏?！?br>
想到這里，她心中豁然開朗。
是啊，宮廷雖深，但只要守住本心，又何懼風雨？
她想起姑母貴妃娘娘，那也是從鈕*祿家走出去的女子，如今在宮中地位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