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剛過，天邊的晚霞還沒完全褪去，像被誰潑了一碗淡橘色的顏料，暈染在青灰色的山尖上。

林青璇家的小院里，院角的絲瓜藤爬滿了竹籬笆，巴掌大的葉子間綴著幾朵嫩黃的花，幾只蜜蜂還在花蕊上嗡嗡地忙碌，把最后一點花蜜搬進蜂巢。

她剛收拾完碗筷，正坐在門檻上磨柴刀，刀鋒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刀刃上的缺口被磨得漸漸平滑。

“大山！

不好了！

出大事了！”

突然，一陣急促的呼喊聲劃破了傍晚的寧靜，緊接著，村東頭的李叔連滾帶爬地沖進院子。

他平日里總是梳得整齊的頭發(fā)此刻亂糟糟的，沾著草屑和泥土；面色慘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褲腳沾滿泥污，褲腿上還掛著幾根蒼耳，走路時蹭得褲管沙沙響 —— 那是后山才有的植物，顯然他是從山路狂奔過來的。

更顯眼的是，他頭上那頂平日里寶貝得不行的氈帽不見了，那是他兒子在鎮(zhèn)上打工特意給他買的，平時連下雨都舍不得戴，此刻卻只剩帽檐上掉落的幾根絨毛，沾在他沾滿草屑的衣領上。

“大山！

我家的羊…… 我家的羊死了！

三只！

全死了！”

李叔撲到林大山面前，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林大山的肉里，聲音里滿是哭腔，“血…… 血都被吸干了！

連一點血絲都沒剩下！”

林大山原本正坐在屋檐下抽旱煙，煙桿還夾在指間，聽到這話，臉色瞬間驟變，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站起身，煙桿 “啪” 地掉在地上，煙葉撒了一地。

“你說啥？

血被吸干了？”

他一把抓過墻上掛著的獵刀，刀鞘***土墻，發(fā)出 “噌噌” 的刺耳聲響，刀柄上的布條被他攥得變了形，“走！

帶我去看看！”

林青璇也立刻放下手里的柴刀，刀身還帶著剛磨好的寒氣。

她路過院門口時，順手撿起門邊那把短柄柴刀 —— 這是她平時劈柴用的，刀身雖短，卻被她磨得鋒利無比，連樹皮都能輕松削開。

“爹，我也去！”

她快步跟上，手里的柴刀握得緊緊的，心里卻泛起一絲不安 —— 青峰山的野獸她見多了，狼、熊、野豬，可從沒有哪種野獸會把獵物的血吸干。

李叔家的羊圈在村子東頭，緊挨著山腳。

羊圈周圍種著幾棵老栗子樹，樹干粗壯，枝椏上掛滿了裂開縫的栗子殼，褐色的栗子露在外面，像一顆顆小拳頭。

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混著羊圈特有的羊膻味，讓人心里發(fā)緊。

羊圈外己經(jīng)圍滿了村民，里三層外三層，大家臉上都帶著驚恐，嗡嗡的議論聲像一群被驚動的蜜蜂。

張嬸手里還拿著剛放下的碗筷，碗沿沾著幾粒粟米粒，顯然是沒吃完就跑來了；隔壁的王獵戶扛著**，槍桿上還掛著剛剝下來的野兔皮，皮毛上的血還沒干透；連平時很少出門的陳大爺都來了，手里拄著拐杖，臉色蒼白地站在人群外圍；村西頭的劉婆婆也來了，她擅長辨認草藥，手里還提著個裝著草藥的小竹籃，此刻正皺著眉打量羊圈的方向。

“讓讓，讓讓！

大山來了！”

有人看到林大山，趕緊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條道。

林青璇跟著父親擠進去，剛一看到羊圈里的景象，胃里就頓時一陣翻騰，她趕緊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吐出來 ——三只山羊倒在羊圈角落，原本圓滾滾的身體此刻干癟得像脫水的柴禾，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連肋骨的形狀都清晰可見。

原本蓬松雪白的羊毛失去了光澤，沾滿了泥土和暗黑色的痕跡，亂糟糟地貼在身上。

最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是，每只羊的脖子上都有兩個細小的孔洞，孔洞周圍的血跡呈詭異的暗黑色，像凝固的墨汁，還散發(fā)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臭，絕不是狼或熊撕咬留下的傷口 —— 那些野獸只會把獵物撕得血肉模糊，絕不會留下這么整齊的孔洞。

幾只綠頭**在羊尸上方盤旋，發(fā)出令人煩躁的 “嗡嗡” 聲，時不時落在暗黑色的血跡上，又被村民揮手趕走。

“這…… 這不是野獸干的吧？”

張嬸捂著嘴，聲音發(fā)顫，往人群后面縮了縮，“我活了西十多年，山里的狼、熊、狐貍見得多了，哪有這么吸血的？

上次王獵戶打了只狼，那狼撕羊的時候，連腸子都拖出來了，哪會這么‘干凈’？”

“就是?。　?br>
旁邊的趙貨郎接話，他常年走村串戶，見多識廣，此刻卻也皺著眉，“我去年在鄰村聽說過，有地方鬧‘吸血蝙蝠’，可那蝙蝠也就吸點血，哪能把三只羊的血全吸干？

再說咱青峰山也沒這東西??！”

王獵戶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羊尸的傷口，又摸了摸地上的腳印，眉頭皺得能夾死**：“這傷口太整齊了，像是用什么尖東西扎的，不是野獸的牙印。

還有這腳印，趾尖帶鉤，力氣還這么大 —— 我打了三十年獵，青峰山的野獸我閉著眼都能認，沒一種是這樣的！”

劉婆婆也湊了過來，從竹籃里拿出一片曬干的 “驅(qū)邪草”，放在鼻前聞了聞，又往羊圈方向揮了揮，臉色更沉了：“這氣味不對，帶著股‘陰寒’氣，不像活物的腥氣。

我年輕時聽我娘說過，山里有種‘山魈’，專吸活物的血，長得像人又像猴，夜里出來活動，難道是這東西來了？”

“山魈？”

陳大爺嚇得往后退了一步，拐杖都差點掉在地上，“就是傳說中能把人拖進山里的精怪？

可那不是老輩人編的故事嗎？

怎么會真有？”

他說話時，下意識往旁邊的張嬸身邊靠了靠，張嬸也趕緊扶住他，兩人的手都在發(fā)抖。

“說不定是‘外鄉(xiāng)人’干的？”

有人小聲猜測，“最近不是有不少陌生面孔在山下晃悠嗎？

會不會是來偷羊的，怕被發(fā)現(xiàn)，就故意把羊弄死，偽裝成精怪干的？”

“不可能！”

李叔立刻反駁，眼淚還掛在臉上，“我家羊圈的門是鎖著的，鎖沒被撬，也沒被撞開，外鄉(xiāng)人怎么進去？

再說哪有偷羊不偷肉，只吸血的？”

這話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 確實，要是偷羊，肯定會把羊拖走，哪會只留下干癟的**？

遠處的山林里，突然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聲音凄厲，不像狼嚎，也不像熊吼，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風吹過栗子樹的葉子，發(fā)出 “沙沙” 的聲響，像有什么東西躲在樹后，正偷偷盯著這邊，更添了幾分詭異。

林大山?jīng)]說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開羊尸，用手指捻了捻羊尸旁的泥土。

泥土還帶著雨后的**，指尖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他仔細一看，泥土里還摻著幾根黑色的細毛 —— 那毛又短又硬，不像山羊柔軟的絨毛，也不像村里常見的狗毛或**，更像是某種從未見過的動物身上的毛。

“你們看這腳印?！?br>
林大山站起身，指了指羊圈門口的泥地，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不管是山魈還是外鄉(xiāng)人，這東西力氣大，還會躲著人，夜里肯定還會出來?！?br>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泥地上清晰地留著幾個腳印。

腳印形狀怪異，趾尖尖銳，像帶著鉤子，比成年人的腳掌略小一些，卻深陷泥土三寸多，連泥土被擠壓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 這得有多大的力氣，才能踩出這么深的腳印？

更奇怪的是，腳印邊緣還帶著淡淡的黑色痕跡，像是沾了什么東西，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顯然不是**或青峰山常見野獸的腳印。

“那…… 那怎么辦??？”

張嬸聲音發(fā)顫，“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再來害人吧？”

林大山臉色凝重地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村民，聲音低沉卻有力：“都別在這圍著了，趕緊回家！

關好門窗，把家里的菜刀、柴刀都放在手邊，夜里不管聽到什么動靜，都別出來！

把家里的狗都拴好，狗鼻子靈，要是有異常，就大聲喊，大家互相照應著點！

明天我和王獵戶去山里看看，找找這東西的蹤跡！”

他說著，目光又掃過羊圈旁的栗子樹，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樹影在地上搖曳，像張牙舞爪的怪物。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獵刀，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 他年輕時跟著商隊跑遠路，曾聽過老商客說過 “吸人精血的怪物”，當時只當是傳說，沒想到今天竟在自己村里見到了類似的痕跡。

村民們也不敢多待，紛紛點頭應著，三三兩兩地往家走，原本熱鬧的羊圈旁很快就冷清下來，只剩下李叔還蹲在羊圈邊，看著死去的山羊抹眼淚。

林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太難過，先把羊埋了，埋深點，別讓野狗刨出來。

夜里多注意點，要是聽到動靜，就往我家喊，我家離你近?！?br>
李叔哽咽著點頭，林大山才帶著林青璇往家走。

回到家，林大山?jīng)]說話，徑首走到灶膛前坐下。

灶膛里的柴火還在燃燒，跳動的火苗映著他布滿愁云的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上，像個沉重的剪影。

鍋里還剩著些沒喝完的米湯，冒著微弱的熱氣，散發(fā)出淡淡的米香，卻驅(qū)散不了屋里的壓抑。

他從懷里掏出酒葫蘆，拔開塞子，猛灌了幾口粟酒，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嗆得他咳嗽了幾聲，卻沒驅(qū)散他眼底的憂慮，反而讓眉頭皺得更緊了。

院外的絲瓜藤被風吹得 “沙沙” 響，幾只夜蟲開始 “唧唧” 地鳴叫，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在害怕什么。

林青璇收拾著桌上的碗碟，手里的陶碗不小心 “嗒” 地碰了一下木桌，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屋里顯得格外突兀。

“青璇，” 林大山突然開口，聲音帶著酒后的沙啞，比平時低了幾分，“你以為爹只會打獵，只會劈柴？”

林青璇動作一頓，抬起頭看向父親：“爹，您怎么了？

剛才劉婆婆說的山魈，是真的嗎？”

“山魈只是老輩人的說法?！?br>
林大山又喝了一口酒，眼神飄向窗外的夜色，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年輕時，我跟著商隊跑過遠路，去過大漠邊緣的城鎮(zhèn)，見過不少稀奇事。

聽老商客說過，這世上不光有豺狼虎豹，還有‘仙人’和‘魔頭’。

仙人能飛天遁地，踩著劍在天上飛，還能呼風喚雨，一口就能吹滅山頭的火；可魔頭更可怕，專吸人精血，夜里出來害人，比山里最兇的狼還狠，一口就能把人的血吸干…… 剛才那羊尸的樣子，倒像是魔頭干的?！?br>
林青璇手里的陶碗停在半空，心里泛起一絲寒意。

她想起剛才村民們的猜測 —— 山魈、外鄉(xiāng)人、吸血蝙蝠，再加上爹說的 “魔頭”，越想越覺得害怕：“爹，您喝多了，哪有什么仙人魔頭？

劉婆婆和趙貨郎不也說可能是山魈或蝙蝠嗎？”

話雖這么說，可腦子里卻不由自主地想起羊圈里干癟的羊尸，想起那些詭異的腳印，想起那股奇怪的腥臭味 —— 如果不是野獸，那會不會真的是爹說的 “魔頭”？

院外的風突然變大，吹得籬笆 “吱呀” 作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撞門。

“仙人魔頭山魈吸血蝙蝠”，這些詞像一顆顆小石子，落入了她平靜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漣漪，久久不散。

林大山?jīng)]再辯解，只是又灌了一口酒，酒葫蘆里的酒己經(jīng)見了底。

他望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眼神復雜難明 —— 他其實沒說，當年商隊遇到的 “魔頭”，留下的痕跡和今天的羊尸一模一樣，也是兩個孔洞，也是血被吸干。

整個商隊十幾個人，最后只剩下他和老商客兩個人，若不是老商客拼死拿出 “護身符”，他早就成了 “魔頭” 的點心。

他一首沒告訴女兒，就是怕她害怕，可今天看到羊尸，聽到村民們的猜測，他知道，有些事，怕是瞞不住了。

灶膛里的柴火 “噼啪” 響了一聲，濺起的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熄滅了，像被夜色吞噬的希望。

屋里靜了下來，只有院外的風聲和蟲鳴，在夜色里交織成一曲詭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