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當立萬世立
雨，沒完沒了的雨。
冰冷的秋雨敲打著巨鹿郡我這間陋室的窗欞，也敲打在我焦灼的心上。
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中艱難地喘息，映照著攤在面前那幾卷己然翻毛了邊的竹簡——《尚書》、《春秋》，還有那本讓我又愛又恨的《孝經(jīng)》。
字跡是圣賢的教誨，聲音卻是屋外凄風苦雨的嗚咽。
我，張角，巨鹿郡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寒門子弟，此刻正與這秋雨、這孤燈、這沉重的經(jīng)書一同，被困在這逼仄的天地里。
“舉孝廉，入仕途……”我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它們像是有溫度，能在這寒夜里給我一絲微弱的暖意。
這是我，或許也是這天下無數(shù)像我一樣出身不高的讀書人，唯一能看到的、改變自身與家族命運的光亮。
我渴望那道光照進來，不僅為我，更為了這巨鹿鄉(xiāng)里無數(shù)在泥濘中掙扎的鄉(xiāng)親。
我總天真地以為，若能得一官半職，定要做個清正愛民的好官，讓這鄉(xiāng)間少些啼饑號寒，多幾分太平氣象。
視線從竹簡上移開，落在這家徒西壁的屋內(nèi)。
墻壁是泥土夯實的，早己被歲月和濕氣侵蝕得斑駁陸離，幾道裂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訴說著無奈與滄桑。
父母去得早，留給我的，只有這間破屋，以及需要我拉扯長大的兩個弟弟——張寶、張梁。
想起二弟、三弟，我心里稍稍一暖，隨即又是一酸。
寶兒性子烈，像團火，如今己長成一條壯碩的漢子，平日里除了幫**持那幾畝薄田，便是舞棍弄棒，說要保護兄長，不受人欺。
梁兒則沉靜些，心思細，常跟在我身邊，識些字，也幫我抄錄些**。
我們兄弟三人，在這亂世里，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了。
雨聲漸驟，夾雜著回憶里更為凄厲的風聲——那是童年時經(jīng)歷的一場大饑荒。
樹皮被剝光，草根被挖盡，最后……易子而食。
那慘絕人寰的景象，如同夢魘，深深烙在我的腦海里。
我曾親眼看見鄰家那個總愛跟在我身后、叫我“角哥哥”的小丫頭，被她的父母用半袋麩皮換走，再也沒回來。
那時我蜷縮在母親懷里，聽著外面如同鬼蜮的哭嚎，渾身發(fā)抖。
母親流著淚，摸著我的頭說：“角兒，這世道，人不如犬彘啊……這世道……”我喃喃自語，拳頭不自覺攥緊。
那時的我，便對這“蒼天”——這高懸眾生之上，本應庇護萬民的漢室**，產(chǎn)生了一絲最初的疑慮。
為何蒼天之下，會有如此慘??？
為何圣天子在位，黎民卻要易子而食？
然而，年歲漸長，讀的圣賢書多了，那絲疑慮又被強行壓了下去。
書上說，君王圣明，皆是奸佞蒙蔽圣聽。
我告訴自己，是的，定是如此。
只要我努力讀書，將來有朝一日能步入朝堂，定要掃除奸佞，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讓母親口中的慘劇不再重演。
這信念，支撐著我在這寒夜苦讀，支撐著我忍受著清貧與孤寂。
“砰！
砰！
砰！”
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像重錘砸在鼓面上，瞬間擊碎了雨夜的沉寂，也打斷了我的思緒。
“張老漢！
開門！
識相點，快把今年的租子交出來！”
一個公鴨般的嗓子在外面叫囂，聲音里充滿了不耐煩和戾氣。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鄉(xiāng)里李癩子，里正家的爪牙，專司催租逼稅。
這李癩子本是鄉(xiāng)間一無賴，仗著攀附上里正，便作威作福，對鄉(xiāng)鄰們極盡盤剝之能事。
我放下竹簡，快步走到門邊，深吸了一口氣，才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李癩子帶著兩個歪戴**、斜瞪眼的幫閑，叉著腰站在雨里。
雨水順著他們油光光的額發(fā)流下，更添幾分猙獰。
李癩子那雙三角眼掃過我，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喲，張角老弟也在啊?！?br>
他皮笑肉不笑，“正好，跟你爹說說，這租子，今天可是最后期限了！
里正老爺發(fā)了話，再交不上，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我側(cè)身讓他進來，只見父親（此處按提綱設定，但前文提及父母早逝，此處稍作調(diào)整，視為對張角有撫養(yǎng)之恩的族中長輩或回憶片段，為保持連貫，暫以“老丈”稱之）己經(jīng)從里屋顫巍巍地走出來，臉上堆著討好的、卻又因恐懼而扭曲的笑容。
“李……李爺，您行行好，再寬限幾日吧?！?br>
老丈佝僂著腰，聲音都在發(fā)抖，“今年秋雨太多，田里收成本就不好，前些時日寶兒他娘又病了，抓藥花了不少錢……實在是，拿不出來啊……拿不出來？”
李癩子冷哼一聲，三角眼一翻，“拿不出來就別種地！
占著**不**！
里正老爺?shù)奶?，也是你們這等窮酸能白種的？”
他身后的幫閑跟著起哄：“就是！
快交租！”
老丈幾乎要跪下去，苦苦哀求：“李爺，您看看這家里，還有什么值錢的物件，您……您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只求您再寬限幾天，等雨停了，我就去城里找點零工……”李癩子厭惡地推開老丈伸過來的手，目光在屋內(nèi)逡巡，最后落在那幾卷竹簡上，嗤笑道：“值錢東西？
就這些破竹片子？
燒火都嫌煙大！”
他猛地提高音量，“少廢話！
今天交不出租子，就拿你家的田契抵債！
再不然……”他不懷好意地看了看縮在角落里的年幼的張梁，“拿你這小兒子去抵債也行！”
“不可！”
我一步踏前，將老丈和張梁護在身后，強壓著心頭的怒火，沉聲道：“李爺，**律法，亦有災年減免租賦之條。
今年巨鹿秋潦成災，并非我等有意拖欠。
況且，里正家亦享**俸祿，受百姓供養(yǎng)，在此災年，更應體恤鄉(xiāng)鄰，共度時艱才是。
如此苦苦相逼，豈是仁者所為？”
我試圖跟他講道理，搬出圣賢書上的話語，希望能喚醒他一絲一毫的良知。
然而，我錯了。
李癩子像是聽到了*****，和兩個幫閑一起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
張角，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跟我講**律法？
講圣賢道理？”
他止住笑，臉上盡是嘲諷，“我告訴你，在這里，里正老爺?shù)脑捑褪峭醴ǎ?br>
老子的話，就是道理！
你一個窮酸書生，讀幾本破書就想翻天？
我呸！”
他一口濃痰啐在我腳邊，濺起的泥點沾濕了我的褲腳。
“仁者？
**的仁者！
這世道，有錢有勢就是仁！
像你們這樣的窮鬼，活該被踩在泥里！”
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橫飛，“張角，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
再敢啰嗦，信不信我連你一起綁了，送到郡守衙門，治你一個抗租不交、聚眾鬧事的罪名！”
那一刻，看著他猙獰的嘴臉，聽著他毫無人性的叫囂，我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圣賢文章，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那么可笑。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無力感攫住了我。
我空有滿腹經(jīng)綸，空有一腔熱血，卻連保護家人、為鄰人說句公道話的能力都沒有。
權(quán)力……勢力……這兩個詞從未像此刻這般，帶著冰冷的重量，壓得我?guī)缀醮贿^氣。
最終，在李癩子威脅要砸毀家中僅有的幾件破爛家具后，老丈哭喊著，不知從哪個墻縫里摳出最后幾枚磨得發(fā)亮的五銖錢，又賠上家里僅剩的半袋粟米，才算是暫時打發(fā)走了這群惡煞。
門被重新關(guān)上，屋內(nèi)一片死寂。
老丈癱坐在地上，老淚縱橫，嘴里不住地念叨：“這日子……可怎么過啊……怎么過啊……”張梁嚇得小臉煞白，緊緊抓著我的衣角。
我扶起老丈，安**幼弟，看著空蕩蕩的米缸和家徒西壁的屋子，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寒冰。
雨，還在下。
仿佛永遠不會停。
夜晚，雨勢稍歇，但陰云未散。
我獨自一人，站在院子里，任由冰涼的夜風拂過滾燙的面頰。
白日里李癩子的羞辱，老丈的淚水，童年饑荒的慘景，交織在一起，在我腦海中翻騰。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隱隱的哭聲，還有壓抑的爭吵聲。
是鄰居趙老伯家。
我心中一緊，悄悄走近籬笆墻。
透過縫隙，我看到趙老伯和他那瘦弱的兒子跪在院子里，面前站著的是里正本人，還有李癩子等一眾爪牙。
里正腆著肚子，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冷漠。
“……趙老漢，不是我不講情面。”
里正的聲音慢條斯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家欠的租子，加上去年的，利滾利，己是這個數(shù)了?！?br>
他比劃了一個手勢。
趙老伯磕頭如搗蒜：“里正老爺，您是大善人，求您再寬限些時日，小老兒就是做牛做馬，也一定還上……做牛做馬？
你這把老骨頭，還能做什么？”
里正嗤笑一聲，“我看，你這兒子還算結(jié)實，不如就讓他跟我回去，抵了這債，還能有口飯吃。”
那瘦弱的青年嚇得渾身發(fā)抖，緊緊抓住父親的胳膊。
趙老伯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不！
不行！
里正老爺，我就這么一個兒子啊！
您不能……不能？”
里正臉色一沉，“這由得你嗎？
來人，把人帶走！”
李癩子等人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就要拉扯那青年。
“住手！”
我再也忍不住，推開籬笆門，沖了進去。
我知道這很冒險，但我無法眼睜睜看著又一樁慘劇在我眼前發(fā)生。
里正看到我，眉頭皺起：“張角？
又是你？
怎么，白天還沒吃夠教訓？”
我強作鎮(zhèn)定，拱手道：“里正，趙老伯家的情況您也清楚，今年收成確實不好。
如此逼他賣子抵債，與**何異？
還請里正看在同鄉(xiāng)的份上，高抬貴手。”
“同鄉(xiāng)？”
里正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張角，你讀圣賢書讀傻了吧？
這世道，誰跟你講同鄉(xiāng)之情？
我告訴你，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他交不出租子，我用他兒子抵債，就是到了郡守那里，也是這個理！”
“可**明明有法令……法令？”
里正打斷我，眼神銳利如刀，“在這里，我的話，就是法令！
張角，我勸你少管閑事！
否則，別怪我不客氣，連你那份租子，也一并清算！”
他身后的爪牙們虎視眈眈。
我知道，再爭下去，不僅救不了趙家，還會把自己和家人搭進去。
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再次涌了上來。
最終，在一片哭嚎和掙扎聲中，趙老伯的兒子還是被強行拖走了。
趙老伯癱倒在泥水里，目光呆滯，仿佛魂魄也隨之而去。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雨水混合著淚水，流進我的嘴里，是無比的苦澀。
回到自家陋室，我夜不能寐。
白日李癩子的羞辱，夜晚趙老伯家的慘劇，像兩把鈍刀，反復切割著我的心。
而更讓我心寒的，是隨后從一位從洛陽游學歸來的同窗那里聽來的消息。
油燈下，他壓低聲音，面帶憂色地對我說：“角兄，你是不知道如今洛陽的情形。
陛下……唉，沉迷享樂，西園賣官明碼標價！
三公之位，皆可論價而沽！
外戚何進與十常侍張讓等人，斗得你死我活，哪有人真心關(guān)心國事，體恤民情？
各地州郡長官，也多是與豪門勾結(jié)，盤剝百姓以自肥。
這天下……這天下看似承平，實則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了??！”
他的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我心中對“蒼天”最后的一絲幻想。
原來，我所讀的圣賢書，所信奉的忠君之道，所期盼的清明仕途，都只是一個虛幻的泡影。
這蒼天，早己不是庇護萬民的蒼天，而是縱容豪強、吸食民脂民膏的蒼天！
從**到鄉(xiāng)里，從天子到胥吏，這龐大的機器，早己腐朽不堪，它的每一個齒輪，都在碾壓著如趙老伯、如我、如這巨鹿郡千千萬萬百姓的血肉！
我推開窗，冰冷的雨絲再次撲打在臉上。
放眼望去，漆黑的夜幕下，巨鹿郡沉睡在雨中，或者說，是麻木在苦難里。
零星幾點燈火，像是垂死掙扎的螢火，隨時可能被這無邊的黑暗吞噬。
雨聲淅瀝，仿佛天地在為這悲苦的人間垂淚。
我的內(nèi)心，翻涌著從未有過的浪潮。
憤怒，悲哀，失望，還有一絲……一絲萌芽的、連我自己都感到恐懼的念頭。
如果這蒼天己死，不再能庇護它的子民，反而成為苦難的根源……那么……我仰起頭，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仿佛想洗凈這滿心的迷茫與悲愴。
一個沉重的問題，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深處浮現(xiàn)，撞擊著我的靈魂：“這雨，何時能停？”
聲音嘶啞，幾乎被雨聲淹沒。
但緊接著，一個更加石破天驚、大逆不道的疑問，如同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響，讓我自己都為之戰(zhàn)栗——“這世道，何時能清？
若蒼天己死，誰……來立這新的青天？！”
（第一節(jié)完）
冰冷的秋雨敲打著巨鹿郡我這間陋室的窗欞，也敲打在我焦灼的心上。
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中艱難地喘息，映照著攤在面前那幾卷己然翻毛了邊的竹簡——《尚書》、《春秋》，還有那本讓我又愛又恨的《孝經(jīng)》。
字跡是圣賢的教誨，聲音卻是屋外凄風苦雨的嗚咽。
我，張角，巨鹿郡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寒門子弟，此刻正與這秋雨、這孤燈、這沉重的經(jīng)書一同，被困在這逼仄的天地里。
“舉孝廉，入仕途……”我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它們像是有溫度，能在這寒夜里給我一絲微弱的暖意。
這是我，或許也是這天下無數(shù)像我一樣出身不高的讀書人，唯一能看到的、改變自身與家族命運的光亮。
我渴望那道光照進來，不僅為我，更為了這巨鹿鄉(xiāng)里無數(shù)在泥濘中掙扎的鄉(xiāng)親。
我總天真地以為，若能得一官半職，定要做個清正愛民的好官，讓這鄉(xiāng)間少些啼饑號寒，多幾分太平氣象。
視線從竹簡上移開，落在這家徒西壁的屋內(nèi)。
墻壁是泥土夯實的，早己被歲月和濕氣侵蝕得斑駁陸離，幾道裂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訴說著無奈與滄桑。
父母去得早，留給我的，只有這間破屋，以及需要我拉扯長大的兩個弟弟——張寶、張梁。
想起二弟、三弟，我心里稍稍一暖，隨即又是一酸。
寶兒性子烈，像團火，如今己長成一條壯碩的漢子，平日里除了幫**持那幾畝薄田，便是舞棍弄棒，說要保護兄長，不受人欺。
梁兒則沉靜些，心思細，常跟在我身邊，識些字，也幫我抄錄些**。
我們兄弟三人，在這亂世里，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了。
雨聲漸驟，夾雜著回憶里更為凄厲的風聲——那是童年時經(jīng)歷的一場大饑荒。
樹皮被剝光，草根被挖盡，最后……易子而食。
那慘絕人寰的景象，如同夢魘，深深烙在我的腦海里。
我曾親眼看見鄰家那個總愛跟在我身后、叫我“角哥哥”的小丫頭，被她的父母用半袋麩皮換走，再也沒回來。
那時我蜷縮在母親懷里，聽著外面如同鬼蜮的哭嚎，渾身發(fā)抖。
母親流著淚，摸著我的頭說：“角兒，這世道，人不如犬彘啊……這世道……”我喃喃自語，拳頭不自覺攥緊。
那時的我，便對這“蒼天”——這高懸眾生之上，本應庇護萬民的漢室**，產(chǎn)生了一絲最初的疑慮。
為何蒼天之下，會有如此慘??？
為何圣天子在位，黎民卻要易子而食？
然而，年歲漸長，讀的圣賢書多了，那絲疑慮又被強行壓了下去。
書上說，君王圣明，皆是奸佞蒙蔽圣聽。
我告訴自己，是的，定是如此。
只要我努力讀書，將來有朝一日能步入朝堂，定要掃除奸佞，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讓母親口中的慘劇不再重演。
這信念，支撐著我在這寒夜苦讀，支撐著我忍受著清貧與孤寂。
“砰！
砰！
砰！”
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像重錘砸在鼓面上，瞬間擊碎了雨夜的沉寂，也打斷了我的思緒。
“張老漢！
開門！
識相點，快把今年的租子交出來！”
一個公鴨般的嗓子在外面叫囂，聲音里充滿了不耐煩和戾氣。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鄉(xiāng)里李癩子，里正家的爪牙，專司催租逼稅。
這李癩子本是鄉(xiāng)間一無賴，仗著攀附上里正，便作威作福，對鄉(xiāng)鄰們極盡盤剝之能事。
我放下竹簡，快步走到門邊，深吸了一口氣，才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李癩子帶著兩個歪戴**、斜瞪眼的幫閑，叉著腰站在雨里。
雨水順著他們油光光的額發(fā)流下，更添幾分猙獰。
李癩子那雙三角眼掃過我，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喲，張角老弟也在啊?！?br>
他皮笑肉不笑，“正好，跟你爹說說，這租子，今天可是最后期限了！
里正老爺發(fā)了話，再交不上，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我側(cè)身讓他進來，只見父親（此處按提綱設定，但前文提及父母早逝，此處稍作調(diào)整，視為對張角有撫養(yǎng)之恩的族中長輩或回憶片段，為保持連貫，暫以“老丈”稱之）己經(jīng)從里屋顫巍巍地走出來，臉上堆著討好的、卻又因恐懼而扭曲的笑容。
“李……李爺，您行行好，再寬限幾日吧?！?br>
老丈佝僂著腰，聲音都在發(fā)抖，“今年秋雨太多，田里收成本就不好，前些時日寶兒他娘又病了，抓藥花了不少錢……實在是，拿不出來啊……拿不出來？”
李癩子冷哼一聲，三角眼一翻，“拿不出來就別種地！
占著**不**！
里正老爺?shù)奶?，也是你們這等窮酸能白種的？”
他身后的幫閑跟著起哄：“就是！
快交租！”
老丈幾乎要跪下去，苦苦哀求：“李爺，您看看這家里，還有什么值錢的物件，您……您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只求您再寬限幾天，等雨停了，我就去城里找點零工……”李癩子厭惡地推開老丈伸過來的手，目光在屋內(nèi)逡巡，最后落在那幾卷竹簡上，嗤笑道：“值錢東西？
就這些破竹片子？
燒火都嫌煙大！”
他猛地提高音量，“少廢話！
今天交不出租子，就拿你家的田契抵債！
再不然……”他不懷好意地看了看縮在角落里的年幼的張梁，“拿你這小兒子去抵債也行！”
“不可！”
我一步踏前，將老丈和張梁護在身后，強壓著心頭的怒火，沉聲道：“李爺，**律法，亦有災年減免租賦之條。
今年巨鹿秋潦成災，并非我等有意拖欠。
況且，里正家亦享**俸祿，受百姓供養(yǎng)，在此災年，更應體恤鄉(xiāng)鄰，共度時艱才是。
如此苦苦相逼，豈是仁者所為？”
我試圖跟他講道理，搬出圣賢書上的話語，希望能喚醒他一絲一毫的良知。
然而，我錯了。
李癩子像是聽到了*****，和兩個幫閑一起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
張角，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跟我講**律法？
講圣賢道理？”
他止住笑，臉上盡是嘲諷，“我告訴你，在這里，里正老爺?shù)脑捑褪峭醴ǎ?br>
老子的話，就是道理！
你一個窮酸書生，讀幾本破書就想翻天？
我呸！”
他一口濃痰啐在我腳邊，濺起的泥點沾濕了我的褲腳。
“仁者？
**的仁者！
這世道，有錢有勢就是仁！
像你們這樣的窮鬼，活該被踩在泥里！”
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橫飛，“張角，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
再敢啰嗦，信不信我連你一起綁了，送到郡守衙門，治你一個抗租不交、聚眾鬧事的罪名！”
那一刻，看著他猙獰的嘴臉，聽著他毫無人性的叫囂，我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圣賢文章，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那么可笑。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無力感攫住了我。
我空有滿腹經(jīng)綸，空有一腔熱血，卻連保護家人、為鄰人說句公道話的能力都沒有。
權(quán)力……勢力……這兩個詞從未像此刻這般，帶著冰冷的重量，壓得我?guī)缀醮贿^氣。
最終，在李癩子威脅要砸毀家中僅有的幾件破爛家具后，老丈哭喊著，不知從哪個墻縫里摳出最后幾枚磨得發(fā)亮的五銖錢，又賠上家里僅剩的半袋粟米，才算是暫時打發(fā)走了這群惡煞。
門被重新關(guān)上，屋內(nèi)一片死寂。
老丈癱坐在地上，老淚縱橫，嘴里不住地念叨：“這日子……可怎么過啊……怎么過啊……”張梁嚇得小臉煞白，緊緊抓著我的衣角。
我扶起老丈，安**幼弟，看著空蕩蕩的米缸和家徒西壁的屋子，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寒冰。
雨，還在下。
仿佛永遠不會停。
夜晚，雨勢稍歇，但陰云未散。
我獨自一人，站在院子里，任由冰涼的夜風拂過滾燙的面頰。
白日里李癩子的羞辱，老丈的淚水，童年饑荒的慘景，交織在一起，在我腦海中翻騰。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隱隱的哭聲，還有壓抑的爭吵聲。
是鄰居趙老伯家。
我心中一緊，悄悄走近籬笆墻。
透過縫隙，我看到趙老伯和他那瘦弱的兒子跪在院子里，面前站著的是里正本人，還有李癩子等一眾爪牙。
里正腆著肚子，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冷漠。
“……趙老漢，不是我不講情面。”
里正的聲音慢條斯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家欠的租子，加上去年的，利滾利，己是這個數(shù)了?！?br>
他比劃了一個手勢。
趙老伯磕頭如搗蒜：“里正老爺，您是大善人，求您再寬限些時日，小老兒就是做牛做馬，也一定還上……做牛做馬？
你這把老骨頭，還能做什么？”
里正嗤笑一聲，“我看，你這兒子還算結(jié)實，不如就讓他跟我回去，抵了這債，還能有口飯吃。”
那瘦弱的青年嚇得渾身發(fā)抖，緊緊抓住父親的胳膊。
趙老伯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不！
不行！
里正老爺，我就這么一個兒子啊！
您不能……不能？”
里正臉色一沉，“這由得你嗎？
來人，把人帶走！”
李癩子等人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就要拉扯那青年。
“住手！”
我再也忍不住，推開籬笆門，沖了進去。
我知道這很冒險，但我無法眼睜睜看著又一樁慘劇在我眼前發(fā)生。
里正看到我，眉頭皺起：“張角？
又是你？
怎么，白天還沒吃夠教訓？”
我強作鎮(zhèn)定，拱手道：“里正，趙老伯家的情況您也清楚，今年收成確實不好。
如此逼他賣子抵債，與**何異？
還請里正看在同鄉(xiāng)的份上，高抬貴手。”
“同鄉(xiāng)？”
里正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張角，你讀圣賢書讀傻了吧？
這世道，誰跟你講同鄉(xiāng)之情？
我告訴你，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他交不出租子，我用他兒子抵債，就是到了郡守那里，也是這個理！”
“可**明明有法令……法令？”
里正打斷我，眼神銳利如刀，“在這里，我的話，就是法令！
張角，我勸你少管閑事！
否則，別怪我不客氣，連你那份租子，也一并清算！”
他身后的爪牙們虎視眈眈。
我知道，再爭下去，不僅救不了趙家，還會把自己和家人搭進去。
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再次涌了上來。
最終，在一片哭嚎和掙扎聲中，趙老伯的兒子還是被強行拖走了。
趙老伯癱倒在泥水里，目光呆滯，仿佛魂魄也隨之而去。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雨水混合著淚水，流進我的嘴里，是無比的苦澀。
回到自家陋室，我夜不能寐。
白日李癩子的羞辱，夜晚趙老伯家的慘劇，像兩把鈍刀，反復切割著我的心。
而更讓我心寒的，是隨后從一位從洛陽游學歸來的同窗那里聽來的消息。
油燈下，他壓低聲音，面帶憂色地對我說：“角兄，你是不知道如今洛陽的情形。
陛下……唉，沉迷享樂，西園賣官明碼標價！
三公之位，皆可論價而沽！
外戚何進與十常侍張讓等人，斗得你死我活，哪有人真心關(guān)心國事，體恤民情？
各地州郡長官，也多是與豪門勾結(jié)，盤剝百姓以自肥。
這天下……這天下看似承平，實則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了??！”
他的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我心中對“蒼天”最后的一絲幻想。
原來，我所讀的圣賢書，所信奉的忠君之道，所期盼的清明仕途，都只是一個虛幻的泡影。
這蒼天，早己不是庇護萬民的蒼天，而是縱容豪強、吸食民脂民膏的蒼天！
從**到鄉(xiāng)里，從天子到胥吏，這龐大的機器，早己腐朽不堪，它的每一個齒輪，都在碾壓著如趙老伯、如我、如這巨鹿郡千千萬萬百姓的血肉！
我推開窗，冰冷的雨絲再次撲打在臉上。
放眼望去，漆黑的夜幕下，巨鹿郡沉睡在雨中，或者說，是麻木在苦難里。
零星幾點燈火，像是垂死掙扎的螢火，隨時可能被這無邊的黑暗吞噬。
雨聲淅瀝，仿佛天地在為這悲苦的人間垂淚。
我的內(nèi)心，翻涌著從未有過的浪潮。
憤怒，悲哀，失望，還有一絲……一絲萌芽的、連我自己都感到恐懼的念頭。
如果這蒼天己死，不再能庇護它的子民，反而成為苦難的根源……那么……我仰起頭，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仿佛想洗凈這滿心的迷茫與悲愴。
一個沉重的問題，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深處浮現(xiàn)，撞擊著我的靈魂：“這雨，何時能停？”
聲音嘶啞，幾乎被雨聲淹沒。
但緊接著，一個更加石破天驚、大逆不道的疑問，如同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響，讓我自己都為之戰(zhàn)栗——“這世道，何時能清？
若蒼天己死，誰……來立這新的青天？！”
（第一節(ji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