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A座后巷，深夜十一點西十七分。

林薇走出寫字樓，鞋底踩在濕漉漉的地磚上，發(fā)出輕微的“啪嗒”聲。

雨剛停，空氣里混著泥土和汽車尾氣的味道。

她抬頭看了眼黑沉沉的樓體，施工圍擋垂下半截在高空，像根松動的牙簽。

她沒多想，只覺得腦袋發(fā)脹，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敲著空氣——那是連續(xù)三天加班留下的后遺癥，仿佛鍵盤永遠(yuǎn)按不完。

她二十三歲，廣告公司美工，丸子頭歪在腦后，襯衫領(lǐng)口磨得起球，帆布鞋邊沿裂了道口子。

此刻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回家洗澡，然后睡到天塌下來都不醒。

手機屏幕亮起，同事發(fā)來消息：“方案過了！”

她嘴角剛揚起半秒，頭頂傳來一聲金屬扭曲的“吱呀”。

聲音很輕，像是風(fēng)刮過鐵皮。

但她猛地抬頭，看見那塊鋼板從六樓邊緣滑出，翻了個身，首沖而下。

她想躲。

腳動不了。

腦子喊“跑”，身體卻像被釘住。

砸中的瞬間，世界斷電。

再睜眼，她站在原地，面前圍了一圈人。

**拉起警戒線，醫(yī)護(hù)人員正把一具蓋著白布的**抬上擔(dān)架。

血從布角滲出來，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紅痕跡。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微微泛著青灰光。

她伸手去碰旁邊路人，手掌首接穿了過去。

“喂！”

她大喊，“我在這兒！

我還活著！”

沒人聽見。

她繞到**旁，掀開一點白布——是她自己。

眼睛閉著，額頭有道深口子，頭發(fā)被血黏成一縷一縷。

她蹲下去，伸手想碰那張臉，又不敢。

這不是夢。

夢不會這么清晰。

夢里也不會冷得像泡在井水里。

她開始掐自己手臂，沒感覺。

撞墻，像穿過霧。

她試了三次撥打媽媽電話，可手機躺在警戒線內(nèi)，被**收進(jìn)證物袋。

“我是……死了？”

她喃喃。

可她記得體檢報告上寫著“年輕，健康，預(yù)期壽命八十余年”。

她連信用卡分期都沒還完，房租押一付三剛交到下個月，公司年會抽獎券還塞在包里沒用……憑什么現(xiàn)在就輪到她？

巷口傳來低語。

兩個穿灰色長袍的人走過，一人背著銅鈴，另一人手里捏著符紙。

他們腳步一頓，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又有滯留魂體?！?br>
那人說。

“編號錯了？

還是執(zhí)念太重？”

“管他呢，冥府自會處理?！?br>
他們走了。

林薇愣在原地。

原來別人能看見她，只是懶得理。

她蹲回**旁，抱著膝蓋，忽然想哭。

可眼淚流不出來，只有胸口悶得像壓了塊水泥。

她想起昨晚加班時點的外賣，黃燜雞米飯還剩一半倒在桌上，湯都涼了。

她甚至沒來得及吃最后一口。

這時，空氣中浮出一道門。

不高，兩米左右，木框歪斜，門板漆皮剝落，門楣上貼著一張泛黃紙條：“冥府臨時接待處·第三通道”。

門縫里透出慘白的光，像是老舊日光燈管在閃。

林薇盯著它，心想：這要是惡作劇道具，成本也太高了。

她伸手推門。

門沒鎖。

吱呀一聲開了。

里面是個狹長房間，天花板吊著幾盞熒光燈，墻上掛著電子屏，滾動著一串串編號。

窗口前排著隊：一個小學(xué)生模樣的男孩，渾身滴水；一對摟在一起的情侶，脖子上纏著繩子；還有個老人，上吊的勒痕深深陷進(jìn)皮膚。

她低頭看自己——胸前懸浮著一個編號牌7391，幽幽發(fā)著藍(lán)光。

她站到隊尾。

沒人說話。

空氣靜得能聽見燈管電流的滋滋聲。

半小時后，叫到她。

窗口坐著個戴紙扎帽的男人，臉藏在陰影里，聲音像從破音箱里擠出來的：“下一個，林薇，編號7391，死因：高空墜物，歸檔正確？”

林薇撲到窗口前，雙手拍在臺面上，卻沒發(fā)出一點聲音。

“我沒死！

我還不該死！

我才二十三！

我陽壽還有三十多年！”

“系統(tǒng)搞錯了！”

“你們勾錯人了！”

工作人員緩緩抬頭，帽檐下露出一雙無神的眼睛。

他翻開手邊一本厚重卷宗，指尖劃過某一頁，突然停住。

“…咦?！?br>
他嘀咕了一聲，又翻了一頁，再核對一次。

“還真是搞錯了?！?br>
林薇僵在原地。

“本該死的是‘林微’，女，住址錦繡花園5棟602。

你住哪？”

“星河苑……5棟603。”

“差一個數(shù)字?！?br>
他合上卷宗，語氣平淡，“名單弄混了。

你是被誤召的。”

林薇腦子里嗡的一聲。

所以……她不是命盡，是被冥府點名點錯了？

因為她和另一個“林微”名字差一個字、住址差一號？

就因為這個，她從樓上掉下來那塊鋼板，正好砸中她的腦袋？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痛：“那……我能回去嗎？”

工作人員沒回答。

他拿起筆，在生死簿那頁上輕輕劃掉她的名字，墨跡未干，又補了個括號：“待處理”。

“目前流程沒有‘退單’選項?！?br>
他說，“你屬于異常數(shù)據(jù)，需移交調(diào)解室進(jìn)一步評估。”

“評估什么？

我人都沒了！

我還怎么評估？！”

“這是規(guī)定。”

“規(guī)定就能隨便要人命？”

她聲音拔高，整個大廳的人都回頭看她。

小學(xué)生嚇得縮了縮脖子，情侶緊緊抱在一起，老人嘆了口氣，低聲念了句“****”。

工作人員依舊面無表情：“每個亡魂都有疑問。

但規(guī)則不為個體改變。”

林薇靠著窗口慢慢滑坐在地。

她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想起早上出門前照鏡子時的樣子——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嘴里嚼著面包，心里盤算著今晚能不能準(zhǔn)點下班。

她以為那只是普通的一天。

結(jié)果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天。

而且，是因為一場行政失誤。

荒謬得像公司報銷單填錯科目被財務(wù)打回來重寫——但這次，代價是她的命。

頭頂燈光忽閃了一下。

廣播響起，機械女聲：“請編號7391前往調(diào)解室A，有****說明。”

她沒動。

她不知道“調(diào)解室”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意味著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該死。

而現(xiàn)在，她連死都死得不算數(shù)。

她扶著墻站起來，腿有點軟。

走廊盡頭一扇鐵門緩緩打開，里面透出暖黃的光。

她一步步走過去，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墻上，像一條細(xì)長的裂縫。

門內(nèi)擺著兩張椅子，中間一張小桌。

桌上放著一杯水，水面平靜無波。

她剛踏進(jìn)門檻，胸前的編號牌突然震動了一下。

一道灰藍(lán)色的光從她衣兜里滲出，一本破舊的小冊子憑空浮現(xiàn)，封面畫著個歪嘴鬼臉，右下角一行小字：“靈界服務(wù)手冊·編外試用版”。

她一把抓住它，入手冰涼粗糙，像摸到一塊泡過水的硬紙板。

冊子自動翻開一頁，三行字緩緩浮現(xiàn)：今日靈界異動：冥府東區(qū)檔案庫出現(xiàn)數(shù)據(jù)漂移，部分亡魂記錄錯亂。

隱藏任務(wù)：查明“林微”真實死因，線索藏在她未寄出的信里。

冷知識：你知道嗎？

冥府每年因名單錯誤誤召三百二十七人，但九成九都被當(dāng)作“正常損耗”處理掉了。

真離譜，對吧？

林薇盯著最后一行，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在空蕩的調(diào)解室里回蕩，短促，干澀，像玻璃擦過水泥地。

她攥緊手冊，指節(jié)發(fā)白。

就在這時，冊子第二頁閃過一絲微光，隱約浮現(xiàn)出幾個殘缺字跡：“…火…焚身…護(hù)村…輪回劫…”她還沒來得及細(xì)看，字跡便如煙散去。

門外，廣播再次響起：“編號7391，請入座。

你的處理流程，現(xiàn)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