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之上------------------------------------------，沈知婉忽然笑了。。，敵軍壓境，黑壓壓的旗幟上寫著“北朔”二字。城樓上，那個她愛了十年的男人——大楚新帝趙恒，正站在三步之外，看著她胸口**流出的血，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陛下……”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血沫，“臣妾……不悔?！?。他只是轉(zhuǎn)身，對城樓下那個玄衣黑**北朔太子揚(yáng)聲道：“蕭衍，一個和親公主換你退兵，這交易，不虧吧？”，那男人抬起頭。，沈知婉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看到他抬起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后，又一波箭雨射來。，第三箭……，血染紅了身上的鳳袍——那鳳袍，是她親手繡的，繡了整整三個月。繡的時候她想，等他**，她要穿著這件鳳袍，站在他身邊，母儀天下。。，是穿著它**?！鞍⒑恪彼帽M最后的力氣，喊他的名字。，但沒有回頭?！跋螺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越來越輕，“再也不要……信任何人……”，是那個北朔太子的臉。他不知何時上了城樓，就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
她看見他眼底有一瞬間的……怔忡？
然后，一切歸于黑暗。
疼。
渾身都疼。
沈知婉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
入目的不是城樓的灰磚，也不是陰曹地府的幽暗，而是……一頂晃動的轎頂。
轎子。
她在轎子里。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白皙，纖細(xì)，沒有血，沒有傷口。她摸向胸口——心在跳，咚咚咚地跳。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姑娘？”轎簾外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您醒了？”
沈知婉一把掀開轎簾。
刺眼的陽光撲面而來。她瞇起眼，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官道。黃土路。兩旁是光禿禿的楊樹。遠(yuǎn)處有山，山頂有雪。
以及，隊伍。
長長的隊伍。有兵士，有馬車，有囚車——不對，不是囚車，是……和親隊伍。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
和親隊伍。
十五歲。
大楚送她去北朔為質(zhì)的那一年。
她重生了。
“姑娘？”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是一個小丫鬟，十四五歲的模樣，圓臉，大眼睛，正擔(dān)憂地看著她，“您做噩夢了嗎？您剛才一直在喊……”
沈知婉盯著那張臉，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翠兒。
她的貼身丫鬟。
前世，翠兒陪她去了北朔，陪她熬過了最難的三年。后來她回大楚嫁給趙恒，翠兒也跟著回去。再后來……翠兒死了。
怎么死的？
她記不清了。那時候她滿心滿眼都是趙恒，哪里顧得上一個丫鬟。
“姑娘？”翠兒被她的眼神嚇到了，“您、您怎么了？”
沈知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jīng)一片平靜。
“沒事。”她說，聲音平穩(wěn)得不像剛死過一次的人，“到哪兒了？”
“快出大楚邊境了?！贝鋬盒÷暤?，“再走半天，就進(jìn)北朔的地界了?！?br>半天。
沈知婉的手指攥緊了轎簾。
前世，就是進(jìn)了北朔地界之后，她第一次見到蕭衍。
那個傳聞中嗜血成性、**如麻的北朔太子。
那時候她怕他。怕得渾身發(fā)抖，連話都說不利索。他問她什么，她只會哭。后來她聽人說，蕭衍那天回去后，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大楚送來的，就是個廢物?！?br>廢物。
她確實(shí)是廢物。在前世，整整三年，她除了哭，什么都不會。
直到趙恒派人來接她，說他想她了，說要娶她做太子妃。
她歡天喜地地回去了，以為等到了救贖。
等到的，是城樓上那三箭。
“姑娘？”翠兒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您……您怎么哭了？”
沈知婉抬手摸了摸臉。
濕的。
她笑了。
“翠兒，”她說，聲音輕輕的，“你說，人如果蠢過一次，還會蠢第二次嗎？”
翠兒愣了：“姑娘？”
“我不會了?！鄙蛑穹畔率?，目光越過翠兒，看向隊伍前方，“告訴隊伍，停一下?！?br>“??？”
“我要下車走走?！?br>車隊停在一處山坳。
沈知婉踩著腳凳下了馬車，雙腿有些發(fā)軟——畢竟這具身體才十五歲，還沒經(jīng)歷過前世那些年的顛沛。
她站在路邊，看著遠(yuǎn)處的雪山。
北朔。
那個她曾經(jīng)拼命想逃離的地方，如今卻讓她覺得……安心。
因?yàn)槟抢餂]有趙恒。
“姑娘，披上斗篷吧，風(fēng)大。”翠兒追上來，把一件猩紅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沈知婉沒拒絕。她攏了攏斗篷，正要說什么，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怎么了？”她問。
翠兒踮腳看了看：“好像……好像是北朔那邊來人了。”
沈知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么快？
她攥緊斗篷的邊緣，站在原地沒動。
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
她看見隊伍前方的人紛紛讓開，看見護(hù)送她的楚國兵士一個個低下頭，看見領(lǐng)頭的將軍——那個一路上趾高氣昂的家伙——此刻彎著腰，陪著笑，說著什么。
然后，她看見了他。
玄衣，黑馬，披風(fēng)上沒有多余的紋飾，只有肩頭露出的暗金色龍紋刺繡，昭示著他太子的身份。
蕭衍。
他比前世記憶中更年輕一些，但也更冷。眉眼間還沒那種浸淫權(quán)謀多年的陰鷙，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已經(jīng)壓得周圍的人喘不過氣。
沈知婉看著他策馬走近。
她沒躲，也沒低頭。
她就那么站著，看著他。
蕭衍的馬在她面前停下了。
他低頭看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沈知婉清楚地看見他眼底閃過的一絲意外。
她知道為什么意外。
因?yàn)榍笆赖哪莻€沈知婉，這時候應(yīng)該已經(jīng)嚇得縮在馬車?yán)锟蘖?。而現(xiàn)在的她，站在路邊，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就是沈知婉？”他開口，聲音比記憶中更低沉。
沈知婉福了福身：“大楚禮部尚書之女沈知婉，見過太子殿下?！?br>她的禮行得標(biāo)準(zhǔn)，挑不出一點(diǎn)錯。但就是太標(biāo)準(zhǔn)了，標(biāo)準(zhǔn)得像在完成一個流程。
蕭衍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像刀子，從上到下，從里到外，仿佛要把她剖開看看里面裝的是什么。
沈知婉任他看。
她不怕他。
她死過一次了，還有什么好怕的？
“你不怕我？”蕭衍忽然問。
沈知婉抬起眼，看著他：“殿下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蕭衍眉梢微挑：“說。”
“假話是，民女惶恐，不敢有絲毫怠慢。”她的聲音平鋪直敘，“真話是——”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不是笑，只是單純的……陳述事實(shí)的表情。
“死過一次的人，沒什么好怕的了。”
蕭衍的眼神變了。
那一瞬間，沈知婉在他眼底看到了銳利的光。像獵人發(fā)現(xiàn)了獵物，像棋手看到了對手。
“死過一次？”他重復(fù)這四個字，語氣玩味。
沈知婉沒解釋。
她知道他不會信。換了任何人，都不會信。她只需要在他心里種下一顆種子——她不一樣，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這就夠了。
“上車吧?！笔捬芎鋈皇栈啬抗?，撥轉(zhuǎn)馬頭，“天黑之前要趕到驛站。北朔的夜路，不好走?！?br>他走了幾步，又停下，側(cè)頭看她：“對了，你那個楚國將軍，剛才跟我說你體弱多病，最好走慢點(diǎn)?！?br>沈知婉一愣。
蕭衍的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我讓他先回去了。從現(xiàn)在開始，你們歸我管?！?br>他說完，策馬而去，只留下一個玄色的背影。
翠兒湊上來，小聲說：“姑娘，他、他好嚇人啊……”
沈知婉看著那個背影，輕輕笑了。
“嚇人？”她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不，他很有意思?！?br>車隊重新上路。
沈知婉坐在馬車?yán)?，閉著眼，腦子里飛速轉(zhuǎn)著。
蕭衍的態(tài)度，比前世溫和。
不，不是溫和。是……試探。
前世她太害怕，什么都沒注意到?，F(xiàn)在想來，蕭衍那時候應(yīng)該也試探過她，只是她只顧著哭，什么都沒接住。
這一次，她接住了。
但接住之后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在跳。
她真的不怕蕭衍嗎？
怕。
她怕他。因?yàn)樗鞘捬?，是那個能眼睛不眨就下令射殺她的男人。是那個傳聞中**不眨眼的北朔太子。
但她更怕的，是再死一次。
更怕的，是再信錯人。
她睜開眼，看著車頂，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做個交易如何？”
這話在她舌尖轉(zhuǎn)了幾圈，又咽了回去。
現(xiàn)在說嗎？
太早了。
她得先看看，看看這個蕭衍，和前世的那個，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她得先確認(rèn)，這一次，他值不值得她開口。
馬車外，馬蹄聲忽然靠近。
“沈姑娘?！笔捬艿穆曇舾糁I簾傳來。
沈知婉掀開轎簾，看見他策馬走在旁邊。
“殿下有何吩咐？”
蕭衍看了她一眼，忽然扔進(jìn)來一個東西。
沈知婉接住——是一個水囊。
“北朔的水，比大楚的甜。”他說，語氣淡淡的，“嘗嘗。”
沈知婉看著手里的水囊，愣住了。
前世，他沒有給過她水。
前世，他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已經(jīng)收回目光，看著前方。夕陽的余暉落在他側(cè)臉上，把那張冷硬的臉勾勒出幾分……溫度。
“多謝殿下?！彼f，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水確實(shí)是甜的。
或者，不是水甜，是……
她沒繼續(xù)往下想。
蕭衍忽然又開口：“你剛才說，死過一次?！?br>沈知婉的手一頓。
“夢里?！彼f，“我做過一個夢，夢里我死了。”
蕭衍沒追問，只是“嗯”了一聲。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說：“夢里怎么死的？”
沈知婉攥緊水囊。
怎么說？
說她被最愛的人背叛？說她在城樓上被射成篩子？說她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蕭衍的臉？
“不重要?！彼罱K只說了三個字，“反正已經(jīng)醒了?！?br>蕭衍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輕得幾乎被風(fēng)吹散。但沈知婉聽見了。
“有意思?！彼f，“沈知婉，你很有意思?！?br>他策馬走了。
沈知婉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放下轎簾。
她靠回車壁，閉上眼睛。
蕭衍。
前世，他是她的**。
今生……
她的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口。
今生，他會是什么？
是**，還是……
她沒敢想下去。
因?yàn)槟莻€詞，太奢侈了。
夜幕降臨時，車隊抵達(dá)驛站。
沈知婉剛下馬車，就看見蕭衍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封信。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她下意識問。
蕭衍抬起眼看她，眼神復(fù)雜。
“大楚來的信?！彼研胚f給她，“給你的?！?br>沈知婉接過，展開。
信上只有一行字——
“阿婉，等我。我去接你?！w恒”
她的手指，一點(diǎn)一點(diǎn)收緊，把信紙攥出褶皺。
趙恒。
他這時候就……盯上她了？
她抬起頭，看向蕭衍。
蕭衍也在看她。
“你想回去嗎？”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沈知婉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封信，看著那熟悉的字跡，看著那個曾經(jīng)讓她心動、最后讓她心死的名字。
夜風(fēng)吹過，信紙在她手中微微顫動。
遠(yuǎn)處，有狼嚎聲傳來。
蕭衍看著她，等她的回答。
而她，只是把信慢慢折好，收進(jìn)袖中。
“殿下，”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您剛才問我，夢里怎么死的?！?br>蕭衍瞇起眼。
她笑了，笑容淡得像今夜初升的月。
“寫這封信的人，殺的?！?br>驛站的燈籠在風(fēng)中搖晃，光影明滅之間，她看見蕭衍的眼神，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