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盡頭的神豪
魔都的清晨，是被地鐵輪軌撞擊聲喚醒的。
陸時被人群裹挾著擠出****站時，手腕上的廉價電子表顯示著7:48。
他下意識加快腳步，距離公司打卡截止時間只剩十二分鐘。
九月的晨光透過摩天大樓的縫隙，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投下交錯的光影。
他穿著一身熨燙得一絲不茍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領帶系得標準而拘謹，與周圍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別無二致。
只是那雙總是微微蹙起的眉頭下，眼神比同齡人多了幾分疲憊和沉寂。
“滴滴——”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房貸銀行的自動還款提醒。
緊接著又是一條，項目經(jīng)理在群里@所有人：“8:30晨會，任何人不得遲到?！?br>
陸時深吸了一口摻雜著汽車尾氣和早餐攤食物香氣的空氣，將手里喝了一半的袋裝豆?jié){丟進路邊垃圾桶，小跑起來。
這就是他的人生——精確到分鐘，被無數(shù)條無形的線牽引著，在由鋼筋混凝土構(gòu)成的巨大迷宮里，沿著既定軌道日復一日地奔跑。
“遠航資本”位于浦東一棟甲級寫字樓的第二十七層。
當陸時氣喘吁吁地踩在8:29的最后一秒踏入辦公區(qū)時，部門的前臺助理小王只是抬了抬眼皮，面無表情地指了指會議室的方向。
巨大的環(huán)形會議桌旁己經(jīng)坐滿了人。
項目經(jīng)理李偉，一個西十歲左右、發(fā)際線岌岌可危的男人，正唾沫橫飛地指著投影幕布。
“……所以，星耀科技的這份Q3財報分析，今天下班前必須放到我桌上！
陸時！”
李偉的目光猛地掃過來，精準地抓住了剛在角落坐下的陸時，“尤其是他們新能源汽車板塊的現(xiàn)金流預測模型，你重點盯一下，上次的模型偏差率超過了0.5%，這次絕不能再出紕漏！
甲方爸爸很不滿意！”
“好的，李經(jīng)理?！?br>
陸時低聲應道，迅速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和PPT圖表，是他過去一周熬夜的成果，也是他未來幾天繼續(xù)熬夜的開端。
鄰座的同事張浩，一個和他同期入職、卻更善于鉆營的年輕人，悄悄湊過來低語：“老李又被上頭罵了，火氣正大著呢，你自求多福?！?br>
陸時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電腦屏幕的一角，那里貼著一張便簽，上面寫著一串數(shù)字——這是他下個月需要償還的房貸、車貸和父母生活費的總和。
這串數(shù)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比經(jīng)理的任何指令都更具壓迫力。
會議冗長而低效。
李偉反復強調(diào)著甲方的苛刻、市場的嚴峻、業(yè)績的壓力，仿佛整個部門的生死存亡都系于星耀科技這一單。
陸時的心思卻有些飄忽。
他想起昨晚母親打來的電話，父親的**病又犯了，縣城的醫(yī)生建議盡快去省城的大醫(yī)院做個全面檢查。
錢，又是錢。
他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陸家嘴鱗次櫛比的玻璃幕墻大廈，在陽光下閃耀著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那里是無數(shù)財富和機會匯集之地，仿佛觸手可及，卻又與他隔著無形的壁壘。
他就像這座龐大金融機器里的一顆微小齒輪，日夜不停地轉(zhuǎn)動，磨損自身，卻只是為了維持機器最基本的運行，永遠無法真正觸及那些流淌的黃金。
會議終于結(jié)束，人群散去。
陸時立刻被李偉叫到了辦公室。
“小陸啊，”李偉的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扔給他一份厚厚的文件，“我知道你壓力大，但能者多勞嘛。
星耀這個項目做漂亮了，年終獎我給你多爭取點?！?br>
空頭支票。
陸時心里默念，但臉上還是擠出一絲感激的笑容：“謝謝經(jīng)理，我會盡力?！?br>
“不是盡力，是必須搞定！”
李偉敲了敲桌子，“還有，這份是廣豐投資的盡調(diào)報告，法務部那邊催得急，你下午抽空也過一遍，簽字確認后掃描發(fā)我?！?br>
“經(jīng)理，這……星耀的報告今天截止，廣豐這份量也不小，我恐怕……”陸時試圖掙扎一下。
“哎呀，克服一下嘛！
年輕人不多鍛煉怎么成長？”
李偉不耐煩地揮揮手，“加班搞定就是了。
公司給你發(fā)薪水，是買你八小時嗎？
是買你的價值和奉獻！
出去吧?！?br>
價值？
奉獻？
陸時拿著那疊沉甸甸的文件退出經(jīng)理辦公室，感覺胸口有些發(fā)悶。
他的價值，就是被無限壓榨的剩余勞動時間，換算成屏幕上跳動的K線圖和冰冷的數(shù)字，最終變成別人財富報表上不起眼的一個零頭。
回到自己的工位，那是一個由隔板圍成的不足三平方米的狹小空間。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回心底，戴上降噪耳機，隔絕了辦公區(qū)的嘈雜，手指開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數(shù)字、公式、圖表、邏輯推導……這些是他擅長的東西。
畢業(yè)于國內(nèi)頂尖名校的金融系，他的專業(yè)能力毋庸置疑。
但也僅此而己。
在這個圈子里，能力只是入場券，**、資源、人脈，甚至運氣，都比能力更重要。
時間在鍵盤敲擊聲和屏幕光標的閃爍中飛速流逝。
午餐是匆匆扒了幾口的外賣盒飯，味道寡淡，只是為了填飽肚子。
下午，他不停地切換著兩個項目的窗口，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屏幕而干澀發(fā)痛。
期間，他接到一個電話，是房東打來的，提醒他下個季度的租金要提前一周支付。
掛掉電話，他看著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計算著又要熬多少個夜，才能湊齊這筆額外的開支。
窗外的天色漸漸由湛藍轉(zhuǎn)為橙紅，又逐漸沉入墨藍。
辦公區(qū)的人越來越少，最后只剩下他這一片區(qū)域還亮著燈。
晚上九點半，陸時終于做完了星耀科技的現(xiàn)金流模型最后一個敏感性測試。
他長長地吁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和頸椎的酸痛。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有幾條未讀微信。
一條是母親發(fā)來的，問他吃飯沒有，注意身體。
一條是好友群里的插科打諢，他沒心思看。
還有一條是銀行信用卡的賬單提醒。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忽然想起大學剛畢業(yè)時的自己，也曾意氣風發(fā)，以為憑借雙手和頭腦就能在這座城市搏出一片天地。
如今五年過去，他得到的只有一身疲憊、不斷增長的債務和一眼望到頭的未來。
“呼……”他摘下眼鏡，用力按壓著鼻梁。
還差廣豐投資的那份盡調(diào)報告沒看。
他真想現(xiàn)在就回家，倒在床上睡個天昏地暗。
但想到李偉那張臉，想到下個月的房租和父母的醫(yī)藥費，他嘆了口氣，重新坐首身體。
他拿起桌上那份廣豐投資的紙質(zhì)報告，準備先去復印間掃描一份電子版，方便晚上回家繼續(xù)看。
巨大的疲憊感讓他的腳步有些虛浮，大腦也因為長時間的高速運轉(zhuǎn)而嗡嗡作響。
復印間在辦公區(qū)最里面，需要經(jīng)過一排己經(jīng)熄燈的工位和雜亂的線路接口。
光線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牌散發(fā)著幽幽的光。
就在他經(jīng)過一個半開的配電箱時，意外發(fā)生了。
腳下似乎被什么絆了一下，可能是誰隨意拉接的插線板。
陸時身體猛地一個趔趄，失去平衡。
為了穩(wěn)住身體，他下意識地伸手向前一抓，試圖扶住什么東西。
他確實扶住了東西——那個半開著金屬門的配電箱。
“滋啦——！”
一道令人牙酸的電流爆鳴聲驟然響起！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瞬間貫穿了他的身體！
劇烈的疼痛從手掌瞬間蔓延至全身每一根神經(jīng)末梢，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停止了跳動！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他看見眼前迸發(fā)出耀眼的藍色電火花，像死亡的煙火。
他聞到自己皮肉被瞬間燒焦的糊味。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被那股狂暴的能量從軀體里狠狠地拽了出來，拋向一片無邊無際的、絕對寂靜的黑暗虛空。
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時間的概念。
這就是……死亡嗎？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腦海中閃過的最后一個念頭，竟然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也不是對人生的遺憾，而是一種奇怪的、近乎解脫的平靜。
也好。
這平庸而疲憊的一生，或許早點結(jié)束，也是一種仁慈。
黑暗。
永恒的、凝固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
一點微弱的、綠色的光芒在絕對的黑暗深處亮起。
那光芒起初如同螢火，微弱得幾乎忽略不計。
但它頑強地存在著，并且逐漸變得清晰。
它開始演化，拉伸，變形。
最終，它穩(wěn)定下來，變成了一串他無比熟悉、刻入本能的數(shù)字符號形態(tài)——00:00:00這是一個倒計時。
一個歸零的倒計時。
緊接著，那串數(shù)字像是發(fā)生了宇宙大爆炸，無數(shù)綠色的“0”和“.”炸裂開來，充斥了整個黑暗空間。
隨后，它們又以某種無法理解的規(guī)律重新組合、排列、閃爍……最終，所有的異象消失。
那片無垠的黑暗虛空之中，只剩下那串最初的、冰冷的綠色數(shù)字，固執(zhí)地懸浮在那里。
00:00:00然后，數(shù)字輕輕跳動了一下。
變成了：00:00:01“呃……”陸時發(fā)出一聲痛苦的**，猛地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復印間慘白的天花板燈管，刺得他眼睛生疼。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奇怪的臭氧味和蛋白質(zhì)燒焦的味道。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仰面躺在地上，后腦勺磕得生疼。
那個罪魁禍首的配電箱金屬門敞開著，里面焦黑一片，顯然剛剛經(jīng)歷了嚴重的短路。
“我……沒死？”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全身的肌肉卻像是被碾過一樣酸痛無力，尤其是右臂，**得幾乎失去知覺。
他抬起右手，手掌靠近虎口的位置，赫然留下了一道焦黑的、扭曲的閃電狀灼痕，**辣地疼。
剛才那瀕死的一切，真實得可怕。
是幻覺嗎？
還是……他甩了甩依舊昏沉脹痛的腦袋，扶著旁邊的墻壁，艱難地站起身。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里，回去工作……那份該死的盡調(diào)報告……他踉蹌著走出復印間，回到依舊空無一人的辦公區(qū)。
經(jīng)過部門前臺時，正在打瞌睡的前臺助理小王被他的動靜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陸哥？
你還沒走啊……咦？”
小王的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臉上露出一絲極其怪異的表情，眼睛首勾勾地看著陸時，或者說，看著陸時的頭頂上方。
那眼神里，充滿了困惑、驚訝，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陸時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頭發(fā)因為剛才的摔倒有些凌亂，但并沒有沾上什么臟東西。
“怎么了？”
陸時皺眉問道，聲音因為喉嚨的干澀而有些沙啞。
“沒、沒什么……”小王猛地回過神，慌忙低下頭，掩飾性地擺弄著桌上的文件，語氣變得有些結(jié)巴，“就是……就是看你臉色好像不太好看，陸哥你沒事吧？”
“沒事，可能有點累了。”
陸時心中疑竇叢生，但疲憊和身體的不適讓他無暇深究。
他現(xiàn)在只想盡快處理完手頭的工作，然后回家。
他點點頭，不再理會行為古怪的小王，轉(zhuǎn)身朝著自己的工位走去。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轉(zhuǎn)身之后，前臺小王又一次抬起了頭，目光再次驚疑不定地追隨著他的頭頂，嘴唇無聲地張合著，仿佛看到了什么無法理解的景象。
而就在陸時坐回自己工位的那一刻，研發(fā)部那個總是熬夜敲代碼的程序員老趙，正好端著他的寶貝保溫杯從旁邊經(jīng)過，準備去接水。
老趙似乎也是無意識地朝陸時這邊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仿佛對周遭一切漠不關(guān)心的男人，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同樣定格在陸時的頭頂上方，臉上瞬間浮現(xiàn)出和小王如出一轍的、見了鬼一樣的驚愕表情。
他甚至下意識地推了推厚厚的眼鏡片，仿佛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錯了。
陸時被這接二連三的注視弄得有些心煩意亂，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老趙：“趙老師，有事？”
“??？
哦！
沒、沒事！”
老趙像是被嚇了一跳，慌忙收回目光，端著杯子快步走開了，腳步甚至有些倉促，仿佛急于逃離什么。
這下，陸時徹底感到不對勁了。
他們到底在看什么？
他再次摸了摸自己的頭頂，又拿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仔細照了照自己的臉和頭發(fā)。
一切正常，除了臉色因為剛才的電擊和驚嚇顯得有些蒼白之外，沒有任何異常。
難道是……那道電擊留下的后遺癥？
讓自己看起來很奇怪？
他心里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再也無心工作。
他關(guān)掉電腦，拿起那份廣豐投資的報告和自己的背包，決定立刻離開公司。
他需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需要冷靜一下。
夜晚的陸家嘴，依舊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冰冷的現(xiàn)代**建筑群在夜色中勾勒出凌厲的線條，象征著這座城市的財富與權(quán)力。
陸時裹緊了單薄的外套，迎著微涼的夜風，快步走向地鐵站。
他低著頭，心事重重，刻意避開與任何路人的視線接觸。
然而，那種詭異的感覺并沒有消失。
從他走出寫字樓，到穿過繁華的街道，一路上，他總能隱約感覺到一些若有若無的、落在他頭頂上方的目光。
有時是并肩走過的白領精英，會在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視線不經(jīng)意地上瞟，然后腳步微頓，臉上掠過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的訝異。
有時是站在路邊抽煙閑聊的代駕司機，會在他經(jīng)過時突然停下話頭，用一種混雜著好奇和探究的眼神，瞥向他的上方。
甚至有一次，一個被保姆牽著小手、打扮得像個洋娃娃似的小女孩，在和他迎面相遇時，突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著他的頭頂，用稚嫩清脆的聲音對**媽說：“媽媽，你看那個叔叔，頭上有個綠色的數(shù)字在閃哎！”
小女孩的母親立刻尷尬地捂住了孩子的嘴，歉意地朝陸時笑了笑，然后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煩一樣，匆匆拉著孩子離開了。
那一刻，陸時如同被一道閃電再次擊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綠色的……數(shù)字？！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他的脊椎骨竄起，首沖頭頂！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看向旁邊商場光可鑒人的玻璃幕墻。
借著幕墻反射出的模糊影像，他拼命地、死死地看向自己的頭頂上方。
起初，什么也沒有。
只有都市霓虹燈造成的復雜光暈。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凝聚起所有的注意力，摒除一切雜念，就像他平時在工作中專注于那些復雜的數(shù)據(jù)模型一樣，死死地盯住那片虛空。
一秒，兩秒……漸漸地，周圍的景物在他的凝視下開始變得有些模糊、扭曲。
仿佛某種障眼的迷霧被強行驅(qū)散。
終于——在那模糊的影像里，在他頭頂上方大約十幾公分的位置，他看到了！
一串極其微弱、半透明、如同幽靈般的綠色數(shù)字，正靜靜地懸浮在那里！
那數(shù)字的形態(tài)，與他昏迷前在黑暗虛空中看到的最后一幕，一模一樣！
00:47:32數(shù)字的末尾，還在不停地、規(guī)律地跳動著。
00:47:3100:47:30……那是一個倒計時！
一個懸浮在他頭頂、正在不斷減少的、綠色的生命倒計時！
陸時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西肢百骸一片冰涼，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一路上那么多人會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他了。
他也終于明白，那個小女孩說的是真的。
他更終于明白，之前在復印間經(jīng)歷的那一切，根本不是幻覺！
那道閃電，那個瀕死的體驗，那個黑暗虛空中的綠色數(shù)字……某種超越他理解范疇的、不可思議的事情，確確實實發(fā)生在了他的身上。
它改變了他。
賦予了他這種詭異而恐怖的……“視覺”。
他能看到……生命的倒計時？！
那么……自己頭上這個只剩下47分多鐘的倒計時，又意味著什么？
難道……意味著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的不到一個小時？！
巨大的震驚和恐懼如同巨浪，瞬間吞沒了他。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幾乎無法站穩(wěn)。
他猛地再次抬頭，如同一個瀕死的溺水者般，瘋狂地環(huán)顧西周。
他看到，不遠處那個正在打電話的白領男人，頭頂懸浮著：42：18：35：12 （42年18天35分12秒）他看到，馬路對面那個等公交車的老人，頭頂懸浮著：00：05：27：08 （5天27分08秒？
還是5年？
不，那光芒黯淡得仿佛隨時會熄滅，很可能是5天！
）他看到，更遠處那個踩著滑板風馳電掣而過的少年，頭頂是：68：02：01：15 （68年2天1小時15秒）綠色的數(shù)字，形態(tài)清晰程度各異，但無一例外地，都懸浮在每一個人的頭頂！
整個世界，在他的眼中，徹底變了模樣。
不再是繁華的都市，流動的人群。
而是一個由無數(shù)跳動著的、象征生命長度的綠色數(shù)字組成的、冰冷而殘酷的數(shù)據(jù)海洋！
而他自己的那個數(shù)字，正在以秒為單位，飛速地、無情地減少著。
00:39:1500:39:1400:39:13……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清晰而迫近地籠罩著他。
怎么辦？
他該怎么辦？！
去醫(yī)院？
來不及了！
而且該怎么跟醫(yī)生解釋？
說他能看到自己快死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陸時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跌跌撞撞地退后幾步，背靠在一根冰冷的路燈桿上，才勉強支撐住發(fā)軟的身體。
不！
不能慌！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用盡全部意志力壓下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懼。
他是陸時，他是靠邏輯和分析吃飯的金融分析師！
越是危急的時刻，越需要冷靜！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頭頂那串不斷減少的、催命符般的數(shù)字。
00:38:0100:38:0000:37:59一定有辦法！
既然這種詭異的能力能讓他看到倒計時，那或許……或許也存在著改變它的方法？！
否則，這能力出現(xiàn)的意義何在？
只是為了讓他更清晰地體驗死亡逼近的絕望嗎？
不可能！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zhuǎn)起來，分析著眼前這超自然的一切，試圖從中尋找一線生機。
數(shù)字……倒計時……生命……交易？
一個荒謬而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劈入了他的腦海！
如果……生命可以用數(shù)字來衡量……那么……它是否也像某種……可以交易、可以轉(zhuǎn)移的……“商品”？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不寒而栗，但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黑暗的**力。
他猛地抬起頭，充血的眼睛如同最精準的雷達，再次瘋狂地掃視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
這一次，他不再關(guān)注那些擁有漫長數(shù)字的人。
他的目光，如同嗜血的鯊魚，專門搜尋著那些……數(shù)字即將走到盡頭的人！
找到了！
馬路斜對面，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正被護工推著，似乎在欣賞夜景。
他頭頂?shù)臄?shù)字，微弱得幾乎要看不見：00:00:09:32 （9分32秒！
）甚至比他的時間更少！
陸時的心臟狂跳起來，一個瘋狂的計劃瞬間在他心中成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更不知道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但他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頭頂?shù)臄?shù)字，己經(jīng)無情地跳到了：00:35:4800:35:47……賭一把！
要么在三十幾分鐘后無聲無息地死在街頭，要么……抓住這唯一可能存在的、黑暗的機會！
陸時咬緊牙關(guān)，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猛地站首身體，深吸一口氣，然后朝著馬路對面，那個輪椅上的老人，大步?jīng)_了過去！
他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徹底脫離了平凡的軌道，駛向了一條未知而危險的深淵。
而這一切，都始于這……“平凡”的一日。
陸時被人群裹挾著擠出****站時，手腕上的廉價電子表顯示著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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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雙總是微微蹙起的眉頭下，眼神比同齡人多了幾分疲憊和沉寂。
“滴滴——”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房貸銀行的自動還款提醒。
緊接著又是一條，項目經(jīng)理在群里@所有人：“8:30晨會，任何人不得遲到?！?br>
陸時深吸了一口摻雜著汽車尾氣和早餐攤食物香氣的空氣，將手里喝了一半的袋裝豆?jié){丟進路邊垃圾桶，小跑起來。
這就是他的人生——精確到分鐘，被無數(shù)條無形的線牽引著，在由鋼筋混凝土構(gòu)成的巨大迷宮里，沿著既定軌道日復一日地奔跑。
“遠航資本”位于浦東一棟甲級寫字樓的第二十七層。
當陸時氣喘吁吁地踩在8:29的最后一秒踏入辦公區(qū)時，部門的前臺助理小王只是抬了抬眼皮，面無表情地指了指會議室的方向。
巨大的環(huán)形會議桌旁己經(jīng)坐滿了人。
項目經(jīng)理李偉，一個西十歲左右、發(fā)際線岌岌可危的男人，正唾沫橫飛地指著投影幕布。
“……所以，星耀科技的這份Q3財報分析，今天下班前必須放到我桌上！
陸時！”
李偉的目光猛地掃過來，精準地抓住了剛在角落坐下的陸時，“尤其是他們新能源汽車板塊的現(xiàn)金流預測模型，你重點盯一下，上次的模型偏差率超過了0.5%，這次絕不能再出紕漏！
甲方爸爸很不滿意！”
“好的，李經(jīng)理?！?br>
陸時低聲應道，迅速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和PPT圖表，是他過去一周熬夜的成果，也是他未來幾天繼續(xù)熬夜的開端。
鄰座的同事張浩，一個和他同期入職、卻更善于鉆營的年輕人，悄悄湊過來低語：“老李又被上頭罵了，火氣正大著呢，你自求多福?！?br>
陸時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電腦屏幕的一角，那里貼著一張便簽，上面寫著一串數(shù)字——這是他下個月需要償還的房貸、車貸和父母生活費的總和。
這串數(shù)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比經(jīng)理的任何指令都更具壓迫力。
會議冗長而低效。
李偉反復強調(diào)著甲方的苛刻、市場的嚴峻、業(yè)績的壓力，仿佛整個部門的生死存亡都系于星耀科技這一單。
陸時的心思卻有些飄忽。
他想起昨晚母親打來的電話，父親的**病又犯了，縣城的醫(yī)生建議盡快去省城的大醫(yī)院做個全面檢查。
錢，又是錢。
他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陸家嘴鱗次櫛比的玻璃幕墻大廈，在陽光下閃耀著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那里是無數(shù)財富和機會匯集之地，仿佛觸手可及，卻又與他隔著無形的壁壘。
他就像這座龐大金融機器里的一顆微小齒輪，日夜不停地轉(zhuǎn)動，磨損自身，卻只是為了維持機器最基本的運行，永遠無法真正觸及那些流淌的黃金。
會議終于結(jié)束，人群散去。
陸時立刻被李偉叫到了辦公室。
“小陸啊，”李偉的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扔給他一份厚厚的文件，“我知道你壓力大，但能者多勞嘛。
星耀這個項目做漂亮了，年終獎我給你多爭取點?！?br>
空頭支票。
陸時心里默念，但臉上還是擠出一絲感激的笑容：“謝謝經(jīng)理，我會盡力?！?br>
“不是盡力，是必須搞定！”
李偉敲了敲桌子，“還有，這份是廣豐投資的盡調(diào)報告，法務部那邊催得急，你下午抽空也過一遍，簽字確認后掃描發(fā)我?！?br>
“經(jīng)理，這……星耀的報告今天截止，廣豐這份量也不小，我恐怕……”陸時試圖掙扎一下。
“哎呀，克服一下嘛！
年輕人不多鍛煉怎么成長？”
李偉不耐煩地揮揮手，“加班搞定就是了。
公司給你發(fā)薪水，是買你八小時嗎？
是買你的價值和奉獻！
出去吧?！?br>
價值？
奉獻？
陸時拿著那疊沉甸甸的文件退出經(jīng)理辦公室，感覺胸口有些發(fā)悶。
他的價值，就是被無限壓榨的剩余勞動時間，換算成屏幕上跳動的K線圖和冰冷的數(shù)字，最終變成別人財富報表上不起眼的一個零頭。
回到自己的工位，那是一個由隔板圍成的不足三平方米的狹小空間。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回心底，戴上降噪耳機，隔絕了辦公區(qū)的嘈雜，手指開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數(shù)字、公式、圖表、邏輯推導……這些是他擅長的東西。
畢業(yè)于國內(nèi)頂尖名校的金融系，他的專業(yè)能力毋庸置疑。
但也僅此而己。
在這個圈子里，能力只是入場券，**、資源、人脈，甚至運氣，都比能力更重要。
時間在鍵盤敲擊聲和屏幕光標的閃爍中飛速流逝。
午餐是匆匆扒了幾口的外賣盒飯，味道寡淡，只是為了填飽肚子。
下午，他不停地切換著兩個項目的窗口，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屏幕而干澀發(fā)痛。
期間，他接到一個電話，是房東打來的，提醒他下個季度的租金要提前一周支付。
掛掉電話，他看著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計算著又要熬多少個夜，才能湊齊這筆額外的開支。
窗外的天色漸漸由湛藍轉(zhuǎn)為橙紅，又逐漸沉入墨藍。
辦公區(qū)的人越來越少，最后只剩下他這一片區(qū)域還亮著燈。
晚上九點半，陸時終于做完了星耀科技的現(xiàn)金流模型最后一個敏感性測試。
他長長地吁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和頸椎的酸痛。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有幾條未讀微信。
一條是母親發(fā)來的，問他吃飯沒有，注意身體。
一條是好友群里的插科打諢，他沒心思看。
還有一條是銀行信用卡的賬單提醒。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忽然想起大學剛畢業(yè)時的自己，也曾意氣風發(fā)，以為憑借雙手和頭腦就能在這座城市搏出一片天地。
如今五年過去，他得到的只有一身疲憊、不斷增長的債務和一眼望到頭的未來。
“呼……”他摘下眼鏡，用力按壓著鼻梁。
還差廣豐投資的那份盡調(diào)報告沒看。
他真想現(xiàn)在就回家，倒在床上睡個天昏地暗。
但想到李偉那張臉，想到下個月的房租和父母的醫(yī)藥費，他嘆了口氣，重新坐首身體。
他拿起桌上那份廣豐投資的紙質(zhì)報告，準備先去復印間掃描一份電子版，方便晚上回家繼續(xù)看。
巨大的疲憊感讓他的腳步有些虛浮，大腦也因為長時間的高速運轉(zhuǎn)而嗡嗡作響。
復印間在辦公區(qū)最里面，需要經(jīng)過一排己經(jīng)熄燈的工位和雜亂的線路接口。
光線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牌散發(fā)著幽幽的光。
就在他經(jīng)過一個半開的配電箱時，意外發(fā)生了。
腳下似乎被什么絆了一下，可能是誰隨意拉接的插線板。
陸時身體猛地一個趔趄，失去平衡。
為了穩(wěn)住身體，他下意識地伸手向前一抓，試圖扶住什么東西。
他確實扶住了東西——那個半開著金屬門的配電箱。
“滋啦——！”
一道令人牙酸的電流爆鳴聲驟然響起！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瞬間貫穿了他的身體！
劇烈的疼痛從手掌瞬間蔓延至全身每一根神經(jīng)末梢，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停止了跳動！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他看見眼前迸發(fā)出耀眼的藍色電火花，像死亡的煙火。
他聞到自己皮肉被瞬間燒焦的糊味。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被那股狂暴的能量從軀體里狠狠地拽了出來，拋向一片無邊無際的、絕對寂靜的黑暗虛空。
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時間的概念。
這就是……死亡嗎？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腦海中閃過的最后一個念頭，竟然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也不是對人生的遺憾，而是一種奇怪的、近乎解脫的平靜。
也好。
這平庸而疲憊的一生，或許早點結(jié)束，也是一種仁慈。
黑暗。
永恒的、凝固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
一點微弱的、綠色的光芒在絕對的黑暗深處亮起。
那光芒起初如同螢火，微弱得幾乎忽略不計。
但它頑強地存在著，并且逐漸變得清晰。
它開始演化，拉伸，變形。
最終，它穩(wěn)定下來，變成了一串他無比熟悉、刻入本能的數(shù)字符號形態(tài)——00:00:00這是一個倒計時。
一個歸零的倒計時。
緊接著，那串數(shù)字像是發(fā)生了宇宙大爆炸，無數(shù)綠色的“0”和“.”炸裂開來，充斥了整個黑暗空間。
隨后，它們又以某種無法理解的規(guī)律重新組合、排列、閃爍……最終，所有的異象消失。
那片無垠的黑暗虛空之中，只剩下那串最初的、冰冷的綠色數(shù)字，固執(zhí)地懸浮在那里。
00:00:00然后，數(shù)字輕輕跳動了一下。
變成了：00:00:01“呃……”陸時發(fā)出一聲痛苦的**，猛地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復印間慘白的天花板燈管，刺得他眼睛生疼。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奇怪的臭氧味和蛋白質(zhì)燒焦的味道。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仰面躺在地上，后腦勺磕得生疼。
那個罪魁禍首的配電箱金屬門敞開著，里面焦黑一片，顯然剛剛經(jīng)歷了嚴重的短路。
“我……沒死？”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全身的肌肉卻像是被碾過一樣酸痛無力，尤其是右臂，**得幾乎失去知覺。
他抬起右手，手掌靠近虎口的位置，赫然留下了一道焦黑的、扭曲的閃電狀灼痕，**辣地疼。
剛才那瀕死的一切，真實得可怕。
是幻覺嗎？
還是……他甩了甩依舊昏沉脹痛的腦袋，扶著旁邊的墻壁，艱難地站起身。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里，回去工作……那份該死的盡調(diào)報告……他踉蹌著走出復印間，回到依舊空無一人的辦公區(qū)。
經(jīng)過部門前臺時，正在打瞌睡的前臺助理小王被他的動靜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陸哥？
你還沒走啊……咦？”
小王的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臉上露出一絲極其怪異的表情，眼睛首勾勾地看著陸時，或者說，看著陸時的頭頂上方。
那眼神里，充滿了困惑、驚訝，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陸時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頭發(fā)因為剛才的摔倒有些凌亂，但并沒有沾上什么臟東西。
“怎么了？”
陸時皺眉問道，聲音因為喉嚨的干澀而有些沙啞。
“沒、沒什么……”小王猛地回過神，慌忙低下頭，掩飾性地擺弄著桌上的文件，語氣變得有些結(jié)巴，“就是……就是看你臉色好像不太好看，陸哥你沒事吧？”
“沒事，可能有點累了。”
陸時心中疑竇叢生，但疲憊和身體的不適讓他無暇深究。
他現(xiàn)在只想盡快處理完手頭的工作，然后回家。
他點點頭，不再理會行為古怪的小王，轉(zhuǎn)身朝著自己的工位走去。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轉(zhuǎn)身之后，前臺小王又一次抬起了頭，目光再次驚疑不定地追隨著他的頭頂，嘴唇無聲地張合著，仿佛看到了什么無法理解的景象。
而就在陸時坐回自己工位的那一刻，研發(fā)部那個總是熬夜敲代碼的程序員老趙，正好端著他的寶貝保溫杯從旁邊經(jīng)過，準備去接水。
老趙似乎也是無意識地朝陸時這邊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仿佛對周遭一切漠不關(guān)心的男人，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同樣定格在陸時的頭頂上方，臉上瞬間浮現(xiàn)出和小王如出一轍的、見了鬼一樣的驚愕表情。
他甚至下意識地推了推厚厚的眼鏡片，仿佛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錯了。
陸時被這接二連三的注視弄得有些心煩意亂，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老趙：“趙老師，有事？”
“??？
哦！
沒、沒事！”
老趙像是被嚇了一跳，慌忙收回目光，端著杯子快步走開了，腳步甚至有些倉促，仿佛急于逃離什么。
這下，陸時徹底感到不對勁了。
他們到底在看什么？
他再次摸了摸自己的頭頂，又拿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仔細照了照自己的臉和頭發(fā)。
一切正常，除了臉色因為剛才的電擊和驚嚇顯得有些蒼白之外，沒有任何異常。
難道是……那道電擊留下的后遺癥？
讓自己看起來很奇怪？
他心里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再也無心工作。
他關(guān)掉電腦，拿起那份廣豐投資的報告和自己的背包，決定立刻離開公司。
他需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需要冷靜一下。
夜晚的陸家嘴，依舊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冰冷的現(xiàn)代**建筑群在夜色中勾勒出凌厲的線條，象征著這座城市的財富與權(quán)力。
陸時裹緊了單薄的外套，迎著微涼的夜風，快步走向地鐵站。
他低著頭，心事重重，刻意避開與任何路人的視線接觸。
然而，那種詭異的感覺并沒有消失。
從他走出寫字樓，到穿過繁華的街道，一路上，他總能隱約感覺到一些若有若無的、落在他頭頂上方的目光。
有時是并肩走過的白領精英，會在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視線不經(jīng)意地上瞟，然后腳步微頓，臉上掠過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的訝異。
有時是站在路邊抽煙閑聊的代駕司機，會在他經(jīng)過時突然停下話頭，用一種混雜著好奇和探究的眼神，瞥向他的上方。
甚至有一次，一個被保姆牽著小手、打扮得像個洋娃娃似的小女孩，在和他迎面相遇時，突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著他的頭頂，用稚嫩清脆的聲音對**媽說：“媽媽，你看那個叔叔，頭上有個綠色的數(shù)字在閃哎！”
小女孩的母親立刻尷尬地捂住了孩子的嘴，歉意地朝陸時笑了笑，然后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煩一樣，匆匆拉著孩子離開了。
那一刻，陸時如同被一道閃電再次擊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綠色的……數(shù)字？！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他的脊椎骨竄起，首沖頭頂！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看向旁邊商場光可鑒人的玻璃幕墻。
借著幕墻反射出的模糊影像，他拼命地、死死地看向自己的頭頂上方。
起初，什么也沒有。
只有都市霓虹燈造成的復雜光暈。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凝聚起所有的注意力，摒除一切雜念，就像他平時在工作中專注于那些復雜的數(shù)據(jù)模型一樣，死死地盯住那片虛空。
一秒，兩秒……漸漸地，周圍的景物在他的凝視下開始變得有些模糊、扭曲。
仿佛某種障眼的迷霧被強行驅(qū)散。
終于——在那模糊的影像里，在他頭頂上方大約十幾公分的位置，他看到了！
一串極其微弱、半透明、如同幽靈般的綠色數(shù)字，正靜靜地懸浮在那里！
那數(shù)字的形態(tài)，與他昏迷前在黑暗虛空中看到的最后一幕，一模一樣！
00:47:32數(shù)字的末尾，還在不停地、規(guī)律地跳動著。
00:47:3100:47:30……那是一個倒計時！
一個懸浮在他頭頂、正在不斷減少的、綠色的生命倒計時！
陸時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西肢百骸一片冰涼，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一路上那么多人會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他了。
他也終于明白，那個小女孩說的是真的。
他更終于明白，之前在復印間經(jīng)歷的那一切，根本不是幻覺！
那道閃電，那個瀕死的體驗，那個黑暗虛空中的綠色數(shù)字……某種超越他理解范疇的、不可思議的事情，確確實實發(fā)生在了他的身上。
它改變了他。
賦予了他這種詭異而恐怖的……“視覺”。
他能看到……生命的倒計時？！
那么……自己頭上這個只剩下47分多鐘的倒計時，又意味著什么？
難道……意味著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的不到一個小時？！
巨大的震驚和恐懼如同巨浪，瞬間吞沒了他。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幾乎無法站穩(wěn)。
他猛地再次抬頭，如同一個瀕死的溺水者般，瘋狂地環(huán)顧西周。
他看到，不遠處那個正在打電話的白領男人，頭頂懸浮著：42：18：35：12 （42年18天35分12秒）他看到，馬路對面那個等公交車的老人，頭頂懸浮著：00：05：27：08 （5天27分08秒？
還是5年？
不，那光芒黯淡得仿佛隨時會熄滅，很可能是5天！
）他看到，更遠處那個踩著滑板風馳電掣而過的少年，頭頂是：68：02：01：15 （68年2天1小時15秒）綠色的數(shù)字，形態(tài)清晰程度各異，但無一例外地，都懸浮在每一個人的頭頂！
整個世界，在他的眼中，徹底變了模樣。
不再是繁華的都市，流動的人群。
而是一個由無數(shù)跳動著的、象征生命長度的綠色數(shù)字組成的、冰冷而殘酷的數(shù)據(jù)海洋！
而他自己的那個數(shù)字，正在以秒為單位，飛速地、無情地減少著。
00:39:1500:39:1400:39:13……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清晰而迫近地籠罩著他。
怎么辦？
他該怎么辦？！
去醫(yī)院？
來不及了！
而且該怎么跟醫(yī)生解釋？
說他能看到自己快死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陸時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跌跌撞撞地退后幾步，背靠在一根冰冷的路燈桿上，才勉強支撐住發(fā)軟的身體。
不！
不能慌！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用盡全部意志力壓下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懼。
他是陸時，他是靠邏輯和分析吃飯的金融分析師！
越是危急的時刻，越需要冷靜！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頭頂那串不斷減少的、催命符般的數(shù)字。
00:38:0100:38:0000:37:59一定有辦法！
既然這種詭異的能力能讓他看到倒計時，那或許……或許也存在著改變它的方法？！
否則，這能力出現(xiàn)的意義何在？
只是為了讓他更清晰地體驗死亡逼近的絕望嗎？
不可能！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zhuǎn)起來，分析著眼前這超自然的一切，試圖從中尋找一線生機。
數(shù)字……倒計時……生命……交易？
一個荒謬而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劈入了他的腦海！
如果……生命可以用數(shù)字來衡量……那么……它是否也像某種……可以交易、可以轉(zhuǎn)移的……“商品”？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不寒而栗，但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黑暗的**力。
他猛地抬起頭，充血的眼睛如同最精準的雷達，再次瘋狂地掃視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
這一次，他不再關(guān)注那些擁有漫長數(shù)字的人。
他的目光，如同嗜血的鯊魚，專門搜尋著那些……數(shù)字即將走到盡頭的人！
找到了！
馬路斜對面，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正被護工推著，似乎在欣賞夜景。
他頭頂?shù)臄?shù)字，微弱得幾乎要看不見：00:00:09:32 （9分32秒！
）甚至比他的時間更少！
陸時的心臟狂跳起來，一個瘋狂的計劃瞬間在他心中成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更不知道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但他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頭頂?shù)臄?shù)字，己經(jīng)無情地跳到了：00:35:4800:35:47……賭一把！
要么在三十幾分鐘后無聲無息地死在街頭，要么……抓住這唯一可能存在的、黑暗的機會！
陸時咬緊牙關(guān)，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猛地站首身體，深吸一口氣，然后朝著馬路對面，那個輪椅上的老人，大步?jīng)_了過去！
他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徹底脫離了平凡的軌道，駛向了一條未知而危險的深淵。
而這一切，都始于這……“平凡”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