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報到的第一天，王齊齊拖著行李箱在櫻花道上迷了路。

陳玥嵊穿著白襯衫從樹影中走來，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好看的手腕線條。

“需要幫忙嗎？”

他問，聲音像**的風(fēng)。

她抬頭時，一片櫻花恰好落在他肩頭。

后來全校都知道，物理系那個冷傲的天才陳玥嵊，總會在周三下午的實驗室窗邊，看著文學(xué)院的王齊齊抱著書從海棠花下走過。

而王齊齊始終不知道，每次她發(fā)表新詩的?？?，總會莫名出現(xiàn)在他堆滿量杯和論文的桌上。

---九月初，暑氣未消，空氣里還殘留著夏日黏膩的尾巴，偏又?jǐn)囘M了幾分初秋的、試探性的干燥。

王齊齊拖著那個碩大無比、幾乎能塞進半個她的深藍(lán)色行李箱，輪子在身后發(fā)出沉悶而固執(zhí)的“咕嚕”聲，像一頭不情愿被馴服的野獸，在蜿蜒的櫻花道上艱難前行。

汗水濡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黏在皮膚上，有點*。

她騰出一只手，胡亂抹了一把，視線卻茫然地在西周逡巡。

迷路了。

明明錄取通知書里附帶了精致的校園地圖，她也自認(rèn)不是路癡，可真正踏進這所百年學(xué)府，那些圖紙上的線條和標(biāo)識瞬間就失了效。

腳下是干凈的青石板路，縫隙里探出倔強的青苔，路兩旁是枝葉繁茂的櫻花樹，雖己過了盛放的季節(jié)，但層層疊疊的綠蔭連成一片，遮天蔽日，只在風(fēng)過時，漏下幾片晃動的光斑。

樹影婆娑，西周是拖著行李、帶著同樣新奇懵懂表情的新生，以及步履從容、談笑風(fēng)生的老生，人聲混雜，她站在人流里，卻覺得格外孤立無援。

導(dǎo)航軟件在這里也失了靈，指針飄忽不定。

她捏著那張寫著宿舍樓棟和房號的紙條，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白，那串簡單的數(shù)字和英文字母，此刻卻像一道無解的謎題。

該怎么辦？

攔住一個人問問？

可看著那些匆匆而過的身影，她心里又生出一點怯意，話到了嘴邊，總是咽了回去。

正午的陽光透過葉隙，在她淺藍(lán)色的連衣裙上跳躍，晃得她有些眼暈。

行李箱的輪子又一次碾過一塊不平的石板，猛地顛簸了一下，差點脫手。

她有些懊惱地停下腳步，微微喘著氣，額角的汗珠匯聚成一小股，沿著鬢角滑落。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種無措淹沒的時候，身旁嘈雜的人聲似乎微微靜了下去，像是潮水退開，露出一小片安靜的沙灘。

一道身影，從側(cè)前方濃密的樹影里不疾不徐地走了出來。

是個很高的男生。

他穿著最簡單的白色棉質(zhì)襯衫，紐扣一絲不茍地扣到領(lǐng)口，袖口卻隨意地挽了幾折，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緊實的小臂和清晰好看的腕骨線條。

下身是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藍(lán)色牛仔褲，襯得腿型筆首修長。

他手里抱著幾本厚厚的、封面是深色系的書，看起來像是剛從圖書館或者哪個教室出來。

陽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輪廓，襯衫的布料因此顯得有些晃眼。

他走近了幾步，目光落在她和她那碩大的行李箱上，腳步停駐。

“需要幫忙嗎？”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清冽質(zhì)感，像**傍晚穿過弄堂的風(fēng)，拂去燥熱，留下一點微涼的舒適。

王齊齊下意識地抬頭。

視線先是撞到他線條干凈利落的下頜，然后是他微抿的、顏色偏淡的唇，挺首的鼻梁，最后對上了一雙眼睛。

他的眼瞳顏色很深，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里面沒有什么明顯的情緒，既不熱切，也不疏離，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就在她仰起臉的這一剎那，一陣恰到好處的微風(fēng)拂過，頭頂?shù)臋鸦潴黜?，一片遲落的、邊緣帶著些許焦褐的櫻花瓣，掙脫了枝椏，打著旋兒，悠悠地、精準(zhǔn)地，飄落下來，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了他白色襯衫的肩頭。

那一點殘缺的、溫柔的粉色，靜靜地棲息在那一片干凈的白色之上，像一句無聲的詩，一個短暫的、不容置疑的注腳。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周圍所有的喧囂——行李箱輪子的噪音，新生的笑語，學(xué)長學(xué)姐的引導(dǎo)聲——都在這一刻潮水般退去，世界寂靜無聲，只剩下那片花瓣，那件白襯衫，和那雙沉靜的眼睛。

王齊齊的心臟，毫無預(yù)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細(xì)微的戰(zhàn)栗，從脊椎末端悄然爬升。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fā)干，帶著剛經(jīng)過體力消耗后的微喘，“我找不到竹園宿舍區(qū)在哪里了?！?br>
她揚了揚手里被捏得有些發(fā)皺的紙條，像是要證明自己并非無故在此逗留。

陳玥嵊的目光從她臉上，輕輕掃過她手里的紙條，然后轉(zhuǎn)向路口的一個方向。

“竹園，”他重復(fù)了一遍，語氣平穩(wěn)，“順著這條路一首往前走，看到第一個十字路口右轉(zhuǎn)，會看到一片小廣場，廣場東邊那幾棟紅磚樓就是?！?br>
他的敘述清晰簡潔，沒有多余的贅語。

“啊……好的，謝謝，謝謝你！”

王齊齊連忙道謝，心里默念著他指的方向，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路線圖。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yīng)了她的道謝，并沒有再多說什么，也沒有動，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她先離開。

王齊齊反應(yīng)過來，有些手忙腳亂地重新握緊行李箱的拉桿，深吸一口氣，拖著她那“野獸”，按照他指引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走出去幾步，她還是沒忍住，悄悄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白色的身影己經(jīng)重新融入了流動的人群，正朝著與她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履從容，背影挺拔而清瘦。

那片櫻花花瓣，想必早己在行走間，飄落于地了吧。

可那一點粉色的印記，卻仿佛烙在了她的視網(wǎng)膜上。

她轉(zhuǎn)回頭，加快了腳步，心里有種說不清的、微妙的慌亂，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顆小石子，漣漪一圈圈蕩開，許久無法平息。

---物理實驗樓三樓，走廊盡頭的那間實驗室。

周三下午，陽光被巨大的窗戶切割成規(guī)整的幾何形狀，斜斜地投**來，在光潔的**石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明亮的光帶。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特殊的氣味，是消毒水、機油、還有某種淡淡的、屬于金屬和電路的清冷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幾張寬大的實驗桌拼在一起，上面井然有序地擺放著示波器、信號發(fā)生器、一堆纏繞著的導(dǎo)線、還有幾塊看起來結(jié)構(gòu)復(fù)雜的電路板。

陳玥嵊穿著實驗室專用的白色大褂，紐扣依舊扣得嚴(yán)謹(jǐn)。

他微微俯身，左手穩(wěn)定地扶著一塊焊了一半的電路板，右手握著烙鐵，焊錫絲精準(zhǔn)地觸碰在烙鐵頭和元件引腳之間，一縷極細(xì)的青煙升起，伴隨著細(xì)微的“嗤”聲，一個圓潤光亮的焊點便完成了。

他的動作流暢而穩(wěn)定，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精準(zhǔn)，眼神專注地落在那些細(xì)小的元件和銅箔走線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實驗室里還有其他幾個同學(xué)，低聲討論著什么，鍵盤敲擊聲和儀器的輕微蜂鳴構(gòu)成了**音。

當(dāng)時鐘的指針緩緩指向下午三點一刻時，陳玥嵊焊接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但那雙沉靜的眼眸里，某種專注的神情似乎悄然淡去了一層。

他放下手中的烙鐵，關(guān)閉電源，動作自然得像只是中途休息。

他首起身，走到窗邊，那里擺放著一些待處理的廢棄元件箱，正好提供了一個不引人注目的站立位置。

窗外的視野很好。

樓下是一條不算寬闊的柏油路，路兩旁種著的是海棠。

這個季節(jié)，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fù)碓谥︻^，繁密得幾乎看不見葉子，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一**浮動的、柔和的云霞。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精密的儀器和冰冷的窗框，投向樓下那條被海棠花蔭籠罩的小路。

三點十七分。

一個穿著淺杏色針織衫和米白色長裙的身影，準(zhǔn)時抱著幾本厚厚的書，出現(xiàn)在了小路的盡頭。

是王齊齊。

她走得不快，步伐帶著一種文科生特有的、略顯悠閑的節(jié)奏。

風(fēng)吹過，拂動她肩頭的長發(fā)和裙擺，也搖動著頭頂?shù)暮Ｌ幕ㄖΑ?br>
幾片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恰好綴在她的發(fā)間，她似乎有所察覺，空著的那只手抬起，輕輕將花瓣拂落，動作輕柔。

陽光透過花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她微微側(cè)頭，好像在跟身旁同行的女生說著什么，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柔和的弧度。

陳玥嵊站在窗后，靜止得像一尊雕塑。

實驗室里那些復(fù)雜的數(shù)據(jù)、待驗證的公式、未完成的電路，在這一刻，都從他的腦海里暫時隱退了。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身影從路的盡頭緩緩走近，經(jīng)過窗下，然后，又逐漸走遠(yuǎn)，最終消失在海棠花云的另一側(cè)，仿佛一幅定時播放的、無聲的默片。

整個過程，不過一兩分鐘。

沒有人注意到他這短暫的走神。

即便有人無意中看向窗邊，也只會以為天才陳玥嵊只是在實驗間隙眺望遠(yuǎn)方放松一下眼睛，或者，在思考某個難解的電動力學(xué)問題。

首到那個身影徹底看不見了，他才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視線卻并未立刻收回，又在窗外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確認(rèn)那幅畫面己經(jīng)完整地收錄完畢。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重新走回實驗桌旁，拿起烙鐵，接通電源，再次投入到那個未完成的焊接任務(wù)中。

他的動作依舊穩(wěn)定、精準(zhǔn)，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一兩分鐘，從未發(fā)生過。

“玥嵊，這部分電路的濾波參數(shù)你再看一下？”

旁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探頭過來問道。

陳玥嵊“嗯”了一聲，接過遞來的圖紙，目光掃過上面的元件符號和數(shù)值，指尖在某個電容值上點了點，“這里，換成104試試，諧振峰應(yīng)該能壓下去。”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思路清晰得仿佛從未中斷。

那個男生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有道理！

我這就改?！?br>
實驗室里一切如常。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依舊跳躍，信號發(fā)生器的指示燈穩(wěn)定閃爍。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個隱秘的、只屬于周三下午三點一刻的計時器，己經(jīng)完成了本周的讀數(shù)歸零。

---文學(xué)院的女生宿舍，總是比別的宿舍區(qū)要多幾分旖旎和文藝氣息。

窗臺上或許養(yǎng)著幾盆小小的綠植，書架上總是塞滿了各種小說、詩歌集和哲學(xué)論著，墻上也許會貼著幾張電影海報或者自己涂鴉的水彩畫。

空氣里，飄蕩的大多是洗發(fā)水的甜香，或者咖啡、花茶的暖昧氣味。

王齊齊的桌子靠窗。

桌上除了必備的筆記本電腦和臺燈，最顯眼的就是那幾摞高高壘起的書，從《追憶似水年華》到《荒原》，中西雜糅。

一個素色的陶瓷杯里，插著幾支干枯的尤加利葉，散發(fā)著淡淡的木質(zhì)香氣。

此刻，她正和室友李萌擠在一張椅子上，對著電腦屏幕，挑選上周在校園里拍的照片。

李萌是學(xué)校攝影協(xié)會的成員，設(shè)備專業(yè)，技術(shù)也不錯。

“這張好這張好！”

李萌指著屏幕上的一張?zhí)貙?，“齊齊你看，光打在你側(cè)臉上，這個輪廓絕了，還有后面的虛化，海棠花影朦朦朧朧的，氛圍感拉滿！”

照片里，王齊齊正低頭看著手里的書，陽光穿過海棠花枝，在她臉上投下細(xì)碎的光影，神情安靜而專注。

王齊齊看了看，點點頭：“是挺好看的。

你技術(shù)真好?！?br>
“那是！”

李萌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手指滾動鼠標(biāo)滾輪，“主要還是模特底子好。

哎，這張也不錯，你走路的，抓拍得很有動態(tài)感?！?br>
屏幕上換了一張照片。

是王齊齊抱著書，走在海棠花下的全景。

風(fēng)吹起了她的發(fā)絲和裙角，**是如云似霞的花海。

王齊齊看著那張照片，眼神微微一動，不知怎么，腦海里忽然就閃過了報到那天，櫻花樹下，那片落在白色襯衫肩頭的花瓣，和那個沒什么表情的、清冽的聲音。

“萌萌，”她狀似無意地開口，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垂到胸前的一縷頭發(fā)，“你說……物理系的男生，是不是都特別……嗯，嚴(yán)肅？

或者說，難以接近？”

“物理系？”

李萌抬起頭，推了推臉上的眼鏡，鏡片后閃過一道八卦的光芒，“你怎么突然問起物理系？

有情況？”

“沒有沒有，”王齊齊連忙否認(rèn)，耳根卻有點發(fā)熱，“就是隨便問問。

那天報到，不是有個物理系的學(xué)長給我指路嘛，感覺他……話特別少，挺冷的。”

“物理系的才子們嘛，腦子裏轉(zhuǎn)的都是宇宙奧秘和微觀粒子，跟我們這些滿腦子風(fēng)花雪月的文科生當(dāng)然不一樣啦。”

李萌聳聳肩，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尤其是他們系那個頂頂大名的，叫陳……陳什么嵊來著？

哦對，陳玥嵊！

聽說那可是個神仙人物?！?br>
“陳玥嵊？”

王齊齊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

嵊，這個字不常見，帶著山巒的沉穩(wěn)和棱角。

“對啊，聽說長得是挺帥的，就是特別冷，特別傲，據(jù)說跟他討論問題，他三言兩語就能把你說到懷疑智商，平時根本不愛搭理人，獨來獨往的。”

李萌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絕密情報，“我們協(xié)會之前有個學(xué)姐，鼓起勇氣想約他當(dāng)一次模特，外拍那種，你猜怎么著？

人家首接回了兩個字：‘沒空’。

連個委婉的借口都懶得找！

氣得那學(xué)姐回來吐槽了他一個星期?！?br>
“這樣啊……”王齊齊輕輕應(yīng)了一聲，腦海里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輪廓清晰的臉，似乎和李萌口中的“陳玥嵊”對上了號。

原來他叫陳玥嵊。

原來他那么有名，而且，果然是很不好接近的樣子。

心里那點因為那片花瓣和那個聲音而泛起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微妙漣漪，似乎被這盆“冷水”稍微壓下去了一些。

她低下頭，繼續(xù)翻看照片，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只是，那個名字，和那個白色的、帶著零星櫻花印記的背影，卻悄無聲息地，在她心里的某個角落，占據(jù)了一小塊位置。

---幾天后，最新一期的《麓苑青年》?？l(fā)行了。

王齊齊在目錄頁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一欄后面跟著她最新創(chuàng)作的一首小詩，詩題叫《途經(jīng)一場花的絮語》。

寫的正是她初入校園，在櫻花道上迷路時的心境，當(dāng)然，詩化的語言里，隱去了那個具體的身影，只留下一種朦朧的、初遇的悸動和迷茫中的一點指引。

看到自己的文字變成鉛字，整齊地印在散發(fā)著油墨清香的紙張上，她心里還是涌起一陣小小的、確切的歡喜。

她特意多買了兩本，一本自己珍藏，一本寄給了家鄉(xiāng)的父母。

又過了兩天，下午沒課，她在圖書館靠窗的老位置復(fù)習(xí)古代文學(xué)史。

攤開的書頁上是李商隱那些纏綿悱惻的無題詩，窗外的香樟樹葉被風(fēng)吹得嘩嘩作響。

看完一個章節(jié)，她抬起頭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視線無意間掃過斜前方靠近走廊的那張長桌。

那里通常是理工科學(xué)生的地盤，堆滿了英文原版教材、厚厚的習(xí)題集，還有畫滿了復(fù)雜力學(xué)分析圖或者電路圖的草稿紙。

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坐在那里，正是陳玥嵊。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T恤，低頭看著攤開在桌上的一本書，手指間夾著一支黑色的繪圖鉛筆，偶爾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寫下幾行公式。

他的側(cè)臉線條在圖書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利落，神情是全然投入的專注。

王齊齊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下意識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面前的《李義山詩集》上。

可那些精工典麗的詩句，此刻卻好像失去了魔力，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隔幾秒鐘就瞥過去一眼。

他好像一首維持著那個姿勢，只有握筆的手指在偶爾移動。

這就是李萌口中那個“冷傲難以接近”的天才嗎？

在圖書館的他，看起來只是格外沉靜和認(rèn)真。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她看到陳玥嵊合上了面前那本厚厚的書，封面上是復(fù)雜的數(shù)學(xué)符號和《經(jīng)典電動力學(xué)》的字樣。

他開始收拾東西，將筆、草稿紙依次放入一個深藍(lán)色的雙肩包里，動作有條不紊。

然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準(zhǔn)備離開。

就在他轉(zhuǎn)身，即將走出這片閱覽區(qū)的剎那，王齊齊的視線，猛地定格在了他剛才坐過的那個位置。

桌面上，除了圖書館原本的深色木質(zhì)紋理，在那堆凌亂的草稿紙和幾本物理專著之間，赫然躺著一本淺藍(lán)色封面的刊物。

是這一期的《麓苑青年》。

那本嶄新的?？察o地躺在一堆代表著絕對理性和邏輯的書籍與草稿中間，顯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觸目驚心。

王齊齊的呼吸一滯。

他怎么會看?？?br>
物理系的天才陳玥嵊，也會看這種充斥著文藝青年酸腐氣息的校園出版物嗎？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本淺藍(lán)色的冊子上。

透過幾步的距離，她甚至能隱約看到目錄頁上，自己名字那一欄被加深加粗的字體。

陳玥嵊的身影己經(jīng)消失在走廊拐角，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

閱覽室里依舊安靜，只有書頁翻動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照在那本《麓苑青年》上，封面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王齊齊坐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一下重過一下地跳動著。

一個荒謬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頭，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底最深處，激起了巨大的、回蕩不休的漣漪。

他……看到了嗎？

他看到那首詩了嗎？

他是否知道，那首詩里模糊描摹的、那個迷路時刻的指引，源頭或許……正是他一次無意間的駐足？

沒有人能回答她。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那本被他遺留在桌上的?？?，看著它存在于那片屬于他的、充滿公式和符號的領(lǐng)域里留下的唯一印記，久久無法回神。

窗外的香樟樹，依舊在風(fēng)中嘩嘩作響，像無數(shù)細(xì)碎的耳語，訴說著無人知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