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的第一年，我在侯爺裴錚的書房暗格里，發(fā)現(xiàn)了一張正妻婚書。

上面的名字，是尚書府的嫡女。

落款日期，正是我為了救他，在雪地里跪求神醫(yī)的那天。

而他曾口口聲聲說，今生絕不負我這個孤女。

“云鶯，偷翻本侯的私物，有意思嗎？”

我回頭看著門外那個總借口公務繁忙不歸家的男人，沒有哭也沒有鬧。

只是平靜道：“放我出府吧?！?br>
裴錚當著我的面將那張婚書撕得粉碎，神情高傲得像是在施恩。

“現(xiàn)在可以了？”他冷聲問我，“還走嗎？”

我攥緊手里的包袱，認真點頭：“走。”

“云鶯，鬧脾氣也要有個限度。”

裴錚從袖口中拿出一枚羊脂玉扳指，不由分說地捉住我的手腕，將扳指強行塞進我的掌心。

我體寒畏冷，這是侯府上下皆知的事，他卻讓我握著這塊冷玉。

“本侯既然當著你的面撕了婚書，沈家的人就休想跨進這侯府的大門。”

見我依舊不說話，他放緩了聲調(diào)。

“過幾日便是上元燈會，本侯推了軍務，親自陪你去放長明燈，補上這三年的虧欠，好不好？”

看著他漫不經(jīng)心的眼底，我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這三年來，他總是這樣。

答應帶我去南境看海，推了一年又一年；

說好我生辰那日早些歸家，我對著一桌子冷透的飯菜熬到天明，也沒見到他的馬車。

他對我的承諾，永遠在失約。

“不用了?！?br>
我深吸一口氣，將扳指扔在紫檀木桌上。

“裴錚，放我出府。”

裴錚的面容沉了下來，徹底失去耐心：

“本侯已經(jīng)給你臺階了，你究竟還要鬧到什么時候？”

我平靜地看著他：

“三年前的上元節(jié)，你在朱雀大街讓我等了四個時辰，而我等來你陪沈妙予在雪夜撫琴對弈的消息。”

“當年那個雪夜，妙予發(fā)了急癥，我是迫不得已！”

裴錚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又強硬起來。

“是別人瞎編排！”

裴錚見我沉默，冷冷地甩袖：

“上元燈會你愛去不去，本侯已經(jīng)給過你機會了?！?br>
說罷，他轉(zhuǎn)身想把暗格恢復原位。

可我已經(jīng)看到了，那個暗格里，不止有婚書。

還有一盒價值連城的番邦祛疤膏，那是他在沈妙予指尖扎破時便緊張備下的；

而我當年凍瘡的雙腿，只換來他一句“苦肉計耍給誰看”。

就在這時，書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貼身侍衛(wèi)長風滿頭大汗地跪在門外，聲音里透著焦急：

“侯爺！不好了！沈小姐聽聞您撕了婚書，以為是自己惹得您與姑娘生分，自責得當場嘔了血，此刻正昏迷不醒呢！”

書房里的空氣死一般寂靜。

剛才還高高在上地說著“絕不讓沈家人進門”的男人，臉色驟然慘白。

“是你對不對？！你前腳偷看婚書，后腳妙予就知道了？！”

“來人！為本侯準備去沈府提親！”

我看著他的眼睛，冷冷地勾起唇角。

“我說不是我干的，你相信嗎？”

裴錚被我的態(tài)度徹底激怒，他一把扯過我剛給他做好的大氅，便迫不及待地朝門外狂奔而去。

走到院門口時，冷酷的指令遠遠砸下：

“長風，把門鎖上！讓她在里面好好反省，沒有本侯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2

我以為這次又要關我很久。

沒想到第二日歸府后，裴錚帶人進來。

“今日妙予生辰，你惹她不快，當面敬茶，這事便算過去?！?br>
我平靜地核對幾張銀票，頭也沒抬。

“不去了。”

他似乎忘了，今天也是我生日，也是我父親的忌日。

“沈妙予心善，說怕你一人在府里郁結于心，特意求我?guī)恪e不識抬舉?！?br>
裴錚強硬抓著我的手腕，將我?guī)С鲈鹤?，塞進馬車。

沈妙予發(fā)間戴著一套紅寶石頭面。

我認得，那是裴錚前幾日從我私庫里挑走的東西。

也是我鐘愛的一套。

“云鶯妹妹。”沈妙予眼里滿是無辜，“你臉色怎么這么差？”

“沈小姐多慮了。”

沈妙予臉色微微發(fā)白，眼眶瞬間紅了，委屈地看向裴錚。

“妹妹果然還是在怪我。若是妹妹容不下我，我還是下車吧?！?br>
裴錚臉色瞬間陰沉。

“云鶯！立刻給妙予道歉！”

我轉(zhuǎn)頭看向窗外，覺得反駁多余：

“我沒做錯，無可致歉。”

裴錚氣得笑了，揚起的手停在半空，咬牙切齒道：

“你簡直不可理喻！”

為了刺激我，他一路和沈妙予說說笑笑。

馬車駛出城外沒多久，車輪軋過泥坑，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

沈妙予一聲驚呼，順勢虛弱地倒進裴錚懷里。

“侯爺......車廂太悶了......”

裴錚一邊安撫懷里的人，一邊轉(zhuǎn)頭，冷冷看我。

“云鶯，你下去。”

裴錚語氣里透著不耐：

“馬車太悶了，沈妙予體弱犯了心疾，你身體底子比她好，自己坐外面去，就當是給你的懲罰?！?br>
過去，我一定會指著落了病根的膝蓋，哭著問他，是否還記得當年大雪里的三天三夜。

“好。”

我站起身，推開馬車門，干脆地跳了下去。

還沒等我站穩(wěn)，馬車迅速駛離，泥水濺了我一身。

我拖著雙腿，在大雨里麻木地走了半個時辰。

剛踏進別莊大門，我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高燒讓我陷入過去那場大雪的回憶里。

夢里，我是梁家那個書香門第里長大的**。

五年前，父親耿直進言得罪權臣，梁家迅速衰敗。

是裴錚救了我。

“梁家沒了。想活命，就跟我走?！?br>
后來，裴錚在南境遭遇伏擊，中了塞外奇毒。

軍醫(yī)束手無策，只有隱居藥王谷的古怪神醫(yī)能救。

為了那線生機，我背著裴錚，在深雪里走了一天一夜。

神醫(yī)有個規(guī)矩：求藥者需在谷口跪滿三個晝夜，心誠則靈。

我就在那荒無人煙的雪谷里，跪了三天三夜。

神醫(yī)推開谷門時，我整個人已經(jīng)凍得僵硬。

唯獨懷里緊緊護著的湯婆子，還留著一絲微弱余溫，貼在裴錚心口。

裴錚轉(zhuǎn)醒那天，陽光刺眼。

裴錚看著我滲血的雙腿，頭一次紅了眼眶：

“云鶯，你本是金閨弱質(zhì)，卻為我受這大難。”

“此生，我定不負你?！?br>
那是他給我的承諾。

可他食言了。

半年前，尚書府嫡女沈妙予從江南養(yǎng)病回京。

沈妙予是裴錚年少時的青梅竹馬，回京后便借著舊情頻頻登門。

再次醒來，我躺在偏房的床榻上。

門半掩著，外面?zhèn)鱽砼徨P壓低的聲音。

“不過是淋場雨，她倒好，回來就裝死不醒，成心讓你心里不舒服嗎？”

我費力睜開眼，看到裴錚端著白瓷碗，細心吹著湯藥，然后溫柔遞到沈妙予嘴邊。

“妙予，你今日受了驚風，快把這驅(qū)寒的藥喝了?！?br>
“侯爺，這藥好苦......”沈妙予蹙眉。

裴錚輕笑一聲，拿出一顆蜜餞塞進她嘴里：

“乖，吃了蜜餞就不苦了?！?br>
3

我撐著床沿試圖起身倒水。

裴錚卻在這時推門而入，先一步扣住我的手腕，將我按回榻上。

他拿過桌上的瓷碗，替我吹了吹苦澀的藥汁。

“下次別這么倔了，淋雨受罪的還是你自己?！?br>
裴錚總是這樣，對我若即若離。

我懶得再去揣測他的心思，我隨口說完多謝，便合上眼。

裴錚站在床榻前，一動不動。

“還有事嗎？”

裴錚抿了抿薄唇：“你沒什么想問本侯的嗎？”

我平靜搖頭。

其實我看到了沈妙予昨日披著的那件大氅，是我給他做的。

“我很累了，想睡了?！蔽曳^身，“侯爺今夜回正院歇息吧?！?br>
裴錚拉住我的手腕。

“云鶯！”

破天荒地，他主動放緩了語氣解釋：

“我和妙予不是你想的那樣?！?br>
“昨日帶她出城，是因為她剛回京對風物不熟，我只是多照拂些?！?br>
我嗯了一聲，“應該的?！?br>
裴錚審視著我的臉，想找出一點口是心非的吃醋痕跡。

“云鶯，我和她早就過去了，現(xiàn)在只是當做故交妹妹看待?！?br>
“知道了?！?br>
裴錚俯下身，將我連人帶被子攬到懷里，難得主動想親吻我的額角。

可我偏過頭，避開了。

裴錚明顯愣了一下，完全沒料到我會拒絕。

“云鶯，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最好不要作過頭。”

說罷他冷著臉拂袖而去，回了前院的書房。

第二天醒來，院子里靜悄悄的，他上朝去了。

我神色自然地起身，從妝匣底層取出那串象征侯府當家主母權柄的庫房對牌，去前廳遞交給了老管家。

既然決定離開，那就走得徹底。

為了能幫他穩(wěn)住后方，日夜撥打算盤，替他填補前朝的虧空。

可在這府里，他從未正式給我主母的名分，只說時機未到。

老管家是府里為數(shù)不多清楚我這幾年付出了多少心血的人。

看到對牌，他一愣。

“姑娘要交出所有對牌？”

“侯爺不是說，只讓您分出一半的管事權，沒說要您全交呀......”

我猛地一怔。

“分出一半？”

老管家點點頭，看我的目光帶著一絲同情與不忍。

“正院賬目和南街那幾間最賺錢的旺鋪，侯爺昨日特意交代了......”

我感覺心底陣陣發(fā)冷。

“他交給了沈妙予？”

“對，沈姑娘今日一早，已經(jīng)拿著鑰匙去查賬了。”

我?guī)缀跽静环€(wěn)，死死扶住了一旁的紫檀木椅。

哪怕明明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走了，聽到這個消息時，仍然有一種挫敗感。

在侯府，裴錚沒有給過我任何優(yōu)待。

我是靠著自己熬紅了無數(shù)個日夜的眼睛，才一步步讓這座破敗的侯府重新煥發(fā)生機。

而我全部的心血，他說給她，就給她了。

4

我死死攥著椅背的手指松開，指節(jié)泛白。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這幾日即使冷落我，也要把沈妙予帶在身邊。

晚些時候，長風來傳話。

“侯爺說了，沈小姐初掌家，您作為老人，得去幫襯著鎮(zhèn)鎮(zhèn)場子?！?br>
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即便我已經(jīng)交了對牌，裴錚還是不肯放過我。

宴席上，裴錚站在主位，身旁站著**的沈妙予。

他當著眾賓客的面，將我早晨交上去的對牌，親手系在了沈妙予的腰間。

“妙予初入府，雖聰慧卻不通庶務。即日起，府中中饋交由妙予打理，各位管事多指點。”

底下管事面面相覷，目光時不時同情地飄向角落里的我。

“這簡直是打梁姑**臉。沒名沒分的操持五年，把侯府從泥潭里拉起來，到頭來白白便宜了外人?！?br>
“噓，聽說是梁姑娘自己善妒，惹了侯爺不快......”

我在席下聽著，內(nèi)心毫無波瀾。

裴錚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我，似乎在等我像往常那樣紅著眼眶求他。

見我面色平靜，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宴至一半，沈妙予不勝酒力，裴錚滿眼疼惜地扶她去后園醒酒。

我起身離席，只想盡快結束這場鬧劇。

路過花墻時，卻聽到了裴錚與長風的對話。

“侯爺，您當眾將對牌給了沈姑娘，梁姑娘那邊......怕是心都涼透了?！?br>
裴錚漫不經(jīng)心地把玩著腰間的玉佩，語調(diào)篤定：“她是在鬧脾氣?！?br>
“可梁姑娘今日連所有的鑰匙都交了......”

“那是她以退為進的手段。”

裴錚嗤笑一聲，語氣里透著冷酷的自信。

“她深愛我，又無依無靠，離了侯府她能去哪？等她吃夠了苦頭，自然會求我。”

我站在陰影里，無聲冷笑。

他還是這么自信，以為我是那個離了他就會死的梁云鶯。

我轉(zhuǎn)身欲走，沈妙予卻不知何時擋在了路口。

“姐姐，聽到了嗎？侯爺心里終究是最在意我的?！?br>
她親昵地走近，笑意盈盈地**著雪狐大氅，那是用我雙腿殘廢換來的恩寵。

“姐姐，還要多謝你這五年的付出，幫我把侯府打理得這般井井有條，我這也是坐享其成了。”

我冷冷看著她：“沈小姐，你有事嗎？”

她見我沒有露出她期待的嫉恨，神色僵了一瞬。

隨即，她竟自顧自地將手里的熱茶潑在自己裙擺上，發(fā)出一聲驚呼。

“??！云鶯！你為什么要潑我！”

緊接著，那抹玄色身影迅速沖了過來。

裴錚一把將沈妙予護在身后，看著她裙擺上的茶漬，眼神如刀般刺向我：

“云鶯！你就這點氣量？對牌是你自己交的，現(xiàn)在又拿妙予撒氣？”

我看著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心中最后那一絲火星，徹底熄滅了。

我握了握指尖，沒有一句解釋。

我直接端起一旁石桌上的半壺殘酒，對著裴錚那張臉，狠狠潑了過去。

酒水順著他的臉頰淌下，滴落在他的錦袍上。

周遭死一般的寂靜，侍從們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裴錚整個人僵在原地，滿臉的不可置信。

我注視著他狼狽的模樣，字字清晰：

“侯爺看清楚，這，才是我潑的?！?br>
“既然侯爺覺得我是毒婦，那這罪名，我便坐實了?！?br>
裴錚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漬，握劍的手指節(jié)泛白，氣得渾身發(fā)抖：

“云鶯！你瘋了！”

“我是瘋了，才會在你身上浪費時間?！?br>
說完，我不顧他幾乎要**的目光，轉(zhuǎn)身大步離開。

回到偏院后，我看到桌上有個面具和一張紙條。

“今夜城東有盛大的燈會，戴上面具戌時帶你看燈?！?br>
原來他并非完全不記得我的生辰，甚至還分出過一絲精力來敷衍我。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就是他裴錚的愛。

只可惜，我早已不稀罕了。

我將那面具和紙條，一同扔進了火盆。

推門走出侯府側門，夜雨初歇。

遠處的城東隱約升起了萬千絢爛的孔明燈，照亮了半個夜空。

而一輛不起眼的玄黑馬車早已等在巷口陰影處。

那人撩起簾子，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眸。

“想好了？”

我深吸一口氣，踏上馬車，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座牢籠，也沒再看一眼漫天的花燈。

“想好了。從今日起，這世間再無侯府云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