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武魁
臘月的黃浦江，北風卷著潮氣，抽打在小火輪的鐵皮甲板上，發(fā)出嗚嗚的低嘯，像極了奉天老家冬夜掠過武館天井的朔風。
龍景行把半舊的藍布棉襖緊了又緊，袖口磨出的毛邊凝著霜花，五指死死扣住船舷的銅鉚釘，凍得發(fā)僵也不松手——那鉚釘?shù)暮?，卻壓不住他心頭懸著的那片冰涼。
他今年十六，來到這藍星龍國己整三年。
前兩年還在奉天城郊的龍家武館，跟著爹龍嘯天扎馬步。
爹總在黎明時分的薄光里拍他的后背：“景行，拳要穩(wěn)如泰山，人要正似勁松，這‘景行’二字，可不是白叫的。”
那時他只當是家常嘮叨，首到去年冬天那場急病，爹攥著他的手咽氣，枯瘦的指節(jié)掐得他生疼，把一只磨得發(fā)亮的銀殼懷表塞過來：“景行，去上海，找你師叔馬永貞……他是我同門師弟，見了這表，他會照應你?！?br>
那會兒他只當是尋常托孤，首到翻出爹的舊木箱，里頭有張黑白照片——爹穿靛藍短打，腰束寬板帶，與一個目光炯炯的漢子并肩立在擂臺邊，下方題字“嘯天師兄雅正 馬永貞敬贈”。
馬永貞！
這名字如驚雷炸響。
他分明記得穿越前看的老片子里，那是位憑八極拳在上海灘打抱不平的武者，難道這龍國，竟是個影視綜合的世界？
不知道到了上海還有那幾部影視劇人物。
懷表在掌心硌得生疼，掀開表蓋，里頭嵌著爹年輕時的相片，旁刻“守正不阿”西字，正是爹教他寫的第一幅毛筆字。
“嗚——”汽笛嘶啞地劃開江霧，小火輪終于蹭抵十六鋪碼頭棧橋。
龍景行隨人流挪下船，腳剛沾上青石板，一股混雜的氣味便撲面而來——江水的魚腥、碼頭煤爐的煤煙、墻根下隨地便溺的尿騷與潮霉氣糾纏不清，可再走幾步，竟飄來一絲甜膩的香水味，像畫報上摩登**用的物事。
這就是上海給他的頭一口“滋味”，混亂中透著一股活氣，又藏著說不清的**。
“Go away！
快走！”
幾聲呵斥撞入耳中。
龍景行抬頭，見兩個纏**巾的印度巡捕，藤條**“篤篤”敲著石板，正驅(qū)趕蜷在棧橋下的流民。
人堆里有個老婆婆，破棉絮裹身，懷里摟個干瘦娃兒，被**掃中胳膊，“哎喲”一聲癱倒在地，揣著的幾塊糠餅滾出，轉(zhuǎn)眼被幾個面黃肌瘦的半大孩子搶光。
“作孽??！”
旁邊拉黃包車的漢子嘆道，棉帽檐壓得低，鬢角掛霜，“這巡捕房的‘**阿三’，比租界洋**還橫！”
龍景行拳頭一攥，指節(jié)泛白——奉天老家再窮，街坊鄰里還講個“扶弱”的規(guī)矩，何曾見過這般明目張膽的欺凌。
他摸了摸懷中的表，銀殼的涼意滲進指尖，反倒定了心神。
正要舉步，眼前景象卻晃得他瞇起眼：順碼頭往城里去，竟矗起一排從未見過的洋樓，最高那幢頂著銅皮穹頂，日頭一照，刺目生輝。
恰有挑洋布擔子的挑夫經(jīng)過，龍景行忙問：“老伯，那是啥樓？”
挑夫腳不停步，瞥了一眼：“匯豐銀行，里頭大理石地亮得照人影！
前頭還有江海關大鐘，一敲半條街都震?！?br>
順他目光望去，果然不遠處鐘樓指針正緩移，鐘面大過八仙桌，“當——”一聲悶響傳來，震得耳膜發(fā)顫。
隨人流拐向法租界，市面越發(fā)令人眼花。
街邊洋行鱗次櫛比，黃銅招牌锃亮，“英美**公司亞細亞火油公司”字樣赫然，玻璃櫥窗里擺著亮閃閃的銅煙具、穿西裝的模特人偶，比真人還魁梧半分。
幾個穿凡爾丁西裝的“小開”倚在門口，指間夾細長雪茄，煙圈被風吹散，落在過往黃包車篷上。
黃包車一輛接一輛擦身而過，車篷印著“祥生車行”，車夫穿厚棉馬甲，束板帶，跑得氣喘。
偶有黑色福特汽車“嘀嘀”鳴笛駛過，窗簾掀角，能瞥見絲絨旗袍**腕上金鐲晃眼。
龍景行看得怔住——不愧十里洋場，遠東第一埠。
轉(zhuǎn)個街角，忽聞西洋樂聲夾著清脆笑語。
抬頭一看，五層樓高的百貨公司，“先施公司”鎏金大字閃光。
旋轉(zhuǎn)門轉(zhuǎn)個不停，進出人流絡繹：穿貂皮**挎鱷魚皮手袋，指甲艷紅；戴禮帽、執(zhí)手杖的洋人；穿小西裝舉糖畫的孩子；短打伙計扛布匹奔上樓，滿頭汗。
櫥窗里玻璃**、鍍銀香水樽、發(fā)條玩具琳瑯滿目，引得孩童扒窗不舍。
“后生，看傻啦？”
那挑夫不知何時轉(zhuǎn)回，筐里洋布己少大半，“這先施有電梯，不用爬樓上下！
里頭西餐廳賣‘羅宋湯’，酸溜溜的，咱可吃不起?！?br>
龍景行順他指處望，二樓露臺上幾個白制服侍者端銀盤穿梭，玻璃杯反著日光。
再走半條街，喧囂變調(diào)。
街角“百樂門”舞廳霓虹閃爍，即便白日也透奢靡——紅制服門童戴白手套，為停下的汽車開門。
爵士樂從絲絨門簾縫里飄出，混著白蘭地香與雪茄醇厚，與不遠處流民身上的霉味形成刺目對比。
幾個高開叉旗袍**倚門抽煙，金線牡丹繡紋奪目，開叉處露出裹肉色**的小腿，惹得路過的“白相人”吹口哨起哄。
龍景行正看得出神，忽聽“看報看報”聲，一報童舉皺巴巴的《申報》跑過，頭版標題扎眼：“日軍增兵山海關，華北局勢緊張”。
他腳步一頓，指尖劃過懷中懷表——這紙醉金迷的上海，終究泡在亂世的苦水里。
不遠處洋行亮招牌，恰好映出路旁流民凍得青紫的臉，活脫一幅辛辣諷刺畫。
“后生，要進城找地方？”
挑夫拍拍他胳膊，“前頭法租界口有黃包車，去閘北、南市都便。
記住別跟燙頭發(fā)的‘摩登**’搭腔，還有穿黑綢衫的‘小開’，當心被敲竹杠！
馬永貞先生的武館在石庫門里頭，問‘閘北武館’無人不曉?！?br>
龍景行連忙道謝，摸出兩枚銅元遞去，挑夫卻擺手：“看你也是剛來上海灘討生活，哪能要你錢。
在這兒，靠的就是個‘義’字?！?br>
寒風卷著碼頭煤煙，灌進龍景行棉襖領口。
他揣緊懷表，望眼前這片錯落天地：江海關鐘聲再起，百樂門爵士樂隱約飄來，黃包車鈴、汽車喇叭、報童叫賣攪成一團，織成一張鮮活又危險的網(wǎng)。
遠處石庫門弄堂里，晾曬的藍布衫在風里飄蕩——那是爹說過的，馬永貞武館該在的地方。
龍景行深吸一口氣，將懷表往懷里又按了按。
腳下青石板被無數(shù)人踏得光滑，一邊是朱門酒肉，一邊是流離失所，這就是上?！屗麃淼牡胤剑彩撬谶@即將到來的亂世里站穩(wěn)腳跟的地方。
他邁步匯入人流，朝石庫門方向走去，棉鞋踏在石板上，一步一響，沉甸甸的。
龍景行把半舊的藍布棉襖緊了又緊，袖口磨出的毛邊凝著霜花，五指死死扣住船舷的銅鉚釘，凍得發(fā)僵也不松手——那鉚釘?shù)暮?，卻壓不住他心頭懸著的那片冰涼。
他今年十六，來到這藍星龍國己整三年。
前兩年還在奉天城郊的龍家武館，跟著爹龍嘯天扎馬步。
爹總在黎明時分的薄光里拍他的后背：“景行，拳要穩(wěn)如泰山，人要正似勁松，這‘景行’二字，可不是白叫的。”
那時他只當是家常嘮叨，首到去年冬天那場急病，爹攥著他的手咽氣，枯瘦的指節(jié)掐得他生疼，把一只磨得發(fā)亮的銀殼懷表塞過來：“景行，去上海，找你師叔馬永貞……他是我同門師弟，見了這表，他會照應你?！?br>
那會兒他只當是尋常托孤，首到翻出爹的舊木箱，里頭有張黑白照片——爹穿靛藍短打，腰束寬板帶，與一個目光炯炯的漢子并肩立在擂臺邊，下方題字“嘯天師兄雅正 馬永貞敬贈”。
馬永貞！
這名字如驚雷炸響。
他分明記得穿越前看的老片子里，那是位憑八極拳在上海灘打抱不平的武者，難道這龍國，竟是個影視綜合的世界？
不知道到了上海還有那幾部影視劇人物。
懷表在掌心硌得生疼，掀開表蓋，里頭嵌著爹年輕時的相片，旁刻“守正不阿”西字，正是爹教他寫的第一幅毛筆字。
“嗚——”汽笛嘶啞地劃開江霧，小火輪終于蹭抵十六鋪碼頭棧橋。
龍景行隨人流挪下船，腳剛沾上青石板，一股混雜的氣味便撲面而來——江水的魚腥、碼頭煤爐的煤煙、墻根下隨地便溺的尿騷與潮霉氣糾纏不清，可再走幾步，竟飄來一絲甜膩的香水味，像畫報上摩登**用的物事。
這就是上海給他的頭一口“滋味”，混亂中透著一股活氣，又藏著說不清的**。
“Go away！
快走！”
幾聲呵斥撞入耳中。
龍景行抬頭，見兩個纏**巾的印度巡捕，藤條**“篤篤”敲著石板，正驅(qū)趕蜷在棧橋下的流民。
人堆里有個老婆婆，破棉絮裹身，懷里摟個干瘦娃兒，被**掃中胳膊，“哎喲”一聲癱倒在地，揣著的幾塊糠餅滾出，轉(zhuǎn)眼被幾個面黃肌瘦的半大孩子搶光。
“作孽??！”
旁邊拉黃包車的漢子嘆道，棉帽檐壓得低，鬢角掛霜，“這巡捕房的‘**阿三’，比租界洋**還橫！”
龍景行拳頭一攥，指節(jié)泛白——奉天老家再窮，街坊鄰里還講個“扶弱”的規(guī)矩，何曾見過這般明目張膽的欺凌。
他摸了摸懷中的表，銀殼的涼意滲進指尖，反倒定了心神。
正要舉步，眼前景象卻晃得他瞇起眼：順碼頭往城里去，竟矗起一排從未見過的洋樓，最高那幢頂著銅皮穹頂，日頭一照，刺目生輝。
恰有挑洋布擔子的挑夫經(jīng)過，龍景行忙問：“老伯，那是啥樓？”
挑夫腳不停步，瞥了一眼：“匯豐銀行，里頭大理石地亮得照人影！
前頭還有江海關大鐘，一敲半條街都震?！?br>
順他目光望去，果然不遠處鐘樓指針正緩移，鐘面大過八仙桌，“當——”一聲悶響傳來，震得耳膜發(fā)顫。
隨人流拐向法租界，市面越發(fā)令人眼花。
街邊洋行鱗次櫛比，黃銅招牌锃亮，“英美**公司亞細亞火油公司”字樣赫然，玻璃櫥窗里擺著亮閃閃的銅煙具、穿西裝的模特人偶，比真人還魁梧半分。
幾個穿凡爾丁西裝的“小開”倚在門口，指間夾細長雪茄，煙圈被風吹散，落在過往黃包車篷上。
黃包車一輛接一輛擦身而過，車篷印著“祥生車行”，車夫穿厚棉馬甲，束板帶，跑得氣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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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景行看得怔住——不愧十里洋場，遠東第一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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櫥窗里玻璃**、鍍銀香水樽、發(fā)條玩具琳瑯滿目，引得孩童扒窗不舍。
“后生，看傻啦？”
那挑夫不知何時轉(zhuǎn)回，筐里洋布己少大半，“這先施有電梯，不用爬樓上下！
里頭西餐廳賣‘羅宋湯’，酸溜溜的，咱可吃不起?！?br>
龍景行順他指處望，二樓露臺上幾個白制服侍者端銀盤穿梭，玻璃杯反著日光。
再走半條街，喧囂變調(diào)。
街角“百樂門”舞廳霓虹閃爍，即便白日也透奢靡——紅制服門童戴白手套，為停下的汽車開門。
爵士樂從絲絨門簾縫里飄出，混著白蘭地香與雪茄醇厚，與不遠處流民身上的霉味形成刺目對比。
幾個高開叉旗袍**倚門抽煙，金線牡丹繡紋奪目，開叉處露出裹肉色**的小腿，惹得路過的“白相人”吹口哨起哄。
龍景行正看得出神，忽聽“看報看報”聲，一報童舉皺巴巴的《申報》跑過，頭版標題扎眼：“日軍增兵山海關，華北局勢緊張”。
他腳步一頓，指尖劃過懷中懷表——這紙醉金迷的上海，終究泡在亂世的苦水里。
不遠處洋行亮招牌，恰好映出路旁流民凍得青紫的臉，活脫一幅辛辣諷刺畫。
“后生，要進城找地方？”
挑夫拍拍他胳膊，“前頭法租界口有黃包車，去閘北、南市都便。
記住別跟燙頭發(fā)的‘摩登**’搭腔，還有穿黑綢衫的‘小開’，當心被敲竹杠！
馬永貞先生的武館在石庫門里頭，問‘閘北武館’無人不曉?！?br>
龍景行連忙道謝，摸出兩枚銅元遞去，挑夫卻擺手：“看你也是剛來上海灘討生活，哪能要你錢。
在這兒，靠的就是個‘義’字?！?br>
寒風卷著碼頭煤煙，灌進龍景行棉襖領口。
他揣緊懷表，望眼前這片錯落天地：江海關鐘聲再起，百樂門爵士樂隱約飄來，黃包車鈴、汽車喇叭、報童叫賣攪成一團，織成一張鮮活又危險的網(wǎng)。
遠處石庫門弄堂里，晾曬的藍布衫在風里飄蕩——那是爹說過的，馬永貞武館該在的地方。
龍景行深吸一口氣，將懷表往懷里又按了按。
腳下青石板被無數(shù)人踏得光滑，一邊是朱門酒肉，一邊是流離失所，這就是上?！屗麃淼牡胤剑彩撬谶@即將到來的亂世里站穩(wěn)腳跟的地方。
他邁步匯入人流，朝石庫門方向走去，棉鞋踏在石板上，一步一響，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