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還殘留著夏末的黏膩。，抬頭看向那塊搖搖欲墜的校牌。油漆剝落，“第三中學(xué)”四個字只剩下“第三中”還勉強可辨，“學(xué)”字早已不知去向。門口蹲著幾個染發(fā)的男生，校服敞著，露出里面的骷髏頭T恤，煙蒂在地上積了一小堆?！獩]錯，是這里。，全市出了名的“垃圾回收站”。中考成績墊底、打架斗毆頻發(fā)、師資流動率全市第一。據(jù)說去年有家長聯(lián)名要求教育局解散這所學(xué)校，最后不了了之。，中考全市第二的江敘，今天成了這里的轉(zhuǎn)學(xué)生。“看什么看？”門口一個黃毛男生沖他吐了口煙圈，“新來的？”，拎著書包徑直往里走。書包是簡單的黑色雙肩包，洗得發(fā)白，拉鏈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金屬徽章——那是去年全國信息學(xué)奧林匹克競賽的紀念品，**得主的專屬?！皢?，還挺拽。”黃毛嗤笑一聲，倒也沒攔。
教學(xué)樓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舊樓，墻皮大面積脫落，走廊的燈光忽明忽暗。早讀時間，整棟樓卻嘈雜得像菜市場。叫罵聲、哄笑聲、****音效混在一起，從各個教室的門窗里溢出來。

高二年級辦公室在四樓。江敘爬樓梯時，聽見身后有腳步聲跟了上來。

“喂，你是去F班報到那個吧？”一個戴眼鏡的瘦小男生小聲問，懷里抱著一摞作業(yè)本，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江敘看了他一眼，點頭。

“我勸你……小心點。”男生壓低聲音，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F班是周焰的地盤。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早上已經(jīng)***人打進醫(yī)務(wù)室了。”

“周焰？”

“你沒聽說過？”男生瞪大眼睛，“三中的‘瘋狼’?。』@球隊的，打架從來沒輸過，校長都管不了他。反正……你自求多福吧?！?br>
說完這話，男生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竄進了三樓的一間教室。

江敘在樓梯拐角停頓了兩秒，繼續(xù)往上走。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響醒笱蟮穆曇簦骸斑M?！?br>
推門進去，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一個禿頂?shù)闹心昴腥丝吭谝巫由希p腳搭在辦公桌上，手里夾著根煙。胸牌上寫著：高二年級主任，趙德柱。

“轉(zhuǎn)學(xué)生？”趙主任瞥了他一眼，在桌上的文件堆里翻找，“江……江敘是吧？從一中轉(zhuǎn)來的？”

“是。”

“成績單我看了，不錯嘛。”趙主任吐出一口煙圈，語氣里聽不出是贊賞還是諷刺，“怎么想的，從一中那種重點跑來我們這破地方？”

江敘沉默。

“算了，懶得問。”趙主任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表格，“填一下，去F班報到。班主任姓王，不過她請產(chǎn)假了，現(xiàn)在班里……嗯，暫時沒老師管?！?br>
表格是十年前的設(shè)計，油墨都暈開了。江敘快速填寫基本信息，在“轉(zhuǎn)學(xué)原因”一欄停頓了一下，寫下：家庭原因。

真實原因是，一周前，他相依為命的母親**出晚期肺癌。治療需要錢，很多錢。而**唯一的值錢財產(chǎn)——那間經(jīng)營了十年的“敘光咖啡店”，正被當?shù)氐牡仡^蛇盯上，三天兩頭有人來“收保護費”。

一中是好，但學(xué)費也貴。三中不僅免了他的學(xué)費，還承諾提供助學(xué)金——前提是，他得在這里讀完高三，并且保證高考成績進入全市前五十。

一場交易。

“填好了?！苯瓟驯砀襁f回去。

趙主任掃了一眼，忽然笑了：“家庭住址……中山路128號？那不是‘敘光咖啡’那塊嗎？”

江敘心里一緊。

“那地方最近不太平啊?！壁w主任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我聽說，有幫小混混天天去鬧事。你家里沒大人？”

“我母親病了?！苯瓟⒄f。

“哦?！壁w主任沒再追問，撕了張紙條，“F班在五樓最東頭。去吧，祝你好運。”

紙條上潦草地寫著班級和班主任名字，背面還沾著油漬。江敘把它折好放進口袋，轉(zhuǎn)身離開辦公室。

門在身后關(guān)上時，他聽見趙主任低聲嘟囔：“又是一個送進狼窩的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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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的走廊比樓下更暗。

盡頭的教室門上，用紅色噴漆涂著一個巨大的“F”，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廢物集中營。字跡新鮮，應(yīng)該是剛噴上去不久。

教室里傳出巨大的哄笑聲，緊接著是什么東西砸碎的聲音。

江敘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所有的聲音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向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戲謔，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惡意。教室的桌椅歪七扭八地擺放著，后排幾張桌子甚至被拼成了牌桌，上面散落著撲克和零食包裝袋。黑板報畫著不堪入目的涂鴉，粉筆灰在從破窗戶照進來的光柱里飛舞。

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一個男生趴在桌上睡覺，校服外套蒙著頭。他旁邊的位置空著，但桌上用刀刻滿了深深的劃痕。

而***——

一個男生坐在講桌邊緣，長腿隨意地支在地上。他穿著和別人一樣的藍白校服，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頭發(fā)剃得很短，耳骨上嵌著一枚黑色的耳釘。此刻他正撐著臉頰，似笑非笑地看著門口的江敘。

江敘認得這張臉。

或者說，北城很少有人不認得這張臉——周焰。三中?；@球隊隊長，去年高中聯(lián)賽的MVP，同時也是三中建校以來記過次數(shù)最多的學(xué)生。網(wǎng)上流傳著他打架的視頻，動作狠厲，眼神像狼。

“新同學(xué)？”周焰開口，聲音比想象中低沉，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江敘點頭：“我是轉(zhuǎn)學(xué)生江敘，今天報到?！?br>
教室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江敘？這名字怎么有點耳熟……”

“一中的那個學(xué)霸吧？我在光榮榜上見過照片。”

“學(xué)霸跑來我們F班？****了？”

周焰從***跳下來，落地很輕，像貓科動物。他比江敘高了半個頭，走近時投下的陰影把江敘完全籠罩住。

“從哪兒轉(zhuǎn)來的？”周焰問。

“一中?！?br>
“哦，好學(xué)校啊?！敝苎嫘α耍冻鰞深w尖尖的虎牙，“怎么，在一中混不下去了？”

有人哄笑。

江敘平靜地說：“家庭原因。”

“家庭原因?！敝苎嬷貜?fù)了一遍，繞著江敘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帶錢了嗎？”

“什么？”

“見面禮啊。”周焰停下腳步，站在江敘面前，“F班的規(guī)矩，新來的要交保護費。也不多，五百。交了錢，以后在三中我罩你?！?br>
江敘的手指微微收緊。

五百塊，是他和母親半個月的菜錢。

“我沒帶那么多現(xiàn)金?！彼f。

“微信轉(zhuǎn)賬也行?！敝苎嫣统鍪謾C，屏幕上貼滿了籃球明星的貼紙，“掃我。”

江敘沒動。

空氣凝固了幾秒。

周焰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歪了歪頭，眼神變得危險：“怎么，不想交？”

“我只是來讀書的。”江敘說。

“讀書？”周焰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轉(zhuǎn)頭看向教室里的其他人，“聽見沒？人家是來讀書的！”

哄堂大笑。

笑聲中，周焰忽然抬腳——

江敘的黑書包被一腳踹飛，重重砸在教室后墻上。書包里的東西嘩啦散落一地：幾本厚厚的競賽題集、一個舊保溫杯、一個黑色筆記本，還有一枚金色的競賽獎?wù)拢诘厣蠞L了幾圈，停在周焰腳邊。

教室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那枚獎?wù)拢侄⒅瓟ⅰ?br>
江敘站在原地，沒去撿書包，也沒去看周焰。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窗外的光照在他白皙的側(cè)臉上，能看見細細的絨毛。

“撿起來?！敝苎嬲f。

江敘沒動。

“我讓你撿起來。”周焰的聲音冷了下去。

江敘終于抬起眼睛，看向周焰。他的瞳孔是很深的棕色，在光線下近乎黑色，平靜得像無風(fēng)的湖面。

然后他說：“你自已踢飛的。”

倒吸冷氣的聲音。

后排睡覺的男生動了動，掀開校服坐起來，睡眼惺忪地看向講臺方向。那是個皮膚黝黑的壯實男生，是周焰的鐵哥們兒李振。

“**，”李振揉了揉眼睛，“焰哥，什么情況？”

周焰沒理他。他盯著江敘，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沒有一點溫度。

“有意思?！彼叩浇瓟⒚媲埃瑑扇酥g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叫什么來著？”

“江敘。”

“江敘。”周焰重復(fù)了一遍，抬手——周圍有人屏住呼吸——但那手只是落在了江敘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江敘同學(xué)，看來你還沒搞清楚狀況?！?br>
他的手很重，拍得江敘肩膀發(fā)沉。

“在三中，特別是在F班，”周焰壓低聲音，湊到江敘耳邊說，“我說了算。聽懂了嗎？”

江敘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煙味，混合著汗水的味道。少年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校服傳遞過來，炙熱得燙人。

“聽懂了?！苯瓟⒄f。

“那現(xiàn)在，”周焰退后一步，指了指地上的書包和散落的東西，“叫聲焰哥，然后把你這些東西撿起來。今天這事就算過了?！?br>
所有人都在等江敘的反應(yīng)。

有人幸災(zāi)樂禍，有人同情，也有人純粹在看戲。后排的李振已經(jīng)徹底醒了，托著下巴等著看好戲。

江敘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里，他想了很多。母親的醫(yī)療費、咖啡店的威脅、和學(xué)校簽的協(xié)議、還有眼前這個像狼一樣危險的少年。

然后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焰哥?！?br>
周焰挑眉。

江敘彎腰，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他動作不緊不慢，先把筆記本撿起來拍了拍灰，然后把競賽題集一本本摞好，最后撿起保溫杯，擰開檢查了一下——沒壞。

最后，他走到那枚金色獎?wù)虑?，蹲下身?br>
獎?wù)卤蝗瞬攘艘荒_，表面有了劃痕。江敘用袖子擦了擦，把它放回書包內(nèi)側(cè)的夾層。

全程，他的表情都沒有變化。

收拾完一切，他背好書包，看向周焰：“我可以回座位了嗎？”

周焰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空氣都開始緊繃。

然后他忽然笑了，讓開身子：“當然。歡迎來到F班，江敘同學(xué)?！?br>
江敘走向教室后排。經(jīng)過周焰身邊時，聽見對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們慢慢玩?！?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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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位是早就安排好的——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桌椅都是壞的，椅子腿搖搖晃晃，桌面上刻滿了污言穢語。

江敘把書包放下，拿出濕紙巾開始擦桌子。

前座的女生回頭看他，眼神復(fù)雜：“你膽子真大?！?br>
江敘沒接話。

“周焰一般不會這么針對新人的?！迸÷曊f，“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早上那事讓他心情不好?！?br>
“早上什么事？”

女生看了一眼講臺方向——周焰已經(jīng)回到自已的位置，又開始趴著睡覺了——才壓低聲音說：“有人把他籃球割破了，他最喜歡的那個。查了一天沒查到是誰，所以……”

所以火氣撒到了新來的轉(zhuǎn)學(xué)生身上。

江敘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我叫林小雨?！迸f，“以后……小心點吧。周焰這人，記仇?！?br>
“謝謝?！?br>
上課鈴響了，但老師沒來。教室里又恢復(fù)了嘈雜，打牌的打牌，玩手機的玩手機，聊天的聊天。只有江敘安靜地坐著，從書包里拿出一本《算法導(dǎo)論》，開始看。

李振從后排溜達過來，一**坐在江敘旁邊的空位上。

“喂，轉(zhuǎn)學(xué)生。”李振打量著他，“你真是一中那個考第二的江敘？”

“嗯。”

“**啊。”李振咧嘴笑，“怎么淪落到我們這鬼地方來了？”

江敘翻了一頁書：“家庭原因。”

“又是這句。”李振聳聳肩，“行吧，不想說算了。不過哥們兒給你個忠告——離周焰遠點。你今天讓他沒面子，他肯定不會放過你?！?br>
江敘終于從書里抬起頭：“怎么不放過我？”

“那方法可多了?！崩钫耜种笖?shù)，“往你桌子里塞垃圾、體育課‘不小心’用球砸你、放學(xué)路上堵你……哦對，你家里是不是開咖啡店的？”

江敘的眼神終于有了波動。

李振注意到了，笑得更深：“周焰**是混道上的，雖然現(xiàn)在洗白了，但手下還養(yǎng)著一幫人。你家那店，要是周焰發(fā)句話，可能明天就開不下去了?！?br>
江敘合上書。

“所以呢？”他問，“我要怎么做？”

“簡單啊?！崩钫駵惤?，“找個機會，好好給焰哥道個歉，態(tài)度誠懇點。再交個保護費，以后乖乖聽話。焰哥這人其實挺好說話，只要你服軟?！?br>
江敘看向教室最后排。

周焰還趴著睡覺，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背線條。他的手指垂在桌邊，骨節(jié)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滲著血珠。

“我知道了?！苯瓟⒄f。

李振滿意地拍拍他的肩：“聰明人。放學(xué)我?guī)闳ヒ娧娓?，你好好說幾句軟話，這事就翻篇了?！?br>
李振走后，江敘重新打開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看向窗外。從這里能看到三中的籃球場，破舊的籃筐，水泥地裂縫里長出雜草。更遠處，是北城灰蒙蒙的天際線。

然后他低頭，從書包內(nèi)側(cè)的夾層里，拿出了那枚被踩出劃痕的金色獎?wù)隆?br>
獎?wù)卤趁婵讨恍行∽郑喝珖畔W(xué)奧林匹克競賽 ** 江敘。

他用指尖摩挲著那些凸起的字跡，眼神沉靜。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江敘掏出來看，是一條新信息，來自陌生號碼：

“敘光咖啡今天的生意不錯嘛。下午我們會再來拜訪，記得準備好‘誠意’。—黑狗”

黑狗，那群騷擾咖啡店的地頭蛇的頭目。

江敘盯著那條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最終沒有回復(fù)，而是關(guān)掉了屏幕。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重新看向教室最后排那個熟睡的身影。

陽光移動了一寸，正好落在周焰的臉上。他皺了皺眉，把臉埋進臂彎深處，露出一截后頸。那里的皮膚很白，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江敘看了很久。

然后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拿起筆，開始寫字。

紙上沒有寫解題過程，也沒有寫課堂筆記。

他畫了一個簡單的思維導(dǎo)圖。中心是一個詞：周焰。從中心延伸出幾條線，分別寫著：家庭**、性格弱點、人際關(guān)系、軟肋。

在軟肋那條線后面，他打了個問號。

又在紙的右下角，寫下一行小字：

目標：獲取保護傘。

方法：待定。

寫完這些，他把紙折成很小的方塊，塞進獎?wù)碌膬?nèi)層夾縫里。

下課鈴響了。

周焰從座位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的校服下擺被帶起來，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教室里不少女生偷偷看他，又紅著臉移開視線。

他往教室外走，經(jīng)過江敘的座位時，腳步頓了一下。

江敘正在收拾書本，沒有抬頭。

周焰用鞋尖踢了踢江敘的椅子腿：“喂?！?br>
江敘抬起頭。

兩人對視。周焰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光線下像琥珀，此刻里面盛滿毫不掩飾的侵略性。

“放學(xué)別走?！敝苎嬲f，“有點事跟你聊?！?br>
說完，他插著口袋走出教室，一群男生呼啦啦跟了上去。

教室里又只剩下江敘一個人。

他慢慢整理好書包，把《算法導(dǎo)論》放進最外層，拉上拉鏈。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陰了下來，烏云從北邊推過來，要下雨了。

江敘起身，走到垃圾桶旁，把那張擦桌子的濕紙巾扔進去。

紙巾落入桶底時，他輕聲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自已能聽見：

“那就慢慢玩吧。”

他走出教室，走廊盡頭傳來周焰和那群男生的大笑聲，囂張，肆意，充滿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生命力。

而江敘走向相反的方向，步伐平穩(wěn)，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顯得單薄，卻又異常筆直。

五樓樓梯間的窗戶沒關(guān)，風(fēng)吹進來，帶著雨前的土腥味。

遠處的天空，一道閃電無聲地劃過。

暴風(fēng)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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