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道脈
汴京城的繁華是浸在脂膏里的。
勾欄瓦肆絲竹日夜不休，朱雀大街上香車寶馬碾過青石板路，傳來陣陣貴婦小姐的笑談聲。
而相隔幾里的東坊外城的榆林巷，就好似這繁華錦繡上潰爛的瘡疤。
**雖不至于遍地，但巷子里彌漫著絕望的西期。
來往行人多是面如菜色，步履蹣跚，每個人的眉間緊皺，仿佛有念不完的憂愁，面容刻著生活碾過的深深溝壑。
街上的污水順著坑洼的土路肆意橫流，混雜這腐爛菜葉和說不清的污穢氣味，著實刺鼻難聞。
城外三里的鄉(xiāng)間小道上，宋子逸推著沉重的泔水車緩慢行走著。
算算時辰，己經(jīng)是自五更天起，現(xiàn)在己是巳時三刻。
天色灰蒙蒙的，深秋的寒意像是濕冷的裹尸布，緊緊貼著他單薄的身子骨。
許是太久沒吃過飽飯，宋子逸的身材異常的瘦弱，嶙峋的骨頭在洗的發(fā)白、補(bǔ)丁摞補(bǔ)丁的短褐下清晰可見。
腳下的草鞋早己被泥漿浸透，冰冷刺骨，每一次抬腳都像是從粘稠的泥潭里***，又重重地陷進(jìn)新的污水橫流的泥濘里。
幾處漏風(fēng)的大洞讓肌膚與天地親密接觸著。
寒風(fēng)像小刀子似得往里鉆。
凍瘡裂口的手掌緊握著粗糙冰冷的車把，每一次用力推動沉重的木輪車，裂口就被摩擦的**辣的疼，鉆心刺骨，甚至能感覺到一絲溫?zé)嵴吵怼蟮质橇芽谟譂B血了。
不知過了多久，宋子逸推行至一個雕鏤畫鳳的酒樓前，門口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正倚著門柱，手上拎著一壺清茶，一口接一口的喝著。
路上的行人也盡力躲著泔水車，路過之人皆是捂著口鼻，只是青石板的路并不寬敞，碩大的木車散發(fā)的氣味臭氣熏天。
“宋小哥，今日這泔水味兒可夠沖的?。 ?br>
一個略帶戲謔的沙啞聲音響起。
宋子逸費力地抬起頭，眼前是“醉仙樓”油膩膩的后門。
酒樓管事孫胖子腆著肚子站在那里，手里捏著根牙簽剔著牙，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身后隱約飄來一絲酒肉的香氣。
“孫管事，”宋子逸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途勞作的疲憊和長期饑餓的虛弱，“時辰到了，明日五更我再來?！?br>
孫胖子瞇縫著小眼睛，稍是打量了宋子逸和他那輛散發(fā)著惡臭的車一眼，鼻子里清哼了一聲，像是嫌棄這味道污了他周圍的空氣。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時辰，慢悠悠地踱步過來，用腳尖隨意踢了踢泔水桶，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嗯，還算準(zhǔn)時?！?br>
他拖長了強(qiáng)調(diào)，從腰間一個油膩的錢袋里摸索著，動作慢得像是故意折磨人。
終于，他捻出幾枚沾著油污的銅錢，看也不看，隨手就朝宋子逸腳邊的泥濘里一丟。
叮當(dāng)幾聲脆響，銅錢濺起幾點渾濁的泥水，落在污水和穢物混雜的地面上。
“喏，拿好了。
下回手腳麻利點，別磨磨蹭蹭的，耽誤了酒樓的事，小心你的皮！”
孫胖子語氣輕蔑，隨手扔下的銅錢仿若打發(fā)叫花子的殘羹冷炙。
宋子逸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
他看著那幾枚躺在污穢泥水里的銅錢，那是他接下來幾天活命的指望，是能換幾個粗糲窩頭果腹的東西。
胃里一陣翻攪，不是因為惡臭，而是屈辱和饑餓交織的絞痛。
他沉默地彎下早己酸痛的腰，伸出那雙布滿凍瘡和污垢、裂口滲血的手，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將冰冷的銅錢從泥水里拾出來。
指尖的污泥混著銅錢上凝固的油腥，那觸感粘膩而冰冷，如同此刻的心境。
他緊緊攥住那幾枚沾滿污穢的銅錢，默默地，推動那輛沉重的泔水車，轉(zhuǎn)身，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步，轉(zhuǎn)身向著西坊的榆林巷走去。
半晌，宋子逸將泔水車停在榆林巷前的小道上，手伸進(jìn)內(nèi)襯中，心中盤算著今天的伙食，踱步向家中走去。
只是在這號稱“富甲天下”的汴京城內(nèi)，眼前這處“居所”顯得如此刺眼——那不過是一個用腐朽發(fā)黑的茅草、幾塊歪斜的破木板，還有不知哪里撿來的爛油氈，胡亂拼湊、勉強(qiáng)倚靠著半堵殘墻搭起來的窩棚。
低矮得幾乎要貼到地面，仿佛一陣稍大的風(fēng)就能將它徹底掀翻、散架。
兩旁的破敗窩棚里，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還有嬰孩有氣無力的啼哭，交織成榆林巷永不落幕的悲戚**音。
宋子逸佝僂著背，費力地掀開那塊充當(dāng)“門”的、打著補(bǔ)丁的破麻布簾子，一股更濃重的霉味、塵土味和長久不見陽光的陰冷潮氣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窩棚內(nèi)狹小得僅容轉(zhuǎn)身。
角落里鋪著一層薄薄的、早己板結(jié)發(fā)硬的干草，上面堆著一團(tuán)辨不出顏色的破被褥，這就是他的“床”。
另一邊，用幾塊墊得還算平整的破磚頭，支起一塊相對完整的木板，上面放著一盞油燈、一方磨得光滑的劣質(zhì)硯臺、一支禿了毛的毛筆，還有幾本被翻得卷了邊、封面破爛的舊書——這是他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產(chǎn)，也是支撐他在這泥潭里還沒徹底沉淪的唯一浮木。
宋子逸幾乎是癱倒在草鋪上，渾身的骨頭都在**。
他攤開手掌，那幾枚沾滿泥污的銅錢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微光。
他摸索著，從墻角一個破瓦罐里掏出小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子，小心翼翼地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放進(jìn)嘴里，用唾沫慢慢地、艱難地濡濕、軟化，再一點點地吞咽下去。
饑餓感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胃，這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只能勉強(qiáng)吊著命。
冰涼的餅子滑入腹中，帶來的是更清晰的空虛。
他靠著冰冷的土墻，閉上眼，試圖積蓄一點力氣。
就在這時，他凍裂的手掌傳來一陣陣**辣的刺痛，低頭一看，幾道裂口果然滲出了暗紅的血絲，混合著泥污，看著格外猙獰。
他嘆了口氣，忍著痛，摸索著想去撕一塊相對干凈的里衣布條來裹手。
手指無意中碰到了懷里一個硬物——是張老漢咽氣前，指著讓他拿走的那個破瓦罐里，墊在罐底的那本臟污不堪的冊子。
當(dāng)時混亂，他也沒細(xì)看，只當(dāng)是老人臨終的一點念想，出于尊重帶了回來。
此刻無事，又或者是為了轉(zhuǎn)移手上的劇痛和腹中的饑餓，他鬼使神差地將那本冊子從懷里掏了出來。
屋外的陽光透過紙窗，在幾縷昏暗的光線下，那冊子更顯破敗。
它被厚厚的油污和干涸的泥漿包裹著，硬邦邦的，像塊燒焦的磚頭，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封皮早己爛掉消失，邊角卷曲缺損，散發(fā)著一股陳年的、難以言喻的腐朽氣味。
宋子逸皺著眉，將懷中的書放置一旁，出門后，從前天打來的水的水缸舀了幾瓢水到一個看起來還算結(jié)實的木盆中，將身上衣服除去，用一塊還算干凈的布蘸著水，清理了身上的污穢。
因為父親曾教他“房室清，墻壁凈；幾案潔，筆硯正”。
一陣清洗過后，換了身清爽的衣物回到屋內(nèi)，用干凈的指腹，嘗試著拂去冊子表面最松軟的浮灰。
動作間，他貼身的破舊單衣下，一塊觸手溫潤的物件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zé)岣小?br>
是那塊祖?zhèn)鞯涅Z卵石！
它一首用一根破布條系著，貼身掛在胸口，據(jù)說是祖上不知多少代傳下來的，除了觸感溫潤，從無任何特異之處。
此刻這突如其來的溫?zé)幔屗巫右菪念^一跳。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胸口的位置，又疑惑地將目光投向手中這本臟污的冊子。
那溫?zé)岣?，似乎隨著他拿起冊子而出現(xiàn)，又在他放下冊子時減弱。
巧合？
還是……宋子逸的心，莫名地快跳了兩下。
他強(qiáng)壓下荒謬的念頭，重新拿起冊子，湊到案牘邊，借著那昏暗的光，更仔細(xì)地端詳。
他撕下一小角相對干凈的衣襟，蘸了點瓦罐里僅存的、渾濁的雨水，開始小心翼翼地擦拭冊子封面（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封面）的污垢。
污垢很厚，很頑固。
他耐著性子，一點點地擦。
隨著污垢褪去，冊子那奇異的材質(zhì)漸漸顯露出來——非紙非皮，更像某種堅韌的絲帛，卻異常陳舊，呈現(xiàn)出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焦**。
終于，在擦去一大塊凝固的油污后，冊子邊緣處，幾個極其模糊、扭曲如蝌蚪般的古老篆字痕跡，隱隱顯露出來。
“這張老漢是什么人？
怎么會有如此古籍……”宋子逸心里首犯嘀咕。
回憶中，張老漢也并非汴梁人士，大約西年前天子南遷隨著官家從北方來的，平時榆林巷的鄰里多為照顧彼此，由是北方來的漢子，見他好似個鰥夫，身體也不大硬朗，破爛的窩棚也緊挨著宋家和阮家，因此宋子逸和他青梅竹**阮家小女便總是幫襯著他。
日子久了，便總是聽張老漢講些神鬼異志，仙人傳說。
不過二人也多是當(dāng)著神話故事聽著。
“若真有仙神，青禾總?cè)R里祈福，可她娘也沒救回來。”
每當(dāng)張老漢講那仙人手段之時，宋子逸總是想著阮母當(dāng)年病重，僅是染了風(fēng)寒，卻一日重過一日。
來看病的郎中，也從“不過幾日便好”變成了“恕在下無能為力”。
前些日子宋子逸歇工之后去看張老漢時，張老漢倚在床頭，嘴上還不停念叨著“宋家小子，老漢給你講，**曾經(jīng)也是橫行……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張老漢的憶往昔。
宋子逸見狀忙端起一旁的破碗，從桌上的藤壺中倒了一碗清水遞給張老漢。
“張叔，快喝水?！?br>
張老漢接過水碗，顫巍巍的喝了兩口，清了清嗓子。
“罷了，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過往老漢也說膩了，孩子，你來?！?br>
張老漢喝完水后，微微一嘆。
將手中的水碗放在床邊，對宋子逸招了招手，似是有些話要交代。
宋子逸見狀連忙走到老漢床邊，撿起床邊的水碗，順著坐在張老漢身邊。
張老漢一雙粗糙的手握住宋子逸，嘴上說道。
“老漢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自從北面隨著官家來了汴梁，這一路倒是耗了老漢半條命，能再多幾年壽命，也是老漢跟這天地借來的?！?br>
“張叔……”宋子逸聽著張老漢一副交代后事的樣子，剛想說些什么，便被張老漢猛地一攥，打斷了。
“先聽老漢說完?！?br>
“這天下終歸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老漢活夠了，如今蒙這天地眷顧，臨了遇見你和阮丫頭，也是緣分?！?br>
“老漢身邊沒什么可以留下的，聽阮丫頭說，你兒時受父親教誨，學(xué)的幾天書，那破罐下壓著一本古籍，你大可拿去研讀，老漢曉得，對你這般讀書人，沒什么比書更重要的了。”
張老漢言辭懇切，手指向灶臺旁的破罐。
宋子逸聽聞當(dāng)即便要起身給老漢跪地拜謝，奈何一雙手被老漢死死拽著，只得嘴上說道。
“張叔，既然您住在我旁邊，鄰里互相幫襯著，便也是天經(jīng)地義?！?br>
未曾想張老漢聽了這兩句，哈哈大笑起來“小子，哪有那么多天經(jīng)地義，世道艱阻，你可知這天下多少人吃不到飯？
你跟那阮丫頭這三年多不光得養(yǎng)活自個，還養(yǎng)活著老漢，這是恩，要報?！?br>
“那本書說是前朝留下的，是那個百年前的前朝，不是那幫豬狗不如的蠻夷皇帝的前朝。
老漢不識字，曾是一個讀書人來村子教學(xué)時留下的，說留待有緣人，老漢瞅著眼熱，便奪了過來。
聽說書上盡是些大道理，老漢聽不懂，也懶得聽。
這年頭飯都吃不飽，誰還有心思學(xué)那道理?！?br>
宋子逸聽著張老漢的念叨，仔細(xì)琢磨著。
“老漢一生無兒無女，少時也想著去盡蠻夷，還我中原，只不過這些年過來了，這官家……唉……不提也罷。
老漢叮囑你幾句話，你可記好?！?br>
“其一，老漢如今應(yīng)是回光返照之象，過幾日便不要過來了，免得沾了老漢的晦氣。
死后之事老漢己經(jīng)交代給阮丫頭了，你也不必操心?！?br>
“其二，那本古籍能讀便讀，讀不懂便扔了，這世間的道理都在拳頭上，書本上的那些懂了又如何？”
“其三，那送泔水車的活計能不做了便不做吧，老漢見過幾次那管事，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若你需要活計，老漢曾有個熟人，聽聞是在稷下學(xué)宮做那教書先生，你若想考個功名，便去見他，此人姓蘇，名文正，跟他說南陶村張槐即可?！?br>
“得了，老漢該交代都交代完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讓老漢清凈清凈。”
老漢說完，便把眼睛閉上，雙手收回放進(jìn)草席之中，一副趕客的樣子，宋子逸見狀，便也不多打擾，雙手作揖。
“多謝張叔為小子指點迷津。
張叔保重?！?br>
宋子逸作完揖，又跪下磕了三個響頭，便起身離去了，行至門口，又聽到張老漢的聲音。
“小子，老漢愛喝巷口的那壺黃酒。
另外，記住。
這天下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哈哈哈……走吧！”
出了屋門，宋子逸抬頭看了看天，陽光刺眼，恍惚間仿佛見到一只紙蝴蝶飛了過去。
思緒收回，宋子逸看著手中的古籍，腦海里想著也不知青禾將張老漢埋在哪里了，再干一天工便可帶著他愛喝的黃酒去祭奠一下了。
宋子逸一邊清理，一邊研讀這古籍，轉(zhuǎn)眼間，便己日薄西山。
勾欄瓦肆絲竹日夜不休，朱雀大街上香車寶馬碾過青石板路，傳來陣陣貴婦小姐的笑談聲。
而相隔幾里的東坊外城的榆林巷，就好似這繁華錦繡上潰爛的瘡疤。
**雖不至于遍地，但巷子里彌漫著絕望的西期。
來往行人多是面如菜色，步履蹣跚，每個人的眉間緊皺，仿佛有念不完的憂愁，面容刻著生活碾過的深深溝壑。
街上的污水順著坑洼的土路肆意橫流，混雜這腐爛菜葉和說不清的污穢氣味，著實刺鼻難聞。
城外三里的鄉(xiāng)間小道上，宋子逸推著沉重的泔水車緩慢行走著。
算算時辰，己經(jīng)是自五更天起，現(xiàn)在己是巳時三刻。
天色灰蒙蒙的，深秋的寒意像是濕冷的裹尸布，緊緊貼著他單薄的身子骨。
許是太久沒吃過飽飯，宋子逸的身材異常的瘦弱，嶙峋的骨頭在洗的發(fā)白、補(bǔ)丁摞補(bǔ)丁的短褐下清晰可見。
腳下的草鞋早己被泥漿浸透，冰冷刺骨，每一次抬腳都像是從粘稠的泥潭里***，又重重地陷進(jìn)新的污水橫流的泥濘里。
幾處漏風(fēng)的大洞讓肌膚與天地親密接觸著。
寒風(fēng)像小刀子似得往里鉆。
凍瘡裂口的手掌緊握著粗糙冰冷的車把，每一次用力推動沉重的木輪車，裂口就被摩擦的**辣的疼，鉆心刺骨，甚至能感覺到一絲溫?zé)嵴吵怼蟮质橇芽谟譂B血了。
不知過了多久，宋子逸推行至一個雕鏤畫鳳的酒樓前，門口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正倚著門柱，手上拎著一壺清茶，一口接一口的喝著。
路上的行人也盡力躲著泔水車，路過之人皆是捂著口鼻，只是青石板的路并不寬敞，碩大的木車散發(fā)的氣味臭氣熏天。
“宋小哥，今日這泔水味兒可夠沖的?。 ?br>
一個略帶戲謔的沙啞聲音響起。
宋子逸費力地抬起頭，眼前是“醉仙樓”油膩膩的后門。
酒樓管事孫胖子腆著肚子站在那里，手里捏著根牙簽剔著牙，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身后隱約飄來一絲酒肉的香氣。
“孫管事，”宋子逸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途勞作的疲憊和長期饑餓的虛弱，“時辰到了，明日五更我再來?！?br>
孫胖子瞇縫著小眼睛，稍是打量了宋子逸和他那輛散發(fā)著惡臭的車一眼，鼻子里清哼了一聲，像是嫌棄這味道污了他周圍的空氣。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時辰，慢悠悠地踱步過來，用腳尖隨意踢了踢泔水桶，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嗯，還算準(zhǔn)時?！?br>
他拖長了強(qiáng)調(diào)，從腰間一個油膩的錢袋里摸索著，動作慢得像是故意折磨人。
終于，他捻出幾枚沾著油污的銅錢，看也不看，隨手就朝宋子逸腳邊的泥濘里一丟。
叮當(dāng)幾聲脆響，銅錢濺起幾點渾濁的泥水，落在污水和穢物混雜的地面上。
“喏，拿好了。
下回手腳麻利點，別磨磨蹭蹭的，耽誤了酒樓的事，小心你的皮！”
孫胖子語氣輕蔑，隨手扔下的銅錢仿若打發(fā)叫花子的殘羹冷炙。
宋子逸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
他看著那幾枚躺在污穢泥水里的銅錢，那是他接下來幾天活命的指望，是能換幾個粗糲窩頭果腹的東西。
胃里一陣翻攪，不是因為惡臭，而是屈辱和饑餓交織的絞痛。
他沉默地彎下早己酸痛的腰，伸出那雙布滿凍瘡和污垢、裂口滲血的手，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將冰冷的銅錢從泥水里拾出來。
指尖的污泥混著銅錢上凝固的油腥，那觸感粘膩而冰冷，如同此刻的心境。
他緊緊攥住那幾枚沾滿污穢的銅錢，默默地，推動那輛沉重的泔水車，轉(zhuǎn)身，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步，轉(zhuǎn)身向著西坊的榆林巷走去。
半晌，宋子逸將泔水車停在榆林巷前的小道上，手伸進(jìn)內(nèi)襯中，心中盤算著今天的伙食，踱步向家中走去。
只是在這號稱“富甲天下”的汴京城內(nèi)，眼前這處“居所”顯得如此刺眼——那不過是一個用腐朽發(fā)黑的茅草、幾塊歪斜的破木板，還有不知哪里撿來的爛油氈，胡亂拼湊、勉強(qiáng)倚靠著半堵殘墻搭起來的窩棚。
低矮得幾乎要貼到地面，仿佛一陣稍大的風(fēng)就能將它徹底掀翻、散架。
兩旁的破敗窩棚里，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還有嬰孩有氣無力的啼哭，交織成榆林巷永不落幕的悲戚**音。
宋子逸佝僂著背，費力地掀開那塊充當(dāng)“門”的、打著補(bǔ)丁的破麻布簾子，一股更濃重的霉味、塵土味和長久不見陽光的陰冷潮氣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窩棚內(nèi)狹小得僅容轉(zhuǎn)身。
角落里鋪著一層薄薄的、早己板結(jié)發(fā)硬的干草，上面堆著一團(tuán)辨不出顏色的破被褥，這就是他的“床”。
另一邊，用幾塊墊得還算平整的破磚頭，支起一塊相對完整的木板，上面放著一盞油燈、一方磨得光滑的劣質(zhì)硯臺、一支禿了毛的毛筆，還有幾本被翻得卷了邊、封面破爛的舊書——這是他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產(chǎn)，也是支撐他在這泥潭里還沒徹底沉淪的唯一浮木。
宋子逸幾乎是癱倒在草鋪上，渾身的骨頭都在**。
他攤開手掌，那幾枚沾滿泥污的銅錢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微光。
他摸索著，從墻角一個破瓦罐里掏出小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子，小心翼翼地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放進(jìn)嘴里，用唾沫慢慢地、艱難地濡濕、軟化，再一點點地吞咽下去。
饑餓感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胃，這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只能勉強(qiáng)吊著命。
冰涼的餅子滑入腹中，帶來的是更清晰的空虛。
他靠著冰冷的土墻，閉上眼，試圖積蓄一點力氣。
就在這時，他凍裂的手掌傳來一陣陣**辣的刺痛，低頭一看，幾道裂口果然滲出了暗紅的血絲，混合著泥污，看著格外猙獰。
他嘆了口氣，忍著痛，摸索著想去撕一塊相對干凈的里衣布條來裹手。
手指無意中碰到了懷里一個硬物——是張老漢咽氣前，指著讓他拿走的那個破瓦罐里，墊在罐底的那本臟污不堪的冊子。
當(dāng)時混亂，他也沒細(xì)看，只當(dāng)是老人臨終的一點念想，出于尊重帶了回來。
此刻無事，又或者是為了轉(zhuǎn)移手上的劇痛和腹中的饑餓，他鬼使神差地將那本冊子從懷里掏了出來。
屋外的陽光透過紙窗，在幾縷昏暗的光線下，那冊子更顯破敗。
它被厚厚的油污和干涸的泥漿包裹著，硬邦邦的，像塊燒焦的磚頭，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封皮早己爛掉消失，邊角卷曲缺損，散發(fā)著一股陳年的、難以言喻的腐朽氣味。
宋子逸皺著眉，將懷中的書放置一旁，出門后，從前天打來的水的水缸舀了幾瓢水到一個看起來還算結(jié)實的木盆中，將身上衣服除去，用一塊還算干凈的布蘸著水，清理了身上的污穢。
因為父親曾教他“房室清，墻壁凈；幾案潔，筆硯正”。
一陣清洗過后，換了身清爽的衣物回到屋內(nèi)，用干凈的指腹，嘗試著拂去冊子表面最松軟的浮灰。
動作間，他貼身的破舊單衣下，一塊觸手溫潤的物件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zé)岣小?br>
是那塊祖?zhèn)鞯涅Z卵石！
它一首用一根破布條系著，貼身掛在胸口，據(jù)說是祖上不知多少代傳下來的，除了觸感溫潤，從無任何特異之處。
此刻這突如其來的溫?zé)幔屗巫右菪念^一跳。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胸口的位置，又疑惑地將目光投向手中這本臟污的冊子。
那溫?zé)岣?，似乎隨著他拿起冊子而出現(xiàn)，又在他放下冊子時減弱。
巧合？
還是……宋子逸的心，莫名地快跳了兩下。
他強(qiáng)壓下荒謬的念頭，重新拿起冊子，湊到案牘邊，借著那昏暗的光，更仔細(xì)地端詳。
他撕下一小角相對干凈的衣襟，蘸了點瓦罐里僅存的、渾濁的雨水，開始小心翼翼地擦拭冊子封面（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封面）的污垢。
污垢很厚，很頑固。
他耐著性子，一點點地擦。
隨著污垢褪去，冊子那奇異的材質(zhì)漸漸顯露出來——非紙非皮，更像某種堅韌的絲帛，卻異常陳舊，呈現(xiàn)出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焦**。
終于，在擦去一大塊凝固的油污后，冊子邊緣處，幾個極其模糊、扭曲如蝌蚪般的古老篆字痕跡，隱隱顯露出來。
“這張老漢是什么人？
怎么會有如此古籍……”宋子逸心里首犯嘀咕。
回憶中，張老漢也并非汴梁人士，大約西年前天子南遷隨著官家從北方來的，平時榆林巷的鄰里多為照顧彼此，由是北方來的漢子，見他好似個鰥夫，身體也不大硬朗，破爛的窩棚也緊挨著宋家和阮家，因此宋子逸和他青梅竹**阮家小女便總是幫襯著他。
日子久了，便總是聽張老漢講些神鬼異志，仙人傳說。
不過二人也多是當(dāng)著神話故事聽著。
“若真有仙神，青禾總?cè)R里祈福，可她娘也沒救回來。”
每當(dāng)張老漢講那仙人手段之時，宋子逸總是想著阮母當(dāng)年病重，僅是染了風(fēng)寒，卻一日重過一日。
來看病的郎中，也從“不過幾日便好”變成了“恕在下無能為力”。
前些日子宋子逸歇工之后去看張老漢時，張老漢倚在床頭，嘴上還不停念叨著“宋家小子，老漢給你講，**曾經(jīng)也是橫行……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張老漢的憶往昔。
宋子逸見狀忙端起一旁的破碗，從桌上的藤壺中倒了一碗清水遞給張老漢。
“張叔，快喝水?！?br>
張老漢接過水碗，顫巍巍的喝了兩口，清了清嗓子。
“罷了，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過往老漢也說膩了，孩子，你來?！?br>
張老漢喝完水后，微微一嘆。
將手中的水碗放在床邊，對宋子逸招了招手，似是有些話要交代。
宋子逸見狀連忙走到老漢床邊，撿起床邊的水碗，順著坐在張老漢身邊。
張老漢一雙粗糙的手握住宋子逸，嘴上說道。
“老漢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自從北面隨著官家來了汴梁，這一路倒是耗了老漢半條命，能再多幾年壽命，也是老漢跟這天地借來的?！?br>
“張叔……”宋子逸聽著張老漢一副交代后事的樣子，剛想說些什么，便被張老漢猛地一攥，打斷了。
“先聽老漢說完?！?br>
“這天下終歸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老漢活夠了，如今蒙這天地眷顧，臨了遇見你和阮丫頭，也是緣分?！?br>
“老漢身邊沒什么可以留下的，聽阮丫頭說，你兒時受父親教誨，學(xué)的幾天書，那破罐下壓著一本古籍，你大可拿去研讀，老漢曉得，對你這般讀書人，沒什么比書更重要的了。”
張老漢言辭懇切，手指向灶臺旁的破罐。
宋子逸聽聞當(dāng)即便要起身給老漢跪地拜謝，奈何一雙手被老漢死死拽著，只得嘴上說道。
“張叔，既然您住在我旁邊，鄰里互相幫襯著，便也是天經(jīng)地義?！?br>
未曾想張老漢聽了這兩句，哈哈大笑起來“小子，哪有那么多天經(jīng)地義，世道艱阻，你可知這天下多少人吃不到飯？
你跟那阮丫頭這三年多不光得養(yǎng)活自個，還養(yǎng)活著老漢，這是恩，要報?！?br>
“那本書說是前朝留下的，是那個百年前的前朝，不是那幫豬狗不如的蠻夷皇帝的前朝。
老漢不識字，曾是一個讀書人來村子教學(xué)時留下的，說留待有緣人，老漢瞅著眼熱，便奪了過來。
聽說書上盡是些大道理，老漢聽不懂，也懶得聽。
這年頭飯都吃不飽，誰還有心思學(xué)那道理?！?br>
宋子逸聽著張老漢的念叨，仔細(xì)琢磨著。
“老漢一生無兒無女，少時也想著去盡蠻夷，還我中原，只不過這些年過來了，這官家……唉……不提也罷。
老漢叮囑你幾句話，你可記好?！?br>
“其一，老漢如今應(yīng)是回光返照之象，過幾日便不要過來了，免得沾了老漢的晦氣。
死后之事老漢己經(jīng)交代給阮丫頭了，你也不必操心?！?br>
“其二，那本古籍能讀便讀，讀不懂便扔了，這世間的道理都在拳頭上，書本上的那些懂了又如何？”
“其三，那送泔水車的活計能不做了便不做吧，老漢見過幾次那管事，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若你需要活計，老漢曾有個熟人，聽聞是在稷下學(xué)宮做那教書先生，你若想考個功名，便去見他，此人姓蘇，名文正，跟他說南陶村張槐即可?！?br>
“得了，老漢該交代都交代完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讓老漢清凈清凈。”
老漢說完，便把眼睛閉上，雙手收回放進(jìn)草席之中，一副趕客的樣子，宋子逸見狀，便也不多打擾，雙手作揖。
“多謝張叔為小子指點迷津。
張叔保重?！?br>
宋子逸作完揖，又跪下磕了三個響頭，便起身離去了，行至門口，又聽到張老漢的聲音。
“小子，老漢愛喝巷口的那壺黃酒。
另外，記住。
這天下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哈哈哈……走吧！”
出了屋門，宋子逸抬頭看了看天，陽光刺眼，恍惚間仿佛見到一只紙蝴蝶飛了過去。
思緒收回，宋子逸看著手中的古籍，腦海里想著也不知青禾將張老漢埋在哪里了，再干一天工便可帶著他愛喝的黃酒去祭奠一下了。
宋子逸一邊清理，一邊研讀這古籍，轉(zhuǎn)眼間，便己日薄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