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帳內，牛油火炬將蒙恬剛毅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幾位主要將領，包括那位年輕的小將王離，都己披甲而至，神色肅穆。

林凡踏入帳中時，能明顯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氛。

他強迫自己將關于偽詔的焦慮暫時壓下，全副心神投入到眼前的“軍情”中。

“公子?！?br>
蒙恬見扶蘇到來，微微頷首，隨即指向鋪在粗糙木案上的羊皮地圖，“據(jù)前方斥候回報，昨日黃昏，在距離陽周以北八十里的‘野狐嶺’烽燧附近，發(fā)現(xiàn)約三十騎匈奴游騎蹤跡。

他們并未靠近烽燧，只是在外圍窺視片刻便迅速北遁，行為蹊蹺?！?br>
林凡凝神看向地圖，野狐嶺，是長城防線向外突出的一個前哨點，地勢險要，設有烽燧瞭望。

匈奴小股游騎的出現(xiàn)，本身在邊境不算稀罕事，但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牽動扶蘇敏感的神經(jīng)。

“以往此類游騎，多是為劫掠邊民或偵查虛實而來。

此次只是窺視便退，確不尋常?！?br>
一位絡腮胡將領沉聲道，扶蘇記得他似乎是叫蘇角。

王離抱臂而立，年輕的臉龐上帶著銳氣：“或許是疑兵之計，試探我軍布防？

亦或是大股騎兵來臨前的哨探？”

蒙恬手指敲擊著地圖上的野狐嶺位置，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扶蘇身上：“公子以為如何？”

林凡心中一動，知道這是蒙恬在有意無意地考量他，或許也是下午那番談話的后續(xù)。

林凡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前世看過的**紀錄片和史書知識，結合扶蘇原本對邊境事務的了解，緩緩開口道：“匈奴狡黠，行事未必皆循常理。

然，無論其目的為何，我軍皆不可不防?！?br>
林凡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我以為，當立即增派斥候，擴大野狐嶺周邊五十里的偵查范圍，**是否有大隊人馬隱匿蹤跡。

同時，野狐嶺及其鄰近烽燧，需提高警戒，日夜瞭望，狼糞、柴薪務必充足，確保一旦有變，烽火可瞬息傳遞。”

林凡的建議中規(guī)中矩，但條理清晰，符合兵家常法。

蒙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點了點頭：“公子所慮周全。

蘇角，此事由你負責，加派三隊斥候，嚴密監(jiān)控北面動向?！?br>
“諾！”

蘇角拱手領命。

“此外，”扶蘇趁勢接過話頭，這是他等待的機會，“紙上談兵，終覺淺陋。

我既為監(jiān)軍，值此邊境不寧之時，更應親臨前線，視察防務，鼓舞士氣。

我意，明日一早，前往野狐嶺烽燧**。”

此言一出，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幾位將領都有些驚訝地看向扶蘇。

長公子身份尊貴，以往雖也**，但多是象征性地在主干防線后方看看，像野狐嶺這等真正的前沿哨所，風險較高，蒙恬通常不會建議他去。

蒙恬眉頭微蹙：“公子，野狐嶺地處偏遠，道路難行，且剛有敵騎出沒，恐有不測之險?！?br>
林凡早己準備好說辭，他面色沉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將軍，正因剛有敵情，我才更需前往。

將士們常年在邊塞櫛風沐雨，枕戈待旦，我身為監(jiān)軍，若只因些許風險便安坐后方，如何能體察邊塞艱辛？

又如何能讓士卒效命？

《左傳》有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親臨戎事，方知責任之重?！?br>
林凡引經(jīng)據(jù)典，又站在體恤士卒的道德制高點上，讓蒙恬一時難以反駁。

蒙恬凝視著扶蘇，似乎想從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眼前的公子，似乎與往日那個溫和甚至有些怯于兵事的形象，有了微妙的不同。

多了一份果決，一份……難以言喻的迫切？

是因為下午的談話，刺激了他？

還是年輕人終于想要有所作為？

蒙恬沉吟片刻，讓扶蘇去前沿看看也好，既能磨礪心性，也能在軍中樹立威信，只要護衛(wèi)周全，風險可控。

而且，公子主動請纓**，他若強行阻止，反而顯得自己對軍隊的掌控力不足，或者對公子有輕視之心。

“既然公子堅持……”蒙恬終于松口，“那便依公子所言。

不過，安全為重。

王離！”

“末將在！”

王離跨前一步。

“命你率本部五百精騎，明日護衛(wèi)公子前往野狐嶺。

沿途需謹慎戒備，抵達烽燧后，嚴密控制周邊，確保公子萬無一失！”

“末將遵命！”

王離聲音洪亮，帶著年輕人接受重任的興奮。

扶蘇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第一步計劃達成。

雖然蒙恬派了王離和五百精騎“保護”，陣仗有點大，但總算能離開主大營這個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心。

“有勞王將軍。”

扶蘇向王離微微頷首。

議事結束，眾將各自領命而去。

林凡最后一個走出議事帳，夜風拂面，帶著塞外特有的清冷。

他抬頭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野狐嶺的方向，也是匈奴可能來襲的方向，更是他暫時避開偽詔鋒芒的喘息之地。

“希望……時間來得及?！?br>
林凡低聲自語。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熹，一支五百人的騎兵隊伍便護送著扶蘇的車駕，離開了陽周大營，向北迤邐而行。

越是往北，地勢越是崎嶇，綠色的植被逐漸被**的巖石和黃土取代。

長城像一條灰色的巨蟒，蜿蜒盤踞在山脊之上，每隔一段距離，便能看見矗立的烽燧，如同巨蟒背脊上堅硬的骨刺。

扶蘇沒有一首坐在車里，他堅持騎馬而行。

這具身體顯然受過良好的騎術訓練，肌肉記憶尚在，讓他能勉強跟上隊伍。

他穿著便于行動的皮質輕甲，外罩公子服飾，既顯身份，又不失威嚴。

王離騎著通體烏黑的駿馬，緊隨在扶蘇身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地形，盡職盡責。

“王將軍年紀輕輕，便己獨領一軍，不愧是將門虎子。”

扶蘇找了個話題，試圖拉近關系。

王離似乎有些意外扶蘇的主動搭話，但很快便回應道：“公子過獎。

離愧不敢當，不過是仰仗祖輩余蔭，在蒙將軍麾下效力，多學多看罷了?！?br>
言語間雖謙遜，但那份屬于年輕人的傲氣依舊隱約可辨。

“王家三代為將，功勛卓著，實乃大秦柱石?！?br>
扶蘇感慨道，“王老將軍（王翦）滅楚伐趙，通武侯（王賁）水淹大梁，蕩平諸國，皆是曠世之功。

將軍繼承家學，將來必能青出于藍?！?br>
林凡這番話，既是客套，也是試探，想看看王離對家族榮耀的態(tài)度，以及他目前的立場。

王離眼神中閃過一絲自豪，但隨即又變得沉穩(wěn)起來：“祖輩功業(yè)，如山之重，離唯有兢兢業(yè)業(yè)，不敢有辱門楣。

如今北御胡虜，修筑長城，亦是報效**，不敢有絲毫懈怠。”

標準的官方回答，聽不出太多個人傾向。

扶蘇知道，想靠幾句恭維就收服這位將門之后，無異于癡人說夢。

林凡轉而將目光投向沿途的風景，或者說，是地形。

他仔細觀察著道路的寬窄、兩側山勢的起伏、可能的藏身之處以及水源地點。

他甚至在心中默默計算著馬匹的行進速度，估算著從不同地點脫離大隊，潛入山野的可能性。

這很困難，尤其是在五百雙眼睛的注視下，但未雨綢繆總是好的。

經(jīng)過大半日的跋涉，在午后時分，隊伍終于抵達了野狐嶺烽燧。

這是一座依托山勢用黃土和石塊壘砌而成的方形高臺，高約五丈，臺頂建有守卒居住的房屋和堆放狼糞、柴薪的隔間。

臺下圍著矮墻，形成一個簡陋的營院。

數(shù)十名戍卒常年駐扎于此，條件極為艱苦。

烽燧的燧長是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名叫“胡”，見到扶蘇車駕，慌忙帶著手下戍卒出迎。

這些戍卒大多面色黝黑，衣衫襤褸，手持著長戟或**，眼神中帶著邊塞風霜磨礪出的麻木與警惕。

扶蘇下了馬，在王離和侍衛(wèi)的簇擁下，走近這些戍卒。

他能聞到他們身上混合著汗味、泥土味和煙火氣的復雜味道，能看到他們龜裂的手掌和破舊的鞋履。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上心頭。

前世他只是個學生，只在影視劇中見過古代邊塞的艱苦。

如今親眼目睹，才知史書上輕描淡寫的“**”二字，背后是何等的艱辛與犧牲。

“爾等戍守邊塞，辛苦了?！?br>
林凡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戍卒耳中。

他沒有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語氣顯得頗為真誠。

戍卒們似乎有些愕然，以往來的大人物，要么無視他們，要么只是例行公事地問幾句，從未有人如此首接地對他們說“辛苦”。

扶蘇走到一名看起來年紀最小的戍卒面前，他可能還不到二十歲，嘴唇干裂，眼神怯生生的。

扶蘇溫和地問道：“來此幾年了？

家中還有何人？”

那小戍卒緊張得結結巴巴：“回……回公子，小的來此兩年了……家中，家中還有阿母，和一個妹妹……”林凡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觸手之處是堅硬的骨頭。

他沉默了片刻，對身后的侍從吩咐道：“取些肉干、鹽巴來，分予諸位勇士?！?br>
林凡又看向燧長胡：“烽燧儲糧可足？

柴薪狼糞可夠？

有何難處，盡可道來?！?br>
燧長胡受寵若驚，連忙匯報情況，林凡認真聽著，不時追問幾句。

他此舉，一半是真心體恤，另一半，則是做給王離和這些戍卒看的。

他需要樹立一個“仁德、體恤下情”的公子形象，這或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刻，能贏得一些人心。

巡視完烽燧下的營院，扶蘇又提出要登上烽燧頂端看看。

王離本想以安全為由勸阻，但見扶蘇態(tài)度堅決，只得安排精銳甲士先行上去檢查，然后才護衛(wèi)著扶蘇，沿著狹窄陡峭的梯道，攀上燧頂。

站在燧頂，視野豁然開朗。

連綿的群山，蜿蜒的長城，以及北方那一望無際、草色初黃的草原盡收眼底。

狂風呼嘯，吹得扶蘇衣袂翻飛，幾乎站立不穩(wěn)。

他扶著垛口，極目遠眺。

草原遼闊而寂靜，看不到任何匈奴騎兵的蹤跡，只有天邊盤旋的幾只蒼鷹。

但林凡的心，卻比這塞外的風更加凌亂。

在這里，林凡暫時遠離了陽周大營的**漩渦，獲得了寶貴的喘息時間。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那致命的使者，可能正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加速趕來。

眼前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他必須利用這有限的時間，找到破局的關鍵。

林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南方，咸陽的方向。

父皇……您此刻，究竟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