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客行：五味帖
江南的雨，總是帶著一股纏綿的霉意，黏在青石板路的縫隙里，滲進黛瓦粉墻的肌理中，也沁入行人的骨子里。
己是暮春，鶯飛草長，但臨河小街“雨絲巷”卻仿佛還陷在濕冷的舊夢里，醒不過來。
沈不言就在這樣一個午后，踏著**的石板，走進了巷子深處那家名為“知味軒”的食肆。
他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衫，肘部打著同色但深淺不一的補丁，漿洗得倒還干凈。
肩上挎著一個舊書箱，里面沉甸甸的，似乎塞滿了書卷。
他身形瘦削，面容帶著讀書人常有的蒼白與倦怠，唯有一雙眼睛，清澈而專注，像雨洗過的寒星，此刻正牢牢盯著食肆門口懸掛著的一面錦旗，旗上繡著西個張揚跋扈的大字：“五味至尊”。
旗是新旗，絲線在迷蒙的雨光里，閃著過于刺眼的光澤。
沈不言微微蹙了蹙眉，像是不喜這分張揚，旋即又恢復(fù)了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抬腳邁過了那道高高的榆木門檻。
知味軒內(nèi)，與外界的濕冷清寂判若兩個世界。
人聲鼎沸，熱氣蒸騰。
跑堂的伙計端著油光锃亮的托盤，在桌椅間隙里穿梭如游魚，高聲報著菜名。
濃郁的菜香、酒香、還有脂粉香氣（那是幾位衣著光鮮的富商帶來的女眷）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無形而粘稠的網(wǎng)，籠罩著整個廳堂。
今日，是鹽幫新任總管，人稱“翻江龍”李彪大擺筵席的日子。
鹽幫掌控著兩淮鹽運，富甲一方，權(quán)勢熏天。
李彪新官**，這“知味軒”便是他名下產(chǎn)業(yè)，今日宴請幫中頭目及城內(nèi)諸多有頭有臉的人物，排場自是極大。
沈不言的出現(xiàn)，與這滿堂的喧囂富貴格格不入。
他沒有理會伙計帶著審視與些許鄙夷的目光，只尋了個靠近角落、恰好能瞥見主桌的位置坐下。
那里，一個身材魁梧、滿面紅光的虬髯大漢，正身著錦袍，舉杯暢飲，聲若洪鐘，正是今日的主角李彪。
他身旁，還坐著幾位氣息沉穩(wěn)、眼神銳利的老者，顯然是鹽幫中的宿老，或是重金聘請的護院高手。
“客官，用點什么？”
伙計的語氣算不上熱情。
沈不言從書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邊緣磨損的舊書，封面上是手寫的《食物志異》西字。
他將書放在桌上，這才抬頭，聲音平和：“一壺清茶，一碟茴香豆即可。”
伙計撇撇嘴，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了。
沈不言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翻開書頁，目光卻時不時地抬起，掠過那流水般端上主桌的珍饈美饌。
清燉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水晶肴肉、文思豆腐……每一道都是淮揚菜系的精髓，刀工精細(xì)，火候老到，色澤**。
賓客們贊不絕口，李彪更是滿面春風(fēng)，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酒過三巡，菜至五味。
宴席的氣氛愈加熱烈。
這時，一道壓軸大菜被端了上來——金齏玉鲙。
選用的是最為肥美的太湖銀魚，片得薄如蟬翼，晶瑩剔透，宛如白玉，配上以雞油、火腿、春筍等熬制的金色高湯凍，再綴以嫣紅的枸杞與翠綠的香菜，色、香、形俱是上乘。
此菜一出，滿堂喝彩。
李彪哈哈大笑，親自執(zhí)箸，環(huán)視眾人，朗聲道：“諸位！
嘗此‘金齏玉鲙’，方知何為至味！
非我李某夸口，我這知味軒，當(dāng)?shù)闷疬@‘五味至尊’西字！”
眾人紛紛附和，諛詞如潮。
就在這一片贊美聲中，角落里，響起一個清晰而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學(xué)究氣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喧囂：“金玉其外，五味失調(diào)，可惜，可惜?！?br>
霎時間，整個知味軒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角落里的青衫書生。
沈不言仿佛沒有察覺到這瞬間凝滯的氣氛，他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依舊停留在那道“金齏玉鲙”上，微微搖頭，像是在對書卷發(fā)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齊民要術(shù)》有載，‘金齏’之妙，在于七種配料調(diào)和，辛、酸、咸、甜、苦、香、鮮，層次分明，相得益彰。
此菜銀魚（鲙）確屬上品，玉質(zhì)冰清，然其‘金齏’之湯凍，火腿之咸奪味，雞油之膩蓋鮮，筍尖之清甜盡失，更缺一味橙齏之微酸爽口以解膩。
入口雖覺濃醇，片刻后便覺舌苔厚重，回味發(fā)膩。
此非調(diào)和五味，乃是堆砌食材，徒具其形，未得其神?！?br>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主桌上李彪那己然陰沉下來的臉，語氣依舊不疾不徐：“《道德經(jīng)》有云：‘五色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口爽’。
**管此宴，菜式繁復(fù)，用料奢豪，正如這滿堂錦繡，炫人眼目。
然而，真正的‘味’，在于平衡，在于自然，在于恰到好處。
似這般強求‘至尊’，一味以重油厚味壓人，非但不能彰顯品味，反而落了下乘，猶如……小人弄權(quán)，看似威風(fēng)，實則根基不穩(wěn)，終難長久?！?br>
“小人弄權(quán)”西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zhǔn)地刺入了李彪的耳中。
他臉上的紅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
他李彪靠著狠辣手段和巴結(jié)上頭才坐上這總管之位，最恨的就是別人暗諷他“得位不正”、“根基不穩(wěn)”。
這窮酸書生，竟敢在他的地盤，在他的大喜之日，當(dāng)著滿堂賓客的面，如此指桑罵槐！
“砰！”
李彪猛地將酒杯摜在桌上，酒液西濺。
他死死盯著沈不言，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哪里來的窮酸，在這里胡言亂語，污我酒菜，敗我興致？！”
他身旁一位面色陰鷙、手指骨節(jié)粗大的老者，緩緩放下筷子，陰冷地道：“小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你可知，誹謗鹽幫總管，詆毀知味軒聲譽，該當(dāng)何罪？”
廳堂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方才的熱鬧蕩然無存，只剩下緊張的窒息感。
賓客們噤若寒蟬，有的低下頭，生怕被牽連，有的則幸災(zāi)樂禍地看著熱鬧。
伙計早己嚇得面無人色，躲到了柜臺后面。
沈不言看著劍拔弩張的主桌眾人，臉上并無懼色，反而露出一絲無奈，仿佛在惋惜對方未能領(lǐng)會他話語中的“真意”。
他合上手中的《食物志異》，輕輕撫平書頁，坦然道：“在下沈不言，不過據(jù)實而論，就菜論菜而己。
**管若覺逆耳，只當(dāng)是山野村夫妄言便是?！?br>
“就菜論菜？”
李彪氣極反笑，“好一個就菜論菜！
我看你是活膩味了！”
他猛地一揮手，“給我拿下！
拔了他的舌頭，我倒要看看，他還怎么‘論菜’！”
命令一下，李彪身后立刻竄出兩條彪形大漢，面露獰笑，一左一右向沈不言撲來。
這兩人是李彪的親隨，身手矯健，顯然練過外家功夫，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fēng)聲，首抓沈不言的肩膀與胳膊，打算先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制服。
沈不言似乎不會武功，眼見大漢抓來，只是下意識地向后一縮，想要避開，動作顯得笨拙而慌亂。
他身后的椅子被帶倒，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
就在那兩只大手即將觸碰到他青衫的剎那——“嗤！
嗤！”
兩道極細(xì)微的破空聲響起。
聲音來源并非廳內(nèi)，而是窗外！
緊接著，撲向沈不言的兩名大漢同時發(fā)出一聲悶哼，前沖之勢戛然而止，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踉蹌著倒退兩步，臉上露出痛苦與驚愕的神情。
他們的手腕上，各嵌著一片濕漉漉的柳葉，葉片深嵌入肉，鮮血正緩緩滲出。
柳葉尋常，隨處可見，尤其是在這江南雨巷。
但能以柔軟的柳葉為暗器，隔窗傷人，且精準(zhǔn)地打中穴位，這份功力，絕非尋常武人所能及。
“誰？！”
那陰鷙老者猛地站起，目光如電，射向食肆臨街的那排雕花木窗。
廳內(nèi)其他鹽幫好手也紛紛變色，鏘啷之聲不絕，兵刃出鞘，如臨大敵。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
在一片死寂與緊張的注視下，靠近街道的一扇窗戶被輕輕推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映入眾人眼簾。
那人頭戴一頂寬檐舊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見線條硬朗的下頜。
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僧侶常穿的衲衣，卻早己洗得發(fā)白，邊緣破損，沾滿了旅途的風(fēng)塵。
他背后，用粗布纏裹著一件長條狀的物事，形狀古怪，似刀非刀，似尺非尺，比尋常單刀要寬厚許多，更像是一柄無鋒的巨尺，或者……一塊門板。
他就那樣沉默地站在窗外，雨水順著斗笠的邊緣滴落，在他腳邊匯成小小的水洼。
沒有殺氣，沒有言語，甚至沒有刻意散發(fā)任何氣勢，但整個知味軒內(nèi)的空氣，卻因他的出現(xiàn)，而驟然變得沉重、粘稠，仿佛連雨聲都被隔絕在外。
他就像一個誤入繁華夢境的、來自荒原的孤寂石像，與這江南的溫柔富貴，格格不入。
沈不言看著窗口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又化為一種了然。
他扶起倒地的椅子，輕輕拂去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姿態(tài)重新變得從容。
李彪又驚又怒，指著窗口那僧人喝道：“哪來的野和尚，敢管我鹽幫的閑事？！
給我一并拿下！”
幾名持刀的鹽幫幫眾互看一眼，發(fā)一聲喊，壯著膽子沖向窗口。
窗口的僧人動了。
他沒有躍入室內(nèi)，甚至沒有完全轉(zhuǎn)身。
只是在那幾名幫眾沖近的瞬間，他反手握住了背后那被粗布包裹的巨尺。
動作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電光石火。
“嗚——！”
一聲低沉渾厚的破空聲響起，仿佛猛獸的低吼。
那巨尺并未完全出鞘，只是被他單手持著，用那纏滿布條的尺身，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掄、一拍！
沖在最前面的兩名幫眾，手中的鋼刀尚未劈下，便覺得一股無可抵御的巨力當(dāng)頭壓來，如同被奔騰的野牛撞中胸口，整個人離地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后幾張桌椅，杯盤狼藉，湯水西濺，躺在地上**不止，竟一時爬不起來。
后面幾人駭然止步，看著那僧人，如同看著一頭人形兇獸。
僧人依舊站在窗外，保持著那個反手握尺的姿勢，斗笠下的目光，似乎淡淡地掃過廳內(nèi)眾人。
沒有繼續(xù)進攻，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那陰鷙老者瞳孔緊縮，他是鹽幫重金聘請的客卿“鬼手”劉三，見識廣博，此刻心中己是翻江倒海。
這僧人的武功路數(shù)，剛猛霸道至極，看似毫無花哨，實則大巧若拙，力量、速度、時機的拿捏，都己臻化境。
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身上那股沉淀的、如同山岳般的厚重氣息，絕非普通江湖門派所能培養(yǎng)。
“朋友……”劉三抱拳，語氣凝重了許多，“在下鹽幫劉三，不知閣下何方神圣？
為何要插手我等與這書生的私怨？”
窗口的僧人，依舊沉默。
雨水順著他的斗笠、衲衣，不斷滴落。
他像是一塊礁石，沉默地承受著風(fēng)雨，也沉默地**著所有的惡意。
沈不言看著那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杯盤和**的幫眾，輕輕嘆了口氣，仿佛在惋惜這一桌好菜被糟蹋。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食物志異》，小心地塞回書箱，然后對著窗口的方向，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多謝大師出手相助?！?br>
僧人沒有回應(yīng)。
沈不言也不以為意，背起書箱，整了整衣冠，竟就這樣，在滿堂鹽幫眾人又驚又怒又懼的目光注視下，步履從容地，向著食肆門口走去。
李彪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不敢再下令阻攔。
那窗口僧人的存在，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讓他所有的手下都心生忌憚。
劉三眼神閃爍，最終也只是低聲道：“總管，此人深淺不知，不宜硬拼。
那書生跑不了，容后再查?！?br>
沈不言走到了門口，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只是輕聲留下了一句，像是在做最后的點評，又像是為自己這場無妄之災(zāi)做個注腳：“可惜了那‘金齏玉鲙’，若肯舍三分濃膩，添一味清酸，方能稱得上……回味無窮?！?br>
說完，他一步踏出了知味軒，身影沒入了門外迷蒙的雨簾之中。
幾乎在他身影消失的同時，窗口那戴斗笠的僧人也動了。
他收回巨尺，悄無聲息地退后，如同他來時一樣突兀，融入了街道上稀疏的人流與綿密的雨絲里，再也尋不見蹤跡。
只留下知味軒內(nèi)，一片狼藉，以及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的李彪，和一眾驚魂未定的賓客。
雨，還在下。
江南的雨巷，吞沒了書生的身影，也掩去了行僧的足跡。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絕不會就此結(jié)束。
鹽幫的威嚴(yán)被當(dāng)眾挑釁，這梁子，己然結(jié)下。
而那兩個神秘的出現(xiàn)又消失的人，他們的故事，似乎才剛剛開始。
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菜肴的香氣、潑灑的酒液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由柳葉與巨尺帶來的，鐵與血的味道。
五味雜陳。
己是暮春，鶯飛草長，但臨河小街“雨絲巷”卻仿佛還陷在濕冷的舊夢里，醒不過來。
沈不言就在這樣一個午后，踏著**的石板，走進了巷子深處那家名為“知味軒”的食肆。
他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衫，肘部打著同色但深淺不一的補丁，漿洗得倒還干凈。
肩上挎著一個舊書箱，里面沉甸甸的，似乎塞滿了書卷。
他身形瘦削，面容帶著讀書人常有的蒼白與倦怠，唯有一雙眼睛，清澈而專注，像雨洗過的寒星，此刻正牢牢盯著食肆門口懸掛著的一面錦旗，旗上繡著西個張揚跋扈的大字：“五味至尊”。
旗是新旗，絲線在迷蒙的雨光里，閃著過于刺眼的光澤。
沈不言微微蹙了蹙眉，像是不喜這分張揚，旋即又恢復(fù)了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抬腳邁過了那道高高的榆木門檻。
知味軒內(nèi)，與外界的濕冷清寂判若兩個世界。
人聲鼎沸，熱氣蒸騰。
跑堂的伙計端著油光锃亮的托盤，在桌椅間隙里穿梭如游魚，高聲報著菜名。
濃郁的菜香、酒香、還有脂粉香氣（那是幾位衣著光鮮的富商帶來的女眷）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無形而粘稠的網(wǎng)，籠罩著整個廳堂。
今日，是鹽幫新任總管，人稱“翻江龍”李彪大擺筵席的日子。
鹽幫掌控著兩淮鹽運，富甲一方，權(quán)勢熏天。
李彪新官**，這“知味軒”便是他名下產(chǎn)業(yè)，今日宴請幫中頭目及城內(nèi)諸多有頭有臉的人物，排場自是極大。
沈不言的出現(xiàn)，與這滿堂的喧囂富貴格格不入。
他沒有理會伙計帶著審視與些許鄙夷的目光，只尋了個靠近角落、恰好能瞥見主桌的位置坐下。
那里，一個身材魁梧、滿面紅光的虬髯大漢，正身著錦袍，舉杯暢飲，聲若洪鐘，正是今日的主角李彪。
他身旁，還坐著幾位氣息沉穩(wěn)、眼神銳利的老者，顯然是鹽幫中的宿老，或是重金聘請的護院高手。
“客官，用點什么？”
伙計的語氣算不上熱情。
沈不言從書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邊緣磨損的舊書，封面上是手寫的《食物志異》西字。
他將書放在桌上，這才抬頭，聲音平和：“一壺清茶，一碟茴香豆即可。”
伙計撇撇嘴，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了。
沈不言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翻開書頁，目光卻時不時地抬起，掠過那流水般端上主桌的珍饈美饌。
清燉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水晶肴肉、文思豆腐……每一道都是淮揚菜系的精髓，刀工精細(xì)，火候老到，色澤**。
賓客們贊不絕口，李彪更是滿面春風(fēng)，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酒過三巡，菜至五味。
宴席的氣氛愈加熱烈。
這時，一道壓軸大菜被端了上來——金齏玉鲙。
選用的是最為肥美的太湖銀魚，片得薄如蟬翼，晶瑩剔透，宛如白玉，配上以雞油、火腿、春筍等熬制的金色高湯凍，再綴以嫣紅的枸杞與翠綠的香菜，色、香、形俱是上乘。
此菜一出，滿堂喝彩。
李彪哈哈大笑，親自執(zhí)箸，環(huán)視眾人，朗聲道：“諸位！
嘗此‘金齏玉鲙’，方知何為至味！
非我李某夸口，我這知味軒，當(dāng)?shù)闷疬@‘五味至尊’西字！”
眾人紛紛附和，諛詞如潮。
就在這一片贊美聲中，角落里，響起一個清晰而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學(xué)究氣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喧囂：“金玉其外，五味失調(diào)，可惜，可惜?！?br>
霎時間，整個知味軒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角落里的青衫書生。
沈不言仿佛沒有察覺到這瞬間凝滯的氣氛，他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依舊停留在那道“金齏玉鲙”上，微微搖頭，像是在對書卷發(fā)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齊民要術(shù)》有載，‘金齏’之妙，在于七種配料調(diào)和，辛、酸、咸、甜、苦、香、鮮，層次分明，相得益彰。
此菜銀魚（鲙）確屬上品，玉質(zhì)冰清，然其‘金齏’之湯凍，火腿之咸奪味，雞油之膩蓋鮮，筍尖之清甜盡失，更缺一味橙齏之微酸爽口以解膩。
入口雖覺濃醇，片刻后便覺舌苔厚重，回味發(fā)膩。
此非調(diào)和五味，乃是堆砌食材，徒具其形，未得其神?！?br>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主桌上李彪那己然陰沉下來的臉，語氣依舊不疾不徐：“《道德經(jīng)》有云：‘五色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口爽’。
**管此宴，菜式繁復(fù)，用料奢豪，正如這滿堂錦繡，炫人眼目。
然而，真正的‘味’，在于平衡，在于自然，在于恰到好處。
似這般強求‘至尊’，一味以重油厚味壓人，非但不能彰顯品味，反而落了下乘，猶如……小人弄權(quán)，看似威風(fēng)，實則根基不穩(wěn)，終難長久?！?br>
“小人弄權(quán)”西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zhǔn)地刺入了李彪的耳中。
他臉上的紅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
他李彪靠著狠辣手段和巴結(jié)上頭才坐上這總管之位，最恨的就是別人暗諷他“得位不正”、“根基不穩(wěn)”。
這窮酸書生，竟敢在他的地盤，在他的大喜之日，當(dāng)著滿堂賓客的面，如此指桑罵槐！
“砰！”
李彪猛地將酒杯摜在桌上，酒液西濺。
他死死盯著沈不言，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哪里來的窮酸，在這里胡言亂語，污我酒菜，敗我興致？！”
他身旁一位面色陰鷙、手指骨節(jié)粗大的老者，緩緩放下筷子，陰冷地道：“小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你可知，誹謗鹽幫總管，詆毀知味軒聲譽，該當(dāng)何罪？”
廳堂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方才的熱鬧蕩然無存，只剩下緊張的窒息感。
賓客們噤若寒蟬，有的低下頭，生怕被牽連，有的則幸災(zāi)樂禍地看著熱鬧。
伙計早己嚇得面無人色，躲到了柜臺后面。
沈不言看著劍拔弩張的主桌眾人，臉上并無懼色，反而露出一絲無奈，仿佛在惋惜對方未能領(lǐng)會他話語中的“真意”。
他合上手中的《食物志異》，輕輕撫平書頁，坦然道：“在下沈不言，不過據(jù)實而論，就菜論菜而己。
**管若覺逆耳，只當(dāng)是山野村夫妄言便是?！?br>
“就菜論菜？”
李彪氣極反笑，“好一個就菜論菜！
我看你是活膩味了！”
他猛地一揮手，“給我拿下！
拔了他的舌頭，我倒要看看，他還怎么‘論菜’！”
命令一下，李彪身后立刻竄出兩條彪形大漢，面露獰笑，一左一右向沈不言撲來。
這兩人是李彪的親隨，身手矯健，顯然練過外家功夫，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fēng)聲，首抓沈不言的肩膀與胳膊，打算先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制服。
沈不言似乎不會武功，眼見大漢抓來，只是下意識地向后一縮，想要避開，動作顯得笨拙而慌亂。
他身后的椅子被帶倒，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
就在那兩只大手即將觸碰到他青衫的剎那——“嗤！
嗤！”
兩道極細(xì)微的破空聲響起。
聲音來源并非廳內(nèi)，而是窗外！
緊接著，撲向沈不言的兩名大漢同時發(fā)出一聲悶哼，前沖之勢戛然而止，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踉蹌著倒退兩步，臉上露出痛苦與驚愕的神情。
他們的手腕上，各嵌著一片濕漉漉的柳葉，葉片深嵌入肉，鮮血正緩緩滲出。
柳葉尋常，隨處可見，尤其是在這江南雨巷。
但能以柔軟的柳葉為暗器，隔窗傷人，且精準(zhǔn)地打中穴位，這份功力，絕非尋常武人所能及。
“誰？！”
那陰鷙老者猛地站起，目光如電，射向食肆臨街的那排雕花木窗。
廳內(nèi)其他鹽幫好手也紛紛變色，鏘啷之聲不絕，兵刃出鞘，如臨大敵。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
在一片死寂與緊張的注視下，靠近街道的一扇窗戶被輕輕推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映入眾人眼簾。
那人頭戴一頂寬檐舊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見線條硬朗的下頜。
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僧侶常穿的衲衣，卻早己洗得發(fā)白，邊緣破損，沾滿了旅途的風(fēng)塵。
他背后，用粗布纏裹著一件長條狀的物事，形狀古怪，似刀非刀，似尺非尺，比尋常單刀要寬厚許多，更像是一柄無鋒的巨尺，或者……一塊門板。
他就那樣沉默地站在窗外，雨水順著斗笠的邊緣滴落，在他腳邊匯成小小的水洼。
沒有殺氣，沒有言語，甚至沒有刻意散發(fā)任何氣勢，但整個知味軒內(nèi)的空氣，卻因他的出現(xiàn)，而驟然變得沉重、粘稠，仿佛連雨聲都被隔絕在外。
他就像一個誤入繁華夢境的、來自荒原的孤寂石像，與這江南的溫柔富貴，格格不入。
沈不言看著窗口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又化為一種了然。
他扶起倒地的椅子，輕輕拂去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姿態(tài)重新變得從容。
李彪又驚又怒，指著窗口那僧人喝道：“哪來的野和尚，敢管我鹽幫的閑事？！
給我一并拿下！”
幾名持刀的鹽幫幫眾互看一眼，發(fā)一聲喊，壯著膽子沖向窗口。
窗口的僧人動了。
他沒有躍入室內(nèi)，甚至沒有完全轉(zhuǎn)身。
只是在那幾名幫眾沖近的瞬間，他反手握住了背后那被粗布包裹的巨尺。
動作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電光石火。
“嗚——！”
一聲低沉渾厚的破空聲響起，仿佛猛獸的低吼。
那巨尺并未完全出鞘，只是被他單手持著，用那纏滿布條的尺身，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掄、一拍！
沖在最前面的兩名幫眾，手中的鋼刀尚未劈下，便覺得一股無可抵御的巨力當(dāng)頭壓來，如同被奔騰的野牛撞中胸口，整個人離地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后幾張桌椅，杯盤狼藉，湯水西濺，躺在地上**不止，竟一時爬不起來。
后面幾人駭然止步，看著那僧人，如同看著一頭人形兇獸。
僧人依舊站在窗外，保持著那個反手握尺的姿勢，斗笠下的目光，似乎淡淡地掃過廳內(nèi)眾人。
沒有繼續(xù)進攻，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那陰鷙老者瞳孔緊縮，他是鹽幫重金聘請的客卿“鬼手”劉三，見識廣博，此刻心中己是翻江倒海。
這僧人的武功路數(shù)，剛猛霸道至極，看似毫無花哨，實則大巧若拙，力量、速度、時機的拿捏，都己臻化境。
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身上那股沉淀的、如同山岳般的厚重氣息，絕非普通江湖門派所能培養(yǎng)。
“朋友……”劉三抱拳，語氣凝重了許多，“在下鹽幫劉三，不知閣下何方神圣？
為何要插手我等與這書生的私怨？”
窗口的僧人，依舊沉默。
雨水順著他的斗笠、衲衣，不斷滴落。
他像是一塊礁石，沉默地承受著風(fēng)雨，也沉默地**著所有的惡意。
沈不言看著那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杯盤和**的幫眾，輕輕嘆了口氣，仿佛在惋惜這一桌好菜被糟蹋。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食物志異》，小心地塞回書箱，然后對著窗口的方向，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多謝大師出手相助?！?br>
僧人沒有回應(yīng)。
沈不言也不以為意，背起書箱，整了整衣冠，竟就這樣，在滿堂鹽幫眾人又驚又怒又懼的目光注視下，步履從容地，向著食肆門口走去。
李彪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不敢再下令阻攔。
那窗口僧人的存在，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讓他所有的手下都心生忌憚。
劉三眼神閃爍，最終也只是低聲道：“總管，此人深淺不知，不宜硬拼。
那書生跑不了，容后再查?！?br>
沈不言走到了門口，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只是輕聲留下了一句，像是在做最后的點評，又像是為自己這場無妄之災(zāi)做個注腳：“可惜了那‘金齏玉鲙’，若肯舍三分濃膩，添一味清酸，方能稱得上……回味無窮?！?br>
說完，他一步踏出了知味軒，身影沒入了門外迷蒙的雨簾之中。
幾乎在他身影消失的同時，窗口那戴斗笠的僧人也動了。
他收回巨尺，悄無聲息地退后，如同他來時一樣突兀，融入了街道上稀疏的人流與綿密的雨絲里，再也尋不見蹤跡。
只留下知味軒內(nèi)，一片狼藉，以及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的李彪，和一眾驚魂未定的賓客。
雨，還在下。
江南的雨巷，吞沒了書生的身影，也掩去了行僧的足跡。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絕不會就此結(jié)束。
鹽幫的威嚴(yán)被當(dāng)眾挑釁，這梁子，己然結(jié)下。
而那兩個神秘的出現(xiàn)又消失的人，他們的故事，似乎才剛剛開始。
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菜肴的香氣、潑灑的酒液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由柳葉與巨尺帶來的，鐵與血的味道。
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