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鉛灰色的云低低壓著，像是要下雪，又遲遲下不來。胡同里擠滿了人，大多是紅星木材廠的工友和家屬，也有街道上的鄰居。人們穿著深色的棉襖，袖子上戴著黑紗，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聲壓得很低。，最便宜的那種松木棺材，板子薄，刷了一層清漆，能看見木頭的紋理。八個抬棺的都是父親的工友，領頭的是鉗工班的趙師傅，和父親同年進廠，交情最好?！袄狭郑吆脟D——”趙師傅啞著嗓子喊了一聲。，棺材離了凳。王秀蓮撲上去，被幾個婦女死死拉住，她的哭聲終于撕破了壓抑，在寒冷的空氣里回蕩。林曉雅攙著母親，眼淚流了滿臉，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走在最前面。，還是那種嚴肅的表情。前世，這張照片在家里掛了很多年，直到老房子拆遷才收起來。后來他成了億萬富翁，把父母的照片放大了掛在別墅客廳，可母親總說，還是這張小的看著親切?！耙驗橄?*。”母親說，“**一輩子，就沒照過幾張相。這張最像他?！?，穿過胡同，走上大街。街上已經有了行人，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響，偶爾有輛公共汽車哐當哐當?shù)亻_過去。有人停下來看，低聲議論著：“這是誰家？好像是紅星廠的老林，工傷沒的。可惜了，才五十出頭?！?，腰板挺得筆直。。同情的，憐憫的，看熱鬧的，也有等著看這個家垮掉的。父親走了，家里沒了頂梁柱，母親是街道廠的臨時工，妹妹還在上高中，他一個**工，一個月六十塊錢，要養(yǎng)活三口人。，這日子不好過。，在城外的一片山坡上，挨著爺爺?shù)膲?。挖坑的也是廠里派來的兩個臨時工，坑已經挖好了，黃土堆在一邊，在灰撲撲的冬天里格外扎眼。，填土。鐵鍬鏟起土塊，砸在棺材蓋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一鍬，又一鍬，那個熟悉的、沉默的、像木頭一樣堅實的男人，就這樣被埋進了土里。，被幾個婦女攙到一邊。林曉雅跪在墳前，燒著最后一點紙錢。
林建國站著，看著黃土漸漸堆成一個小小的墳包。
前世，他后來給父親遷了墳，買了最好的墓地，立了大理石碑，每年清明都開車去掃墓，擺上最貴的煙酒?？赡赣H總說，**不愛這些，他就愛抽兩毛八一包的“豐收”煙，喝八分錢一兩的散裝白酒。
那時候他不理解。
現(xiàn)在他明白了。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父親沒坐過他買的轎車，沒住過他蓋的樓房，沒花過他掙的那些錢。他后來所有的彌補，都只是彌補自己的愧疚，不是父親真正想要的。
“爸，”他在心里說，“這輩子，我讓媽和曉雅過上好日子。讓您在地下，也能挺直腰板，說‘我兒子有出息’?！?br>回去的路上，雪終于下了起來。
細碎的雪沫子，在風里打著旋，落在人們的肩頭、**上。隊伍沉默了許多，只聽見踩雪的咯吱聲。
到了家門口，趙師傅把林建國拉到一邊，從懷里摸出個手帕包，塞到他手里。
“建國，拿著。”
手帕包里是錢，有零有整，最大面值是十塊的“大團結”，更多的是五塊、兩塊，還有毛票。
“這是大伙兒湊的，不多，一百二十塊錢。**在廠里人緣好，大伙兒都念著他的好。這錢，是大家的一點心意，你別推辭?！?br>林建國握著那個手帕包，手帕是洗得發(fā)白的那種，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錢還帶著體溫。
“趙叔，謝謝您，謝謝大伙兒?！彼ぷ影l(fā)緊。
“謝啥?！壁w師傅拍拍他的肩，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眼圈也紅了，“**走得突然，你們家往后難。你是個好孩子，好好干，照顧好**和妹妹。有啥難處，到廠里找叔。”
“哎?！?br>趙師傅又嘆口氣，搖搖頭，轉身走了。
林建國站在門口，看著工友們三三兩兩地散去，背影消失在越來越密的雪幕里。胡同又恢復了平靜，只有雪落在地上的沙沙聲。
他推門進屋。
母親已經醒了，靠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著房頂。妹妹在廚房里燒水，傳來風箱呼啦呼啦的聲音。
“媽?！绷纸▏哌^去，把手帕包放在床邊，“這是廠里叔叔伯伯們湊的，一百二十塊錢。您收著?！?br>王秀蓮慢慢轉過頭，看著那包錢，看了很久，才伸手拿過來，緊緊攥在手里。
“**……這輩子，沒欠過人情?！彼曇羲粏?，“臨走了，還讓大伙兒破費?！?br>“我爸人好，大伙兒都記著他?！?br>“人好……”王秀蓮重復著這兩個字，眼淚又流下來，“人好有啥用？人好，廠里就不認他是工傷。人好，就能活過來嗎？”
林建國在床邊坐下，握住母親的手。
那雙手粗糙，指關節(jié)粗大，是常年做針線活、洗衣服、操持家務的手。手很涼，在他手里微微發(fā)抖。
“媽，”他說，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爸走了，以后這個家，我來扛。”
王秀蓮看著他，像是不認識自己的兒子。
這個兒子，從小就老實，話不多，像**。在廠里也是埋頭干活，不爭不搶。家里出事這幾天，他忙前忙后，安排喪事，接待來客，沉穩(wěn)得不像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烧f出“我來扛”這三個字時，眼神里的那種東西，是她從來沒見過的。
那不是年輕人逞強的血氣，而是一種……篤定。好像他說能扛，就真能扛起來。
“你咋扛？”王秀蓮的聲音帶著哭腔，“你一個月六十塊錢，我街道廠臨時工，活兒時有時沒有，一個月最多二十塊。曉雅明年高考，要是考上了大學，學費、生活費……家里這點錢，撐不到明年開春。”
她說的是實話。
父親的撫恤金四百八，工友們湊的一百二，家里原來的積蓄二十三塊八，加起來六百二十三塊八毛錢。每個月固定開銷：糧食、副食、煤、水電，最少要四十塊。妹妹上學，買本子買筆，偶爾改善生活，又得十塊。這還不算人情往來、頭疼腦熱。
滿打滿算，也就夠一年。
一年后呢？
“媽，”林建國松開母親的手，站起來，走到墻邊，指著那口樟木箱，“我是木匠?！?br>王秀蓮愣愣地看著他。
“我爸是木匠，我也是木匠。紅星廠**木工，手藝是廠里老師傅都認可的?！绷纸▏D過身，看著母親，“光靠廠里那點死工資，肯定不夠。但我有手藝。這年頭，誰家不打個家具？結婚的要打床打柜子，有孩子的要打小床，老人要打躺椅……這都是活計。”
“可……”王秀蓮遲疑，“那是搞私活，廠里不允許……”
“不允許，可大伙兒都在偷偷干?！绷纸▏f，“前院張叔，鉗工，周末給人修自行車，一個月能多掙十幾塊。后街李嬸，紡織廠的，晚上在家踩縫紉機，做衣服，一件能掙塊兒八毛。廠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耽誤上班，誰管？”
這是實話。1984年，**開放的春風吹了幾年，老百姓的心思都活泛了。國營廠的工資不夠花，搞點“副業(yè)”貼補家用，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只要別太張揚，廠里也懶得管。
“可咱家沒木料，沒工具……”
“工具有，我爸留下那一套?！绷纸▏叩酵馕?，掀開一塊舊氈布，露出下面整齊擺放的工具箱，“木料，可以先賒。我跟廠里管倉庫的劉師傅熟，先賒點邊角料，做出東西賣了錢，再還他。”
王秀蓮不說話了，只是看著兒子。
雪光從窗戶透進來，映著年輕人挺直的背影。他站在那兒，像一棵還沒長成、但已經扎根很深的樹。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林建國說，“媽，您信我。這個家，垮不了。曉雅能上大學，您也不用再去街道廠接那些洗不完的衣裳。咱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br>王秀蓮的眼淚又涌出來，但這次，不是絕望的哭。
是那種溺水的人，突然看見一根稻草，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救命，但總歸是看見了希望的哭。
“好，”她抹了把臉，聲音還啞，但有了點力氣，“媽信你。你想干，就干。媽給你做飯，洗衣服，不拖你后腿?！?br>林建國笑了。
這是重生以來，他第一次笑。
雖然只是嘴角微微揚起，但眼睛里有了光。
“媽，您躺著，多歇會兒。我去看看曉雅?！?br>他轉身往外走，掀開門簾時，聽見母親在身后低聲說：
“建國，你長大了?！?br>林建國腳步頓了頓，沒回頭，掀簾出去了。
是啊，長大了。
用三十年的滄桑，換一次重新長大的機會。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