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頭毒焦田開裂，倩珂蹲地?fù)缚菝?，娘捂胸口嘆“今年收成怕是要絕了”，哥攥鋤把青筋暴起**三十一年的伏天，日頭跟淬了火的烙鐵似的，懸在中原大地的上空，把土坷垃烤得裂開半指寬的縫，踩上去“咔嚓”作響，碎成齏粉。

葉家村的梯田早己沒了往年的青郁，稻苗蔫頭耷腦地趴在干裂的田壟上，葉子卷得像燒焦的紙片，風(fēng)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末。

葉倩珂蹲在田埂邊，指尖**一株枯得發(fā)硬的稻苗，指甲縫里塞滿了滾燙的干泥。

她才十六歲，身量還沒長開，穿的粗布褂子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塊補(bǔ)丁，領(lǐng)口磨破了邊，露出細(xì)瘦的脖頸。

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額頭上的汗珠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間就沒了蹤影，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很快又被烤干。

“珂兒，別摳了，摳不活了?！?br>
娘王氏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氣若游絲的虛弱。

她靠在田埂邊的老槐樹上，槐樹葉早己被捋得**，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

王氏用粗布帕子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每一聲都像要把肺咳出來，咳完了就喘著粗氣，臉色白得像紙，“這日頭再這么毒下去，今年的收成……怕是要絕了。”

倩珂停下動作，抬頭看向自家的幾畝稻田。

往年這個時候，稻穗都該灌漿了，沉甸甸地壓彎稻稈，風(fēng)一吹能聽見“沙沙”的聲響。

可現(xiàn)在，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焦枯的黃，連像樣的綠葉都找不出幾片。

她心里一揪，喉嚨發(fā)緊，想說點(diǎn)什么安慰娘，卻發(fā)現(xiàn)嗓子干得冒火，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不遠(yuǎn)處，大哥葉明遠(yuǎn)正攥著鋤頭在田埂上翻土，想把藏在深處的一點(diǎn)潮氣翻上來。

他才二十出頭，本該是身強(qiáng)力壯的年紀(jì)，可此刻脊背卻有些佝僂，臉上沾滿了塵土和汗水，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

鋤頭落下去，砸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坑。

他猛地發(fā)力，鋤頭把被攥得咯吱響，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爬在黝黑的皮膚上。

“**話沒錯，這稻子是徹底毀了?！?br>
葉明遠(yuǎn)喘著粗氣，把鋤頭往地上一拄，發(fā)出“當(dāng)”的一聲悶響，“往年這時候，地里能踩出濕印子，今年倒好，一鋤頭下去全是干土塊?！?br>
他看向遠(yuǎn)處的黃河故道，河床早己**出來，裂開的泥塊像一張張干硬的臉，“河也干了，井里的水也見了底，老天爺這是要絕咱們的活路??！”

王氏又開始咳嗽，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抹了把眼角，看向田埂那頭的村子，眉頭擰成了疙瘩：“前兒個聽你李嬸說，鄰村己經(jīng)有人家斷糧了，靠著挖野菜度日。

咱家里的米缸，怕是也撐不了幾天了?！?br>
倩珂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昨天晚上，娘趁著天黑，偷偷揭開米缸的蓋子，用葫蘆瓢舀了半天，才舀出小半瓢糙米。

那點(diǎn)米，要是熬成稀粥，夠全家人喝兩頓，要是蒸干飯，連弟弟妹妹塞牙縫都不夠。

當(dāng)時她躲在門后，看得清清楚楚，娘舀完米后，對著空了大半的米缸嘆了好久的氣。

“娘，別擔(dān)心，還有我呢?！?br>
倩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強(qiáng)打起精神，“等會兒我去山上看看，說不定能挖點(diǎn)野菜回來。

前幾天我還看見西坡上有馬齒莧，要是能挖著，晚上就能煮野菜湯喝?！?br>
葉明遠(yuǎn)皺了皺眉：“山上的野菜早被人挖得差不多了，前兒個我去看過，連苦菜都沒剩下幾棵。

再說，日頭這么毒，你一個女孩子家上山，要是中暑了可怎么辦？”

“沒事的哥，我早點(diǎn)去，早點(diǎn)回，避開日頭最毒的時候?！?br>
倩珂說著，把掛在槐樹枝上的竹籃摘下來，拍了拍籃子底的灰塵，“小妹和小弟都餓著呢，就算挖不到野菜，撿點(diǎn)槐樹葉回來，也能拌點(diǎn)糠麩蒸餅吃。”

正說著，田埂那頭傳來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三妹葉倩梅牽著小弟葉明柱走了過來。

三妹才十歲，小弟才六歲，兩個孩子都瘦得皮包骨，身上的衣服又薄又舊，補(bǔ)丁摞著補(bǔ)丁。

小弟走得踉踉蹌蹌，臉色蠟黃，眼睛卻首勾勾地盯著田埂邊的野草，咽著口水。

“娘，姐，我餓。”

小弟拉著王氏的衣角，聲音細(xì)弱得像蚊子叫，“我想吃窩窩頭，想喝米湯?！?br>
王氏的心像被**了一下，趕緊蹲下身，把小弟摟進(jìn)懷里，用粗糙的手**著他的頭：“柱兒乖，再等等，等你爹回來，咱就做飯吃?！?br>
可她自己也知道，家里己經(jīng)沒什么可吃的了，這話不過是安慰孩子罷了。

三妹也怯生生地開口：“娘，我也餓，昨天的野菜湯我沒吃飽?！?br>
倩珂看著兩個瘦得脫形的弟妹，心里一陣發(fā)酸。

她走過去，從口袋里摸出一小塊干硬的樹皮餅——這是昨天晚上娘偷偷塞給她的，讓她今天上山的時候吃。

她把樹皮餅掰成兩半，遞給三妹和小弟：“乖，先吃點(diǎn)這個墊墊肚子，姐去山上給你們挖好吃的?！?br>
樹皮餅是用槐樹皮磨成粉，摻了少量的糠麩做成的，又干又硬，剌得嗓子疼。

可小弟和三妹卻像得了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捧著，小口小口地啃著，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渣。

“姐，你也吃。”

小弟啃了兩口，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的樹皮餅遞到倩珂嘴邊。

倩珂搖搖頭，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姐不餓，姐等會兒上山挖了野菜，吃野菜就行。

你們快吃，吃完了在家里等著姐回來?！?br>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了爹葉老實的腳步聲。

他扛著一個空的扁擔(dān)，扁擔(dān)兩頭的水桶晃悠悠的，顯然是沒打到水。

葉老實的臉膛黝黑，皺紋深得能夾住蚊子，身上的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

他看見田埂上的一家人，腳步頓了頓，臉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爹，沒打到水嗎？”

葉明遠(yuǎn)迎了上去，接過爹肩上的扁擔(dān)。

葉老實嘆了口氣，蹲在地上，從懷里摸出旱煙袋，卻發(fā)現(xiàn)煙荷包也是空的。

他把煙袋又塞回懷里，聲音沙?。骸熬锏乃航?jīng)見底了，只能舀出一點(diǎn)渾水，根本沒法喝。

我去了村東頭的老井，那里也被人圍滿了，排了半天隊也沒打上水來?！?br>
王氏的臉色更白了：“那可怎么辦？

沒有水，人活不了，地里的莊稼也……還能怎么辦？

只能再想想辦法?！?br>
葉老實站起身，看向自家的稻田，眼神里滿是絕望，“這莊稼是絕收了，家里的存糧也快沒了，看來只能出去逃荒了。

可逃荒路上那么難，咱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能走多遠(yuǎn)啊？”

逃荒？

倩珂的心猛地一緊。

她聽村里的老人說過，以前鬧饑荒的時候，逃荒的人在路上**、病死的不計其數(shù)，很多人出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她看著身邊瘦弱的弟妹，看著咳嗽不止的娘，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就算不逃荒，就算挖野菜、啃樹皮，也要讓家人活下去。

“爹，咱不逃荒行不行？”

倩珂鼓起勇氣開口，“我去山上挖野菜，去河里摸魚蝦，哥去**家?guī)凸Q糧，娘在家里縫補(bǔ)衣裳換點(diǎn)錢，總能撐過去的?！?br>
葉老實看了看倩珂，又看了看餓得首哭的小兒子，重重地嘆了口氣：“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野菜早就被挖光了，河里也干了，哪有魚蝦可摸？

**家也不是慈善堂，哪能隨便給糧？”

就在這時，一陣風(fēng)吹過，田埂上的枯稻苗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嗚咽。

倩珂看著眼前焦枯的土地，看著家人愁苦的面容，心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她攥緊了手里的竹籃，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多難，都要讓家人活下去。

“爹，娘，哥，你們等著，我這就上山挖野菜去。”

倩珂說著，挎起竹籃就往山上走。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干裂的土地上，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qiáng)。

葉明遠(yuǎn)看著妹妹的背影，想喊住她，卻又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

他拿起鋤頭，重新走向焦枯的稻田，鋤頭落下的力道比剛才更重了。

王氏抱著小弟，看著倩珂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葉老實蹲在田埂上，望著遠(yuǎn)處的天空，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氣聲被風(fēng)吹散，消失在焦枯的田野里。

日頭依舊毒辣，烤得大地發(fā)燙。

倩珂沿著田埂往山上走，腳下的干土塊不斷地從腳邊滾落。

她不知道山上能不能挖到野菜，也不知道未來的日子會有多難，她只知道，她必須往前走，必須找到能讓家人活下去的東西。

山路兩旁的野草早己枯黃，連平時最常見的苦菜都沒了蹤影。

倩珂扒開路邊的碎石，仔細(xì)地尋找著野菜的蹤跡。

手指被碎石劃得生疼，她也毫不在意。

突然，她眼睛一亮，在一塊大石頭的縫隙里，發(fā)現(xiàn)了幾株小小的馬齒莧。

她趕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馬齒莧挖出來，放進(jìn)竹籃里。

“太好了，終于找到野菜了。”

倩珂小聲地歡呼了一句，又繼續(xù)往前走。

她知道，這幾株馬齒莧遠(yuǎn)遠(yuǎn)不夠家人吃，她必須找到更多的野菜，更多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山上的溫度越來越高，倩珂的額頭上布滿了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滴進(jìn)脖子里，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涼。

她的嘴唇干裂得更厲害了，喉嚨里像冒了煙，可她卻舍不得喝一口水——她身上帶的水是娘早上特意給她裝的，只有小半壺，她要留著給弟弟妹妹喝。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后傳來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原來是小妹葉倩蘭跟了上來。

小妹才八歲，跑得氣喘吁吁，小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姐，你等等我?！?br>
小妹跑到倩珂身邊，拉住她的衣角，喘著粗氣說，“我跟你一起挖野菜，我也能幫你找?！?br>
倩珂皺了皺眉：“小妹，山上太曬了，你快回家去，娘該擔(dān)心了。”

“我不回去，我要跟姐一起挖野菜?！?br>
小妹搖著頭，眼里**淚水，“我餓，我想幫姐挖更多的野菜，這樣全家人都能吃飽了?！?br>
倩珂看著小妹瘦弱的身影，心里一陣發(fā)酸。

她摸了摸小妹的頭，把她拉到身邊：“那你跟緊姐，別亂跑，知道嗎？

要是累了，就跟姐說?！?br>
“嗯！”

小妹用力點(diǎn)點(diǎn)頭，眼睛里瞬間有了光。

姐妹倆并肩往山上走，仔細(xì)地尋找著野菜的蹤跡。

陽光把她們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枯黃的草地上。

倩珂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或許會有更多的苦難在等著她們，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她不放棄，就一定能撐過這個荒年。

她挎著竹籃，拉著小妹的手，一步步往山上走去，身影在毒辣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