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當照，曬得人皮牙子發(fā)燙。

李鐵柱蹲在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外，專心致志地侍弄他那一排晾在竹竿上的咸魚。

魚是前幾天從村東頭那條河里摸上來的，不大，勝在量多。

他用粗鹽細細抹了，這會兒正被太陽逼出油亮亮的光，咸腥氣混著土腥氣，一股腦兒往鼻子里鉆。

他瞇縫著眼，伸手把一條歪了的咸魚扶正，心里盤算著這批貨曬好了，能去鎮(zhèn)上換多少糙米，或許還能割上指頭寬的一條豬肥膘，煉點油腥打打牙祭。

這日子，清湯寡水，但也算有個盼頭。

“傻小子！

別曬你那破魚了！”

一個尖利又帶著點急躁的聲音猛地刺進耳朵。

李鐵柱手一抖，差點把竹竿掀翻。

他茫然西顧，周圍除了幾間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就是遠處地里蔫頭耷腦的莊稼，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幻聽了？

他撓了撓被太陽曬得發(fā)紅的后脖頸。

“瞅啥呢！

往下看！

這兒！”

那聲音又響起來，更急了。

李鐵柱一低頭，對上了一雙黑豆似的眼睛。

是村口王寡婦家那只橫行霸道、追過全村小孩的大白鵝！

此刻，這扁***正昂著脖子，一張一合的硬喙里，吐出的赫然是人話！

李鐵柱手里的半條咸魚“啪嗒”掉在地上，沾了一層灰土。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活像白天見了活鬼。

“鵝……鵝……鵝說話了？！”

他舌頭都打了結。

大鵝很不耐煩地撲棱了一下翅膀，帶起一陣塵土和幾根絨毛：“廢話！

不是鵝說話，難道是魚說話了？

趕緊的，別磨蹭！

去村口！”

“去……去村口干啥？”

李鐵柱腦子還是木的，下意識彎腰想去撿那掉地的咸魚，這可都是糧食啊。

大鵝一嘴啄在他手背上，倒是不太疼，但嚇了他一跳。

“哎喲！”

“碰瓷！

聽明白沒？

碰瓷！”

大鵝扯著脖子喊，那架勢比村頭拉架的王婆還兇，“有個御劍飛行的仙人，學藝不精，剛從天上栽下來了，就掉在村口老槐樹底下！

這會兒正暈著呢！

你趕緊去！”

仙人？

御劍飛行？

栽下來了？

碰瓷？

這幾個詞一個個砸進李鐵柱混沌的腦子里，他消化了好一會兒，才磕磕巴巴地問：“碰……碰瓷？

碰……碰誰的瓷？”

大鵝氣得首跺蹼，在地上拍得啪啪響：“你是不是傻！

是不是傻！

還能碰誰的瓷？

就碰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仙人??！

等他醒了，你就說他砸壞了你的地，嚇跑了你的雞，震斷了你的咸魚！

反正就是他不對，讓他賠錢！

李鐵柱總算有點回過味來了。

仙人……那得是多有錢的主兒？

他瞅了瞅自己這一貧如洗的茅草屋，又看了看地上那排寶貝咸魚，心里有點活動，但又害怕：“這……這能行嗎？

人家是仙人啊，萬一醒了，一生氣，手指頭一動，我不就……瞧你那點出息！”

大鵝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他都摔暈了！

一時半會兒醒不了！

再說了，修仙的人不是最講究什么因果、什么臉面嗎？

你把他‘救’回來，他還好意思跟你計較？

趕緊的！

去晚了被別人撿走了，你哭都找不著地方！”

最后這句話戳中了李鐵柱。

對啊，村口人來人往的，保不齊就有哪個眼尖的……他頓時把心一橫，咸魚也顧不上了，胡亂拍了拍身上的土，跟著那只一路嘎嘎亂叫、指揮方向的大鵝，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口跑。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果然圍了幾個看熱鬧的村民，指指點點，卻沒人敢上前。

人群中間，躺著一個人。

那叫一個慘。

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這會兒沾滿了泥土草屑，還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的中衣。

那人閉著眼，頭發(fā)散亂，臉上也蹭了幾道灰，看著挺年輕，眉眼倒是清俊，只是眉頭微微蹙著。

他旁邊，斜插著一柄劍，劍身還沾著泥。

李鐵柱咽了口唾沫，擠開人群，嘴里嚷嚷著：“讓讓，讓讓！

這是我遠房表叔家的二侄子！

怎么摔這兒了！

哎呀呀，這可咋整！”

村民們將信將疑，但看他那焦急的樣子，再加上也沒人愿意招惹這來歷不明的人，便也慢慢散開了些。

李鐵柱蹲下身，試探著推了推那人：“喂喂？

你沒事吧？”

沒反應。

他膽子大了點，伸手在那人鼻子底下探了探，有氣兒，挺勻乎。

看來真是暈瓷實了。

他回想了一下大鵝教的詞兒，自己在心中又添油加醋了一番，然后深吸一口氣，彎腰，抓住那人的一條胳膊，使勁往自己背上一掄！

好家伙，看著不胖，還挺沉！

他吭哧吭哧地把人背起來，又費勁巴拉地撿起那柄死沉死沉的破劍，一手拖著，在一眾村民好奇的目光中，艱難地朝著自己那間孤零零的茅草屋挪去。

那只大鵝，則邁著西方步，趾高氣揚地跟在他**后面，像個監(jiān)工的。

好不容易把人弄回自己那張吱嘎亂響的破木板床上，李鐵柱己是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他剛扯過一塊還算干凈的破布，想給對方擦擦臉，床板上的人就發(fā)出了一聲極輕的**，眼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

那雙眼睛初時還有些迷茫，很快便恢復了清明，澄澈得像山澗里的溪水，帶著一種不諳世事般的干凈。

他看向李鐵柱，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溫和：“是……是你救了我？”

李鐵柱心里咯噔一下，來了！

他趕緊把破布扔到一邊，搓了搓手，臉上堆起愁苦又為難的表情：“唉，您可算是醒了！

您是不知道啊，您剛才從天上那么一掉下來，‘轟隆’一聲！

好家伙，把我家門前那三分菜地砸了個大坑！

我剛孵的一窩小雞崽，全嚇驚了，跑得一只不剩！

還有我晾著過冬的咸魚，震斷了整整五條！

那可是上好的青魚啊……”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打量對方的臉色。

只見那年輕仙人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慢慢浮現(xiàn)出愧疚之色。

李鐵柱心中暗喜，有門兒！

他趕緊趁熱打鐵，伸出三根手指，一臉肉疼地道：“嘿嘿嘿您看，這地要平，雞要找，魚要重新腌……這損失，這醫(yī)藥費、精神損失費、誤工費……林林總總加起來，您就給個整數(shù)，三千兩銀子，不過分吧？”

他緊緊盯著，心里盤算著對方要是討價還價，自己最底能接受多少。

兩千五？

不，至少兩千八！

那仙仙人沉默了片刻，臉上愧色更濃。

他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想坐起來，卻又牽動了傷勢，微微蹙了下眉。

他伸手在自己那件破損的袍袖里摸索了一會兒，取出一物。

那是一塊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觸手生溫，一看就不是凡品。

上面雕刻著繁復的云紋，隱隱有靈光流轉。

“小兄弟，”仙人將玉佩遞過來，聲音依舊溫和，“在下……眼下身上沒有銀子。

只有這塊玉佩了，暫且抵押于你，抵那三千銀子，等回頭我再贖回來你看可好？”

李鐵柱一聽沒有現(xiàn)錢，有點失望，但接過玉佩一掂量，又看那成色，心里頓時又樂開了花。

這玩意兒，一看就比三千兩銀子值錢多了！

這波不虧！

反正是白撿的！

他美滋滋地把玉佩拿到眼前，想仔細看看這寶貝的花紋。

陽光從破窗戶的窟窿里照進來，正好打在玉佩上，晃了他的眼。

他下意識地轉動了一下玉佩，避開反光。

就在玉佩側過來的瞬間，他看到了。

在那云紋環(huán)繞之中，竟然刻著幾個小字。

字跡古拙，卻清晰無比。

李鐵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湊得更近，幾乎是把玉佩貼到了鼻尖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沒錯。

那上面刻的是——贈 吾 兒 鐵 柱李鐵柱：“……”他猛地抬頭，看向床上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膚白如玉，眉眼清俊，怎么看都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

他又低頭，死死盯著玉佩上那西個字，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

鐵柱？

這名字土得掉渣，全村上下，不，恐怕這方圓百里，也就**娘能起得出來！

可**……李鐵柱腦子里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李**，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在他八歲那年就一場大病沒了，墳頭就在后山，這些年他年年去除草，那草……都快長得比他還高了！

那這玉佩是咋回事？

這仙人是咋回事？

李鐵柱保持著低頭看玉佩的姿勢，一動不動，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只有他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瞬間變得空洞的眼神，暴露了他此刻內(nèi)心是何等的驚濤駭浪，以及那無邊無際的、荒謬至極的茫然。

我爹的墳頭草……都***三米高了啊！

這小白臉……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