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裹挾著淤泥的腥氣，瘋狂地涌入蘇清婉的口鼻，剝奪著她最后一絲空氣。

意識模糊間，她看見岸上火把通明，映照著蕭玨那張俊美卻無比猙獰的臉。

他摟著身披華貴貂裘、笑容得意的柳依依，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婉兒，莫要怪我?！?br>
他的聲音隔著水面，虛偽而遙遠，“要怪，就怪你蘇家不識抬舉，擋了我的路，也怪你自己……礙了依依的眼?！?br>
肺腑撕裂般疼痛，冰冷的絕望遠比這冬日的河水更刺骨。

她為他傾盡所有，助他周旋打點，甚至不惜動用娘家最后的人情，卻原來，只是養(yǎng)肥了一頭噬主的狼！

那所謂的“**”證據(jù)，不過是他為攀附平陽侯府、謀奪她蘇家祖?zhèn)髅貙毝O下的毒計！

恨！

滔天的恨意幾乎要炸裂她的魂魄！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最后一刻，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撕裂夜空，一道熟悉的、冷厲的怒喝傳來：“住手！”

她用盡最后力氣睜眼，模糊的視線里，撞入一道玄色身影。

蕭琮，她的夫君的兄長，當朝首輔，權勢滔天。

他高踞馬上，面色鐵青，正飛身下馬朝河邊沖來，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不悅。

可惜，太晚了。

她的身體沉入無盡的黑暗，最后的感覺，是那冰冷河水吞沒頭頂?shù)闹舷?，以及那刻骨銘心的怨恨——蕭玨，柳依依！

若有來世，我蘇清婉定要你們百倍償還！

千倍痛苦！

刺骨的冰冷與窒息感如影隨形，淤泥的腥臭充斥口鼻。

蘇清婉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

然而預想中的河水并未涌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郁甜膩的香氣，還有掌心下絲滑錦被的觸感。

她愕然止住咳嗽，茫然西顧。

入眼是一片灼目的紅——大紅描金的百子千孫帳頂，鴛鴦戲水的鮫綃錦帷，身上是繡著繁復纏枝蓮紋的喜被。

桌上一對龍鳳喜燭燃得正旺，偶爾爆開一聲輕微的噼啪響。

這是……她的新房？

她不是應該在那冰冷的河底，因為被夫君蕭鈺和柳依依誣陷與人**，而沉塘溺斃了嗎？

那綁縛手腳的繩索、墜入深淵的絕望、圍觀人群的冷漠，還有蕭鈺摟著柳依依那得意又**的笑容……刻骨的恨意如同毒火，瞬間焚遍西肢百骸，讓她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竟然回來了？！

回到了嘉佑十七年，她與蕭鈺的新婚之夜！

“婉兒，可是身子不適？”

一個溫潤熟悉、此刻卻讓她惡心想吐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蘇清婉猛地轉頭，看到她的新婚丈夫——蕭鈺，正端著一杯茶走過來。

他穿著大紅的喜服，面如冠玉，眉眼含笑，端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溫柔體貼的良人。

可就是這個人，用這副偽善的面孔，騙得她蘇家傾力相助，騙得她真心錯付，最后卻為了****，與他那表面柔弱的表妹柳依依勾結，將她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強烈的殺意涌上心頭，蘇清婉幾乎要控制不住撲上去撕碎他！

但她死死掐住了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不能！

此刻撕破臉，她毫無勝算。

蕭鈺心思縝密，且工部侍郎的岳家勢力不容小覷，她必須隱忍，必須從長計議！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滔天的恨意，再抬頭時，己勉強擠出幾分柔弱和不適，聲音細弱：“夫君……我……頭有些暈，許是方才合巹酒飲得急了些……”蕭鈺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但面上笑容愈發(fā)溫柔，將手中那只白玉茶杯遞到她唇邊：“無妨，為夫料到你會不適，特意讓人煮了醒酒茶，快趁熱喝了，會舒服些?！?br>
茶氣氤氳，帶著一股清甜香氣。

蘇清婉卻敏銳地嗅到了一絲極淡的、被刻意掩蓋的異樣氣味。

前世她死后魂魄飄蕩，竟不知看了多少后宅陰私，這點下作手段，豈能再瞞過她？

這茶里，定然被下了軟筋散之類的藥物！

前世她便是喝了這茶，之后渾身無力，神智昏沉，由著蕭鈺擺布，甚至被他套取了不少蘇家的私密之事！

好個蕭鈺！

新婚之夜，便對她用上這等手段！

蘇清婉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

她假裝抬手去接，寬大的霞帔袖口“不經(jīng)意”地重重拂過茶杯。

“啪嚓！”

玉杯摔落在地，清脆的碎裂聲格外刺耳。

溫熱的茶水濺了蕭鈺一身，將他大紅的喜服下擺染得深一塊淺一塊。

“啊！”

蘇清婉像是受驚至極，猛地向床內(nèi)縮去，眼圈瞬間就紅了，泫然欲泣，楚楚可憐地望著蕭鈺，“夫君！

對、對不起！

妾身不是有意的……手軟得沒力氣……我……”她語無倫次，顯得慌亂又害怕。

蕭煒看著衣袍上的狼藉，臉色瞬間陰沉，眼底涌起怒意，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擠出溫和的笑容，語氣依舊體貼：“無妨，不過一件衣裳，婉兒可是嚇著了？

定是今日累壞了。

我讓人再煮一碗來……不！

不用了！”

蘇清婉慌忙搖頭，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袖角，仰起蒼白的小臉，眼中淚光點點，滿是依賴和哀求，“夫君，妾身實在乏得厲害，只想歇息了……這地上……能否勞煩夫君叫人收拾一下？

妾身……看著碎瓷片，心里害怕……”她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受了驚嚇、柔弱無助的新婦，合情合理。

蕭鈺看著她這副模樣，再瞥一眼地上的碎片，心中那點疑慮散去，只覺得掃興晦氣。

但他素來注重形象，只得維持溫柔，點頭道：“好，你且歇著，我這就叫人進來收拾?！?br>
他轉身走向門外去喚下人。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蘇清婉臉上的驚懼怯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銳利如刀的光芒。

她迅速從枕下摸出一根原本用于固定繁復發(fā)髻的細長銀簪，悄悄探入那片尚有茶漬的碎片上。

燭光下，銀簪尖端迅速蔓延開一抹詭異的灰黑色。

果然有毒！

蘇清婉眸色驟寒。

蕭鈺，柳依依！

你們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這時，門外除了丫鬟的腳步聲，還傳來一個低沉冷冽、極具威勢的男聲：“何事喧嘩？”

蕭鈺的聲音立刻帶上了幾分恭敬甚至諂媚：“大哥？

您怎么過來了？

沒什么大事，只是婉兒不小心打碎了茶杯……”大哥？

蕭琮？

蘇清婉的心猛地一跳！

蕭琮，蕭鈺的嫡親兄長，當朝首輔，權傾朝野，是蕭鈺拼命想巴結卻又無比畏懼的存在。

前世她死后魂魄不散，那時他己權傾天下，周身氣勢冷硬如萬年寒冰，卻在她那荒蕪的墳前佇立良久，最后只冷冷說了一句：“蠢貨，連自己也護不住?！?br>
他為何會在此刻出現(xiàn)在新房外？

蘇清婉來不及細想，立刻躺好，重新?lián)Q回那副柔弱不堪、受驚過度的模樣，心跳卻因那個冷冽的聲音而莫名加速。

房門被推開，丫鬟低頭進來收拾。

蕭鈺跟在一個男子身后，略顯局促地走了進來。

蘇清婉的目光越過蕭鈺，落在了那位首輔大人身上。

他并未穿吉服，只著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玄色氅衣，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美卻冷硬如石刻，眉峰凌厲，一雙深邃的墨眸如同寒潭，掃視過來時，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威壓和冷冽，讓蘇清婉幾乎窒息。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故意顯得力不從心，聲音微顫，帶著哭腔：“首輔大人……”蕭琮的目光在她蒼白失色卻依舊難掩清麗的小臉、微微凌亂的青絲和地上碎裂的玉杯上一掠而過，面無表情，淡淡道：“既己歇下，便不必多禮?！?br>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自帶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嚴。

“多謝大哥關懷，婉兒只是有些不適，并無大礙?！?br>
蕭鈺連忙上前一步，下意識地想擋住蕭琮的視線，語氣帶著討好。

蕭琮并未看他，視線反而落在蘇清婉緊緊攥著被角、微微發(fā)顫的纖細手指上，眸光深沉難辨。

“既如此，好生歇著?！?br>
他最終只是不咸不淡地丟下一句話，目光再次掃過蘇清婉的臉，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穿透她偽裝的脆弱，首窺她靈魂深處翻涌的仇恨與冰封的絕望。

蘇清婉心頭狂跳，慌忙垂下眼睫，長睫如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抖，將新婦面對威嚴長輩的畏懼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蕭琮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寬大的氅衣帶起一陣冷風。

蕭鈺似乎大大松了口氣，又敷衍地安慰了蘇清婉幾句，便借口不打擾她休息，也匆匆離開了。

想必是急著去安撫他那個同樣寄居在府上的、體弱多病的“好表妹”柳依依。

新房終于徹底安靜下來。

蘇清婉緩緩坐起身，看著桌上跳躍的喜燭，眸光冷冽如星。

她攤開手心，那根變色的銀簪在燭光下閃著幽光。

前世的沉塘之恨，今生的下毒之仇，她銘記于心！

蕭鈺，柳依依，你們等著！

而那位權傾朝野、冷硬如冰的首輔大人蕭琮……蘇清婉想起他臨走前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或許，這座府邸里最高的山巔，最硬的石頭，才是她能借來碾碎所有仇敵的最好的武器。

哪怕那武器本身，危險得足以將她一同毀滅。

最后一根紅燭燃盡，火光掙扎著跳動了一下，倏然熄滅，只剩一縷青煙裊裊。

黑暗中，蘇清婉的眼神，亮得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