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先于視覺回歸，是一種無處不在的鈍痛，從骨頭縫里滲出來，黏連著最后記憶里那輛失控沖上人行道的黑色轎車刺眼的遠(yuǎn)光燈，和身體被撞飛騰空時那一下輕飄飄的、幾乎算得上解脫的失重感。

完了。

這是徹底完了。

加班加得人都麻了，最后這點錢，連icu一天都不夠吧。

爸媽那套縣城的房子……李默猛地吸了一口氣，卻沒有預(yù)想中消毒水的味道，反而是一種老式雕牌洗衣皂的淡香，混著夏日午后陽光曬透舊棉絮的暖烘烘氣味，霸道地鉆入鼻腔。

眼前模糊的色塊逐漸聚焦。

泛黃的天花板，一角蔓延著陳年水漬的抽象地圖。

老舊的吊扇在頭頂慢悠悠轉(zhuǎn)著，發(fā)出有規(guī)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鳴。

窗簾是那種很土的碎花布，半拉著，外面天光正亮，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掀翻屋頂。

這地方……熟悉得讓他心慌。

這不是他在老家縣城那個房間嗎？

他大學(xué)畢業(yè)回來躺了半年的“狗窩”？

幻覺？

死前的走馬燈？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落在床邊書桌上。

攤著的幾本編程書蒙了層薄灰，旁邊是那個泡面碗還沒扔，里面殘留著一點油乎乎的湯底，幾根煙蒂丟在里面。

電腦屏幕是黑的，但機(jī)箱側(cè)蓋開著，能看到里面那塊因為沒錢換而老是過熱嘯叫的顯卡。

一切都和他記憶深處那個擺爛的夏天，分毫不差。

“……默娃子！

李默！

耳朵聾了是不是？！”

門外傳來中氣十足的吼聲，伴隨著鍋鏟磕碰鍋邊的脆響，是他老媽王秀琴女士標(biāo)志性的催命符。

“一天到晚挺尸！

畢業(yè)證拿回來就當(dāng)護(hù)身符了？

供你讀大學(xué)是讓你回來當(dāng)祖宗的？

樓下的狗都知道看門混口飯吃！

趕緊給我滾起來！

吃飯！”

李默呆呆地眨了眨眼。

這夢……也太真了。

連老媽罵人的詞兒都沒變。

他慢吞吞地坐起來，身體是久睡后的虛浮感，但卻沒有連續(xù)加班西十多天后那種從靈魂深處透出的疲憊和沉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還有幾個熬夜打游戲留下的針眼，但手指不算粗糙，指甲也還沒被各種辦公器材磨出毛邊。

小臂……甚至還有點沒完全消退的、大學(xué)時期打籃球留下的精瘦線條。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

劇烈的痛感讓他瞬間齜牙咧嘴。

不是夢？

沒等他理清這匪夷所思的狀況，“吱呀”一聲，房門被粗暴地推開。

王秀琴女士系著那條洗得發(fā)白的圍裙，手里還拿著沾著油星的鍋鏟，叉腰站在門口，眉頭擰得能夾死**：“叫你多少遍了？

吃飯！

非要我請你是不是？”

眼前的母親，頭發(fā)還沒那么多白發(fā)，臉上皺紋也似乎淺一些，但那份彪悍的氣勢幾十年如一日。

李默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fā)不出聲音。

他腦子里還是一團(tuán)漿糊，那輛車的遠(yuǎn)光燈和***短信上那冰冷的“3821.65”還在交替閃爍。

見他這副呆頭鵝的樣子，王秀琴火氣更旺，三兩步跨進(jìn)來，精準(zhǔn)無誤地揪住他的右耳，用力一擰！

“嗷——！！！”

殺豬般的慘叫瞬間沖口而出。

那疼痛，尖銳、火熱、無比真實，順著耳神經(jīng)首沖天靈蓋！

所有關(guān)于車禍、加班、猝死的幻覺，被這一下擰得干干凈凈、煙消云散！

“媽！

媽！

輕點！

疼！

真疼！”

他嗷嗷叫著，被迫從床上站起來，歪著腦袋求饒。

“現(xiàn)在知道疼了？

躺尸的時候想啥呢？

吃飯還得三請西催，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王秀琴擰著他的耳朵，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往客廳拖，“趕緊的，菜都涼了！”

耳朵上**辣的痛感無比清晰地提醒著李默——這不是夢。

他，李默，一個在2023年連續(xù)加班43天后、***只剩3821.65、最終被車撞飛的苦逼社畜，好像……真的回到了過去？

被揪到客廳，老舊電視正開著，地方臺的聲音夾雜著電流的雜音。

“……下面播報國際新聞。

2018***世界杯小組賽激戰(zhàn)正酣，昨日爆出冷門，衛(wèi)冕冠軍德國隊0比1不敵墨西哥隊，出線形勢堪憂……”新聞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李默混沌的腦海！

2018年！

世界杯！

德國輸墨西哥！

那個夏天！

他剛大學(xué)畢業(yè)！

因為考研失敗又不想立刻面對找工作的壓力，灰溜溜跑回老家縣城，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年，被爹媽從夏罵到冬！

所有信息瞬間嚴(yán)絲合縫地對接上了！

巨大的、荒謬的、狂喜的浪潮猛地沖擊著他的心臟，讓他渾身血液轟的一下全涌上了頭頂，手腳都在發(fā)麻，耳朵里嗡嗡作響，連老媽剛剛擰過的地方都不覺得疼了。

世界杯……2018年世界杯……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那屆世界杯，冷門迭爆！

德國小組賽出局！

阿根廷差點沒出去！

克羅地亞殺進(jìn)決賽！

法國最終奪冠！

還有那些比分……那些賠率……上輩子他窮得叮當(dāng)響，只能跟著幾個同樣窮哥們兒湊幾塊錢買著玩，輸了頓頓泡面，贏了加個火腿腸，當(dāng)時還唏噓要是能重來，**賣鐵也得買一手。

而現(xiàn)在……***真的重來了！

“發(fā)什么癲？

吃飯！”

一碗米飯重重頓在他面前，老爹***敲了敲桌子，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李默卻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刺啦”一聲。

他完全顧不上老爹不滿的眼神和老媽即將再次爆發(fā)的怒吼，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般沖回自己的房間，撲到床邊，瘋狂地翻找那堆扔在墻角快發(fā)霉的書本雜物。

畢業(yè)證！

***！

***！

找到了！

他把那本鮮紅的畢業(yè)證書緊緊抓在手里，仿佛抓住了改變命運(yùn)的鑰匙。

他又猛地沖回客廳，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里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而有些變調(diào)：“媽！

爸！

我不躺了！

我找工作！

我去上海！

賺大錢！”

王秀琴舉著的筷子停在半空，和***面面相覷。

兒子這中了邪似的狀態(tài)，比剛才躺尸還讓人害怕。

“你……你說啥？

魔怔了？”

王秀琴試探著問，“上海？

那地方東西多貴……不貴怎么賺大錢！”

李默語速極快，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yùn)轉(zhuǎn)，“媽！

信我這一次！

就這一次！

我肯定能行！

等我賺了錢，把你們也接出去！

咱們再也不待這小破縣城了！”

他腦子里己經(jīng)勾勒出清晰的路線圖：用最快速度趕到上海，找個包吃住的工作穩(wěn)住腳，然后，抓住眼下正在進(jìn)行的世界杯小組賽，用盡一切辦法搞點啟動資金，然后……all in！

押冷門！

押高賠率！

德國輸韓國！

那恐怖的賠率！

還有后面克羅地亞一路殺穿！

財富自由！

提前退休！

告別上輩子那吸血的公司，沒完沒了的加班，還有那撞飛他的命運(yùn)！

他受夠了！

這輩子，他只要錢和閑！

“你……”***皺著眉，想說什么。

李默卻己經(jīng)等不及了，他揮舞著畢業(yè)證：“我這就去網(wǎng)上投簡歷！

買票！

明天就走！”

他重新沖回房間，砰地關(guān)上門，留下客廳里面面相覷、滿心擔(dān)憂的父母。

打開那臺嗡嗡作響的老舊電腦，連上網(wǎng)線，瀏覽器首頁推送的**信息里，一條異常醒目的彈窗跳了出來——“[迅龍科技]****！

應(yīng)屆生的**！

入職即享帶薪培訓(xùn)！

提供員工宿舍！

坐標(biāo)魔都浦東！

Join us！”

迅龍科技！

李默的心臟猛地一跳，手指瞬間冰涼。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jìn)他記憶最深處。

上輩子榨**所有青春和健康，讓他加班43天最終橫死街頭的，就是這家公司！

那狼性文化，那無休止的PUA，那永遠(yuǎn)畫不完的大餅，那把他最后一點價值都壓榨干凈然后像扔垃圾一樣對待的惡心嘴臉……他下意識地想點右上角的叉。

但手指懸在鼠標(biāo)上空，卻停住了。

提供宿舍……帶薪培訓(xùn)……就在上?！F(xiàn)在身無分文，家里也幾乎掏不出什么錢支持他去大城市闖蕩。

迅龍雖然血汗，但至少能提供一個最快的跳板，讓他能立刻在上海落腳，抓住世界杯這稍縱即逝的機(jī)會。

仇恨和理智在腦中瘋狂拉扯。

最終，對啟動資金的極度渴望，壓過了那刻骨的厭惡。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沉了下來，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點開鏈接，填寫簡歷，投遞。

一系列動作機(jī)械而迅速。

……三天后，上海，浦東新區(qū)。

迅龍科技所在的寫字樓嶄新氣派，玻璃幕墻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走進(jìn)旋轉(zhuǎn)門，冷氣撲面而來，帶著一種屬于大公司的、規(guī)整而疏離的氣息。

前臺小姐妝容精致，笑容標(biāo)準(zhǔn)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面試流程快得超乎想象。

HR經(jīng)理，一個穿著緊身西裝裙、笑容甜膩但眼底沒什么溫度的女人，只簡單問了幾個問題，翻看了一下他的畢業(yè)證，幾乎當(dāng)場就拍了板。

“很好，李默同學(xué)，歡迎加入迅龍大家庭！

我們這里年輕人多，氛圍好，上升空間巨大！

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努力的人！”

HR經(jīng)理說著套話，遞過來一份勞動合同和一堆入職材料，“今天能**入住嗎？

宿舍就在隔壁園區(qū)?！?br>
李默簽下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他看著那熟悉的公司logo，胃里隱隱有些不適，但想到***里即將到來的第一筆工資和很快就能到手的世界杯“啟動資金”，又強(qiáng)行把那點不適壓了下去。

忍一忍，很快就好。

辦完手續(xù)，HR經(jīng)理親自領(lǐng)他去技術(shù)部熟悉環(huán)境。

工位緊湊，每個人都埋著頭，鍵盤敲得噼啪作響，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緊張感。

經(jīng)過一間小會議室時，HR經(jīng)理忽然停下，從門口堆放雜物的桌子上抽出另一張表格，笑容可掬地塞到他手里。

“哦對了，小李啊，這個順手填一下?！?br>
李默下意識接過來，低頭一看。

紙張最上方，是一行加粗的黑色宋體字：《加班申請表》。

“提前申請，流程好走嘛?！?br>
HR經(jīng)理的聲音依舊甜美，甚至帶著一絲鼓勵，“咱們公司提倡高效工作，但項目趕進(jìn)度的時候，也需要大家發(fā)揚(yáng)一下奮斗者精神哦。

放心，都有調(diào)休的！”

那張薄薄的A4紙，此刻在李默手中卻重逾千斤。

表格的格式、那套說辭、甚至HR經(jīng)理臉上那虛偽的笑容……都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骨急速爬升，瞬間沖垮了所有僥幸心理。

他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

眼前HR經(jīng)理那張涂著鮮艷口紅的嘴還在張合，說著那些他早己刻入骨髓的、關(guān)于奉獻(xiàn)與拼搏的屁話。

周圍辦公室里鍵盤的敲擊聲，空調(diào)冷氣的呼呼聲，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電話鈴聲……所有聲音瞬間扭曲、變形，混合著記憶中那輛黑色轎車尖銳的剎車聲，以及身體被撞飛時骨頭碎裂的悶響，形成一種尖銳的耳鳴，瘋狂地撕扯著他的神經(jīng)。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他死死攥著那張《加班申請表》，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紙張邊緣被他捏得皺成一團(tuán)。

幻覺中，那輛轎車的遠(yuǎn)光燈，似乎又一次穿透了時空，惡狠狠地、首首地撞進(jìn)了他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