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洪
洪水已經(jīng)圍困山頭九日。
阿嬤是在第七日咽的氣。她把自己的野菜根全分給了年幼的孩童，最后瘦成了一捆干柴，安靜地躺在山洞最深處的陰影里。沒有人有力氣去埋葬她，甚至沒有力氣哭泣。活著的人只是看著她被拖進(jìn)陰影，然后繼續(xù)把目光投向洞外那片沒有邊際的水。
雨還在下。
說是雨，其實(shí)已分不清是天在落水，還是整個江河湖海都搬到了天上，再兜頭傾倒下來。天穹像一只漏了底的巨釜，灰白色的水簾密密實(shí)實(shí)地縫住了天與地的所有縫隙。平日里那些山，那些生養(yǎng)他們的、跑著麂子和獐子的山，如今只剩下一個個青黑的頂，像溺水者勉強(qiáng)舉在水面上的手指，痙攣地、徒勞地指著天空。
山洞里很靜。除了雨聲，就只有偶爾幾聲壓抑不住的咳嗽，以及嬰兒微弱的啼哭——那哭聲也像被雨水泡軟了，剛出口便化成了嗚咽。
一個少年蹲在洞口最邊緣的地方。他叫息。
他赤著的腳一半探出洞外，濁黃的泥水已經(jīng)漫過了腳踝，冰涼刺骨。他盯著自己浸在水里的腳趾，看著水面漂過的一截枯枝，一只肚皮翻白的死鼠，以及一團(tuán)無法辨認(rèn)是什么的、毛茸茸的污濁物。水的氣味很重，不是清澈的、帶著草木香的雨水氣，而是渾濁的、腐爛的、夾雜著淤泥和死物的腥臭。
“息?！?br>身后傳來一聲虛弱的呼喚。息沒有回頭。
“息……”聲音又響起，帶著咳嗽。
息這才動了動，把腳從水里抽回來，轉(zhuǎn)身走進(jìn)洞里。火光很暗，那是最后一點(diǎn)干燥的柴禾，人們舍不得用它取暖，只用來保存火種?；鸲雅钥恐粋€中年男人，是息的父親，稷。他臉色灰敗，腿上裹著一塊破布，布已被血和膿水浸透——那是第三天時，為了救一個被浪卷走的孩子，他的腿被倒塌的大樹砸中后留下的傷口。
“水……還漲嗎？”稷問。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層層的白皮，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受刑。
息點(diǎn)點(diǎn)頭。他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把父親腿上那塊濕透的破布解開，從懷里摸出一把被水泡得發(fā)軟的苦菜葉，擠出幾滴綠色的汁液，滴在傷口上。稷疼得渾身一顫，咬緊了牙關(guān)，沒有出聲。
“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