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溫熱的、帶著鐵銹味的血，正從額角往下淌。

蘇清鳶跪在冰冷的刑臺上，下頜被死死按住，強迫她抬頭看向監(jiān)斬臺。

那里，陸承宇穿著簇新的錦袍，正和顧衍之碰杯，酒液晃出琥珀色的光，像極了她親手調的蘇木染。

“蘇清鳶，你可知罪？”

監(jiān)斬官的聲音像鈍刀，割得她耳膜生疼。

罪？

她何罪之有？

是罪在瞎了眼，錯信了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夫君？

還是罪在太蠢，把蘇家百年的云錦秘方，雙手奉上給這對豺狼？

“說??！”

顧衍之的靴子碾過她散落在地的發(fā)絲，他手里把玩著一方云錦帕子，上面并蒂蓮的繡紋被酒漬泡得發(fā)漲。

那是她十五歲時，瞞著父親給陸承宇繡的定情物，此刻卻成了“通敵”的證物。

“我……沒罪。”

蘇清鳶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血糊住了視線，卻看得清陸承宇嘴角那抹涼薄的笑。

她想起三天前，陸承宇跪在她面前，紅著眼說“清鳶，只有委屈你認下這罪，陸家才能保蘇家”；想起他塞給她的那碗“安神湯”，說喝了“少些痛苦”；更想起今早獄卒偷偷塞給她的紙條，上面是顧衍之外室的筆跡：“陸郎說，是云錦秘方，換我入門做正妻，值了。”

原來如此。

所謂聯(lián)姻，所謂犧牲，不過是他****的墊腳石。

她耗盡心血護著的家，守著的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冥頑不靈！”

監(jiān)斬官擲下令牌，“午時三刻己到，行刑！”

劊子手的鬼頭刀高高舉起，陽光反射在刀刃上，刺得她睜不開眼。

蘇清鳶忽然笑了，笑得血沫從嘴角溢出：“陸承宇！

顧衍之！

我蘇清鳶便是化作**，也絕不會放過你們——”刀落，劇痛炸開。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又聞到了蘇木染的清香。

那年她五歲，母親牽著她的手站在染缸前，說“女子的顏色，不必太艷，卻要經(jīng)得住歲月洗磨”。

母親，女兒沒做到。

“小姐？

小姐您醒醒！”

誰在叫她？

蘇清鳶猛地睜開眼，刺目的陽光讓她下意識瞇起了眼。

鼻尖縈繞著熟悉的香氣，是她閨房里常備的凝神香，混著淡淡的染料酸氣。

她不是應該死在刑臺上了嗎？

“小姐，您可算醒了！”

貼身丫鬟春桃的臉湊了過來，眼眶紅紅的。

“您都昏睡大半天了，陸公子剛還派人來問呢?！?br>
陸公子？

蘇清鳶渾身一僵，猛地坐起身。

指尖觸到身下的錦被，細膩光滑，是蘇家特有的云錦織法。

她抬起手，白皙、纖細，沒有刑臺上的傷痕，沒有染血的污垢。

這是一雙屬于未出閣少女的手。

銅鏡就擺在梳妝臺上，她踉蹌著撲過去。

鏡中的少女，梳著雙環(huán)髻，額間點著桃花妝，眉眼清麗，只是臉色蒼白得嚇人。

但那確實是她，是十八歲的蘇清鳶，是還沒嫁給陸承宇，還沒把秘方交出去，還沒被推入地獄的她。

“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

她的聲音發(fā)顫，指尖死死**梳妝臺的雕花。

“小姐您忘了？”

春桃遞過一杯溫水，“今日是三月十二，昨**去陸府赴宴，回來就說頭暈，睡了一天了。

陸公子剛才還說，傍晚要過來，陪您去顧大人府上呢?！?br>
三月十二。

顧大人府上。

蘇清鳶的心臟驟然縮緊，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想起來了。

就是今天傍晚，陸承宇會“懇請”她去顧衍之的別院，說“顧大人手握鹽引批文，只需你去陪他喝杯茶，陸家與蘇家的合作就能成”。

前世的她，就是信了這句話，一步步走進了顧衍之的圈套，被他以“**”為名囚在別院，逼問最后的云錦秘方。

原來……回來了。

回到了所有悲劇開始之前。

“小姐？

您怎么了？”

春桃見她臉色煞白，伸手想扶她。

蘇清鳶卻猛地抬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

青瓷碎裂的脆響里，她摸到了梳妝臺下藏著的東西。

那是一把小巧的銀剪刀，是她平日修剪絲線用的。

冰冷的剪刀柄硌在掌心，讓她混沌的腦子瞬間清明。

陸承宇，顧衍之。

你們欠我的，欠蘇家的，這一世，我要連本帶利，一一討回來。

窗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wěn)，溫和，正一步步靠近。

蘇清鳶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濕意，將剪刀藏進袖中。

然后，她對著銅鏡，緩緩勾起一抹笑。

溫柔，順從，和前世那個癡傻的蘇清鳶，一模一樣。

門被推開，陸承宇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清鳶，身子好些了嗎？”

她轉過身，迎上那雙曾讓她沉溺的桃花眼，輕聲道：“承宇，我沒事。

只是……今日去顧大人府上，我怕是去不了了?！?br>
她看到陸承宇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被溫柔覆蓋。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