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洇空港
秋天的航空港，整日整日，水汽濛濛。
方塘托著薯條和雞米花回到觀眾席坐下，繼續(xù)看臺上的coser表演，興致勃勃，這是他第一次來漫展。
扭頭招呼旁邊的陳鏡吃東西，不經(jīng)意間瞥到她在和別人聊天，又是那個名字，方塘心中冷意頓生。
雨水摔在會展中心的玻璃穹頂，迸濺，像他胸腔里無聲的崩解。
從出發(fā)去鎮(zhèn)江的路上就是這樣，發(fā)生了什么，他己經(jīng)猜到了，只是一時之間難以相信這種橋段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陳鏡的那些小動作和微表情，看似無事發(fā)生卻頗具遮掩意味。
方塘心道，“何必呢？
有什么跟我首說不就行了，何苦把我當傻子糊弄?！?br>
空氣里混雜著化妝品、汗水、橡膠道具和廉價發(fā)膠的氣味，無數(shù)色彩秾麗、發(fā)型奪目的COSER穿梭往來，構(gòu)成一片流動的、不真實的光怪陸離。
挨到五點，陳鏡提出回家。
其實方塘也早就待不下去了，他不是個喜歡糾纏的人，只是想看看，陳鏡到底要怎么畫上這個句號。
“外面還在下雨，給你打車吧，我就不送你了，待會兒我得回家?guī)兔??！?br>
“你送我去車站吧，我不想一個人打車。”
“可我怕你淋了雨感冒?！?br>
……說服無果，陳鏡堅持要去車站，方塘拗不過她，無法，只得送她過去。
展廳出口，潮濕陰冷的風帶著雨水和泥土的氣息包裹上來，與館內(nèi)燥熱的空氣碰撞，激起一陣白蒙蒙的霧氣。
天色早己徹底暗沉，航空港周邊的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像哭腫的眼睛。
今年很奇怪，一整個夏天都沒有怎么下雨，秋天本該是將皮膚烤脫皮的時候，雨卻下個沒完沒了，廣大農(nóng)民辛苦耕耘的莊稼全被雨水泡毀了，玉米甚至還沒掰下來就發(fā)霉了，來不及收貨的花生也在地里被水泡糟了，黑乎乎一片。
航空港會展中心那巨大的穹頂之下，這片人造的、不受風雨侵擾的廣闊空間里，喧囂是干燥而滾燙的，與外面那個被雨水泡得發(fā)脹、顏色灰敗的世界判若兩地。
方塘撐著傘帶陳鏡走向停在路邊的摩托車，黑色的車身被雨水淋得濕透，映出破碎的光影。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迅速擦干車座，拿出一件疊放整齊的雨衣，遞給陳鏡，“穿上吧，待會雨又大了。”
陳鏡接過雨衣默默地穿上，有些寬大，更顯得她身形單薄。
方塘只剩一件灰色的薄款衛(wèi)衣，在這深秋的雨夜里，毫無御寒能力。
他跨上摩托車，發(fā)動，引擎發(fā)出不悅耳的轟鳴，在潮濕的空氣里顯得有些吃力。
陳鏡坐上車后，輕輕抓住了他腰側(cè)的衣服布料，而不是像以往那樣，自然地環(huán)住他的腰。
“坐穩(wěn)了?！?br>
他說。
聲音被風吹散，聽不出情緒。
他知道陳鏡在后面，可不知道為什么一點也感受不到她的溫度。
行駛到一段相對僻靜的高架橋下，車流稍緩，風聲雨聲引擎聲中，她的呼吸離他那么近，卻又那么遠，遠得像航空港穹頂正中那盞他永遠無法觸及的燈，那一點點微弱的暖意，像是一種殘酷的諷刺。
冷風吹的他不自禁打了個冷顫，后腦勺也開始隱隱作痛。
陳鏡可能注意到了。
“前座很冷吧？”
她攥著他被雨淋透的衣角輕問。
方塘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問她，“你冷不冷？”
陳鏡笑著說，“有你在前面擋著，我不冷?！?br>
方塘突然不知道說什么了，干笑一聲。
他聽到自己的笑聲干澀、沙啞，像砂紙摩擦過木頭。
“你嗓子好啞，不會是感冒了吧？”
“可能吧?！?br>
“你今天穿的太少了，方塘，以后這種天氣你出門穿厚點兒。”
“好?！?br>
后視鏡中，航空港的燈光漸漸模糊消失，如同三年前她踮腳摘掉他發(fā)間的細碎秸桿時，那雙忽然暗下去的眼睛。
到了車站，等了好一會兒，公交車還沒來，方塘提出給她打車，她又固執(zhí)的拒絕了。
“我給你付錢不行嗎？
這邊公交車很少，這么冷的天，早點回家不好嗎？”
“你走吧，我自己就行，你在這妨礙我玩手機了?！?br>
“我在這還妨礙你玩手機了？”
“對啊?！?br>
“好?！?br>
方塘被她氣笑了，油門擰動，摩托車匯入車流。
車燈劃破雨幕，照亮前方濕滑的路面和高架橋下凌亂的光影，一輛輛汽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濺起渾濁的水花，偶爾有豪車經(jīng)過，輪胎壓過積水路面，發(fā)出沉穩(wěn)而優(yōu)越的聲響，與他這輛破舊摩托的嘶鳴形成尖銳對比。
冰冷的雨點如同細密的針尖，迎面撲來，打在他的臉上、手上，迅速浸透他單薄的衣衫。
寒風像無形的刀子，輕易地割開布料，鉆進毛孔，刺入骨髓。
他冷得牙齒開始打顫，握著車把的手指僵硬，幾乎失去知覺。
走到下一個路口，他又突然繞路返回，不多時，又站在陳鏡面前。
“你怎么又回來了？”
“我覺得把你一個人丟在這里不合適?！?br>
“你還是回去吧，你家里不是催你回家?guī)兔α藛?？?br>
看到他僵硬的臉色，陳鏡愣了一下，關(guān)切道，“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
不舒服嗎？”
她伸手探他的額頭，方塘微微偏頭躲開了，她的手僵在半空，氣氛瞬間凝滯。
“沒什么，走吧，給你找個避風的地方，站臺太冷了。”
“好?！?br>
陳鏡同意這個提議，方塘有點意外，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方塘帶她找了一個商場，最后兩人在里面的一家咖啡店坐下，要了兩杯咖啡。
陳鏡心不在焉的，不管方塘挑起什么話題，她都愛答不理，方塘自覺無趣，便也不再言語，兩人只剩長久的沉默。
又過了一會兒，陳鏡又開始趕方塘。
“你確定是嗎？”
“對，你回去吧，我爸馬上來接我了?！?br>
“我就這么見不得人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方塘喝了口咖啡，熱氣蒸騰上來，熏得他眼眶有些發(fā)澀。
“我走了，你到家了給我說一聲?！?br>
“好?！?br>
再留下去，恐怕最后一點體面也留不住了，方塘覺得很無力。
但他也想看看，陳鏡到底在搞什么鬼，于是到商場對面朋友的理發(fā)店里坐著，盯著商場出口。
不多時，陳鏡撐著傘出來了，她的鏈條小包，精致，小巧，抵他一個月的工資，一個年輕男人打開車門過去接了她的傘，護送她上車，兩人從方塘面前駛過。
“好的很，陳鏡。”
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從西肢百骸瞬間倒流，凍結(jié)在心臟。
耳邊所有的喧囂全部潮水般褪去，變成一種尖銳的、持續(xù)的嗡鳴。
世界失聲，只剩下那個在眼前一閃而過仿佛淬毒的藍色車牌。
這幾天假期出游，她時不時的心不在焉，她手機頻繁亮起又被她迅速按掉的屏幕，她偶爾看向他時，那種欲言又止的、混雜著憐憫和某種決絕的復(fù)雜眼神。
他不是沒有察覺，只是不愿，也不敢深想。
他像個虔誠的信徒，拼命維護著搖搖欲墜的神龕。
而現(xiàn)在，神龕在他面前轟然倒塌，露出里面冰冷殘酷的真相。
就算他努力做了律師又怎么樣，一個從農(nóng)村掙扎出來的孩子，父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供他讀大學己耗盡心血，他的工作，聽著光鮮，實則如履薄冰，初入職場，微薄的薪水在大城市里，支付完房租水電，所剩無幾，他又能給陳鏡什么呢？
一場精打細算的旅行？
一份微不足道的禮物？
還是一個遙遠的未來？
而陳鏡，城里的姑娘，父母經(jīng)商，家境優(yōu)渥，工作穩(wěn)定體面，生活精致，喜歡漂亮的裙子，喜歡有格調(diào)的餐廳，喜歡一切美好而略帶奢侈的事物，她本該擁有那樣光鮮亮麗的人生，坐在豪車的副駕，去往他無法想象的地方。
他憑什么認為自己這株來自田埂的秧苗配得上暖房里精心呵護的玫瑰？
自古朱門對朱門，竹門對竹門。
回去的路上，寒風更加猛烈，他幾乎窒息，心里空蕩蕩的，原來失魂落魄是這種感覺啊。
方塘笑了，一切都水落石出，雨水里的一切都在閃爍。
從初中到畢業(yè)參加工作，這十年時光就像偷來的美夢，現(xiàn)在要還給宇宙了。
休假結(jié)束，下班后，方塘去找陳鏡，摩托車在濕滑的路面上，朝著她家的方向，沉默而穩(wěn)定地行駛著，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終于，到了她家小區(qū)門口。
那是一個環(huán)境清幽的高檔小區(qū)，門口有穿著制服的保安站崗，里面的樓房燈火通明，溫暖得刺眼。
陳鏡邀請他上樓，他拒絕了，說不想打擾她父母。
過了一會兒，陳鏡來到小區(qū)門口，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他也看著她，目光沉靜，像一口枯竭的深井，再也映不出絲毫波瀾。
陳鏡似有所覺，眼中隱隱有水光。
“陳鏡?！?br>
他開口，聲音在風雨中異常平靜，“我今天是專程來和你道別的?！?br>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像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無法逾越的銀河。
陳鏡握傘的手收緊，沒有問方塘“什么意思”，她依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有他熟悉的溫柔，有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有解脫，還有……一絲愧疚。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沒必要說這個了，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我也有我的自尊，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么不和我說清楚?！?br>
“對不起，方塘?！?br>
“沒什么好對不起的，你要真覺得對不起，你也不會這樣做了，你太侮辱人了?！?br>
陳鏡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只有一句“對不起?！?br>
“就這樣吧。”
看著方塘離去的背影，“再見，方塘?！?br>
她最終輕聲說，聲音被雨聲吞沒大半。
沒有多余的告別，沒有最后的擁抱。
她轉(zhuǎn)身，走向那片溫暖燈火籠罩的小區(qū)大門，那扇冰冷的鐵門緩緩合攏，徹底隔絕了他們的世界。
方塘托著薯條和雞米花回到觀眾席坐下，繼續(xù)看臺上的coser表演，興致勃勃，這是他第一次來漫展。
扭頭招呼旁邊的陳鏡吃東西，不經(jīng)意間瞥到她在和別人聊天，又是那個名字，方塘心中冷意頓生。
雨水摔在會展中心的玻璃穹頂，迸濺，像他胸腔里無聲的崩解。
從出發(fā)去鎮(zhèn)江的路上就是這樣，發(fā)生了什么，他己經(jīng)猜到了，只是一時之間難以相信這種橋段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陳鏡的那些小動作和微表情，看似無事發(fā)生卻頗具遮掩意味。
方塘心道，“何必呢？
有什么跟我首說不就行了，何苦把我當傻子糊弄?！?br>
空氣里混雜著化妝品、汗水、橡膠道具和廉價發(fā)膠的氣味，無數(shù)色彩秾麗、發(fā)型奪目的COSER穿梭往來，構(gòu)成一片流動的、不真實的光怪陸離。
挨到五點，陳鏡提出回家。
其實方塘也早就待不下去了，他不是個喜歡糾纏的人，只是想看看，陳鏡到底要怎么畫上這個句號。
“外面還在下雨，給你打車吧，我就不送你了，待會兒我得回家?guī)兔??！?br>
“你送我去車站吧，我不想一個人打車。”
“可我怕你淋了雨感冒?！?br>
……說服無果，陳鏡堅持要去車站，方塘拗不過她，無法，只得送她過去。
展廳出口，潮濕陰冷的風帶著雨水和泥土的氣息包裹上來，與館內(nèi)燥熱的空氣碰撞，激起一陣白蒙蒙的霧氣。
天色早己徹底暗沉，航空港周邊的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像哭腫的眼睛。
今年很奇怪，一整個夏天都沒有怎么下雨，秋天本該是將皮膚烤脫皮的時候，雨卻下個沒完沒了，廣大農(nóng)民辛苦耕耘的莊稼全被雨水泡毀了，玉米甚至還沒掰下來就發(fā)霉了，來不及收貨的花生也在地里被水泡糟了，黑乎乎一片。
航空港會展中心那巨大的穹頂之下，這片人造的、不受風雨侵擾的廣闊空間里，喧囂是干燥而滾燙的，與外面那個被雨水泡得發(fā)脹、顏色灰敗的世界判若兩地。
方塘撐著傘帶陳鏡走向停在路邊的摩托車，黑色的車身被雨水淋得濕透，映出破碎的光影。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迅速擦干車座，拿出一件疊放整齊的雨衣，遞給陳鏡，“穿上吧，待會雨又大了。”
陳鏡接過雨衣默默地穿上，有些寬大，更顯得她身形單薄。
方塘只剩一件灰色的薄款衛(wèi)衣，在這深秋的雨夜里，毫無御寒能力。
他跨上摩托車，發(fā)動，引擎發(fā)出不悅耳的轟鳴，在潮濕的空氣里顯得有些吃力。
陳鏡坐上車后，輕輕抓住了他腰側(cè)的衣服布料，而不是像以往那樣，自然地環(huán)住他的腰。
“坐穩(wěn)了?！?br>
他說。
聲音被風吹散，聽不出情緒。
他知道陳鏡在后面，可不知道為什么一點也感受不到她的溫度。
行駛到一段相對僻靜的高架橋下，車流稍緩，風聲雨聲引擎聲中，她的呼吸離他那么近，卻又那么遠，遠得像航空港穹頂正中那盞他永遠無法觸及的燈，那一點點微弱的暖意，像是一種殘酷的諷刺。
冷風吹的他不自禁打了個冷顫，后腦勺也開始隱隱作痛。
陳鏡可能注意到了。
“前座很冷吧？”
她攥著他被雨淋透的衣角輕問。
方塘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問她，“你冷不冷？”
陳鏡笑著說，“有你在前面擋著，我不冷?！?br>
方塘突然不知道說什么了，干笑一聲。
他聽到自己的笑聲干澀、沙啞，像砂紙摩擦過木頭。
“你嗓子好啞，不會是感冒了吧？”
“可能吧?！?br>
“你今天穿的太少了，方塘，以后這種天氣你出門穿厚點兒。”
“好?！?br>
后視鏡中，航空港的燈光漸漸模糊消失，如同三年前她踮腳摘掉他發(fā)間的細碎秸桿時，那雙忽然暗下去的眼睛。
到了車站，等了好一會兒，公交車還沒來，方塘提出給她打車，她又固執(zhí)的拒絕了。
“我給你付錢不行嗎？
這邊公交車很少，這么冷的天，早點回家不好嗎？”
“你走吧，我自己就行，你在這妨礙我玩手機了?！?br>
“我在這還妨礙你玩手機了？”
“對啊?！?br>
“好?！?br>
方塘被她氣笑了，油門擰動，摩托車匯入車流。
車燈劃破雨幕，照亮前方濕滑的路面和高架橋下凌亂的光影，一輛輛汽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濺起渾濁的水花，偶爾有豪車經(jīng)過，輪胎壓過積水路面，發(fā)出沉穩(wěn)而優(yōu)越的聲響，與他這輛破舊摩托的嘶鳴形成尖銳對比。
冰冷的雨點如同細密的針尖，迎面撲來，打在他的臉上、手上，迅速浸透他單薄的衣衫。
寒風像無形的刀子，輕易地割開布料，鉆進毛孔，刺入骨髓。
他冷得牙齒開始打顫，握著車把的手指僵硬，幾乎失去知覺。
走到下一個路口，他又突然繞路返回，不多時，又站在陳鏡面前。
“你怎么又回來了？”
“我覺得把你一個人丟在這里不合適?！?br>
“你還是回去吧，你家里不是催你回家?guī)兔α藛?？?br>
看到他僵硬的臉色，陳鏡愣了一下，關(guān)切道，“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
不舒服嗎？”
她伸手探他的額頭，方塘微微偏頭躲開了，她的手僵在半空，氣氛瞬間凝滯。
“沒什么，走吧，給你找個避風的地方，站臺太冷了。”
“好?！?br>
陳鏡同意這個提議，方塘有點意外，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方塘帶她找了一個商場，最后兩人在里面的一家咖啡店坐下，要了兩杯咖啡。
陳鏡心不在焉的，不管方塘挑起什么話題，她都愛答不理，方塘自覺無趣，便也不再言語，兩人只剩長久的沉默。
又過了一會兒，陳鏡又開始趕方塘。
“你確定是嗎？”
“對，你回去吧，我爸馬上來接我了?！?br>
“我就這么見不得人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方塘喝了口咖啡，熱氣蒸騰上來，熏得他眼眶有些發(fā)澀。
“我走了，你到家了給我說一聲?！?br>
“好?！?br>
再留下去，恐怕最后一點體面也留不住了，方塘覺得很無力。
但他也想看看，陳鏡到底在搞什么鬼，于是到商場對面朋友的理發(fā)店里坐著，盯著商場出口。
不多時，陳鏡撐著傘出來了，她的鏈條小包，精致，小巧，抵他一個月的工資，一個年輕男人打開車門過去接了她的傘，護送她上車，兩人從方塘面前駛過。
“好的很，陳鏡。”
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從西肢百骸瞬間倒流，凍結(jié)在心臟。
耳邊所有的喧囂全部潮水般褪去，變成一種尖銳的、持續(xù)的嗡鳴。
世界失聲，只剩下那個在眼前一閃而過仿佛淬毒的藍色車牌。
這幾天假期出游，她時不時的心不在焉，她手機頻繁亮起又被她迅速按掉的屏幕，她偶爾看向他時，那種欲言又止的、混雜著憐憫和某種決絕的復(fù)雜眼神。
他不是沒有察覺，只是不愿，也不敢深想。
他像個虔誠的信徒，拼命維護著搖搖欲墜的神龕。
而現(xiàn)在，神龕在他面前轟然倒塌，露出里面冰冷殘酷的真相。
就算他努力做了律師又怎么樣，一個從農(nóng)村掙扎出來的孩子，父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供他讀大學己耗盡心血，他的工作，聽著光鮮，實則如履薄冰，初入職場，微薄的薪水在大城市里，支付完房租水電，所剩無幾，他又能給陳鏡什么呢？
一場精打細算的旅行？
一份微不足道的禮物？
還是一個遙遠的未來？
而陳鏡，城里的姑娘，父母經(jīng)商，家境優(yōu)渥，工作穩(wěn)定體面，生活精致，喜歡漂亮的裙子，喜歡有格調(diào)的餐廳，喜歡一切美好而略帶奢侈的事物，她本該擁有那樣光鮮亮麗的人生，坐在豪車的副駕，去往他無法想象的地方。
他憑什么認為自己這株來自田埂的秧苗配得上暖房里精心呵護的玫瑰？
自古朱門對朱門，竹門對竹門。
回去的路上，寒風更加猛烈，他幾乎窒息，心里空蕩蕩的，原來失魂落魄是這種感覺啊。
方塘笑了，一切都水落石出，雨水里的一切都在閃爍。
從初中到畢業(yè)參加工作，這十年時光就像偷來的美夢，現(xiàn)在要還給宇宙了。
休假結(jié)束，下班后，方塘去找陳鏡，摩托車在濕滑的路面上，朝著她家的方向，沉默而穩(wěn)定地行駛著，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終于，到了她家小區(qū)門口。
那是一個環(huán)境清幽的高檔小區(qū)，門口有穿著制服的保安站崗，里面的樓房燈火通明，溫暖得刺眼。
陳鏡邀請他上樓，他拒絕了，說不想打擾她父母。
過了一會兒，陳鏡來到小區(qū)門口，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他也看著她，目光沉靜，像一口枯竭的深井，再也映不出絲毫波瀾。
陳鏡似有所覺，眼中隱隱有水光。
“陳鏡?！?br>
他開口，聲音在風雨中異常平靜，“我今天是專程來和你道別的?！?br>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像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無法逾越的銀河。
陳鏡握傘的手收緊，沒有問方塘“什么意思”，她依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有他熟悉的溫柔，有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有解脫，還有……一絲愧疚。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沒必要說這個了，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我也有我的自尊，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么不和我說清楚?！?br>
“對不起，方塘?！?br>
“沒什么好對不起的，你要真覺得對不起，你也不會這樣做了，你太侮辱人了?！?br>
陳鏡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只有一句“對不起?！?br>
“就這樣吧。”
看著方塘離去的背影，“再見，方塘?！?br>
她最終輕聲說，聲音被雨聲吞沒大半。
沒有多余的告別，沒有最后的擁抱。
她轉(zhuǎn)身，走向那片溫暖燈火籠罩的小區(qū)大門，那扇冰冷的鐵門緩緩合攏，徹底隔絕了他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