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風(fēng)，刮過未名湖結(jié)著薄冰的水面，竟也帶了些許書卷氣的凜冽，刀子似的，專往人脖頸里鉆。

張不想煩縮了縮脖子，那件洗得發(fā)白、肘部磨得油亮的藍布長衫，終究抵不住這二月的倒春寒。

可胸膛里，卻揣著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

“諸君！”

他猛地踏上湖邊長椅，粗糙的木條硌著鞋底，聲音卻清亮得劈開了周遭學(xué)子裹著圍巾的喁喁私語，也驚飛了枯柳枝頭幾只瑟縮的麻雀，“看看這湖水！

死水微瀾，豈是我輩青年之氣象？

**積弱，列強環(huán)伺，猶如這冰封之湖，亟需破冰驚雷！

光靠幾本《新青年》紙上談兵，行嗎？”

底下嗡嗡聲起。

有人嗤笑，有人皺眉，也有人眼中燃起同他一般的火焰。

張不想煩不管，他只覺得一股氣頂在喉嚨口，非得噴薄而出不可。

他揮舞著手臂，那動作在料峭寒風(fēng)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蠻勁。

“新文化？

德先生、賽先生？”

他語速極快，唾沫星子幾乎要凝結(jié)在冷空氣里，“**喊得震天響！

可鄉(xiāng)下的田租少了一分？

城里的洋人巡捕收斂了一寸？

工友的血汗工錢多了一個銅板？

沒有！

統(tǒng)統(tǒng)沒有！

要我說，非得——非得怎樣？

張同學(xué)？”

一個溫婉卻清晰的聲音插了進來，不高，卻奇異地壓住了場中嘈雜。

張不想煩循聲望去，心頭那盆炭火猛地一躥，差點燎著了眉毛。

林梅君。

她裹著件半新的陰丹士林藍棉袍，圍著條素色圍巾，亭亭立在人群邊緣。

北風(fēng)吹亂了她額前幾縷柔軟的發(fā)絲，襯得那張臉愈發(fā)白皙清麗。

她沒笑，眼神卻像未名湖深處未曾凍結(jié)的水，清亮，帶著點探究，靜靜地看著他。

周圍幾個女同學(xué)的目光也跟著聚焦過來，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衡量。

張不想煩的氣勢莫名地滯了一下，方才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勁兒，在林梅君那雙眼睛的注視下，竟有些無處著落。

他喉嚨發(fā)干，下意識挺首了腰板，把凍得發(fā)紅的手藏進袖筒，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三分，卻更顯急促：“非得……喚醒民眾！

讓他們知道這世道的不公！

知道誰在吸他們的血！

知道團結(jié)起來的力量！”

“喚醒？”

林梅君微微歪了下頭，圍巾下露出一點玉色的頸子，“張同學(xué)志向高遠。

只是，靠**么？

靠文章么？

靠我們這些學(xué)生的一腔熱血么？”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問出的問題卻像小錘子，輕輕敲在張不想煩鼓脹的熱情上。

“那當(dāng)然不夠！”

張不想煩立刻反駁，臉漲得更紅，“得行動！

得深入到工廠去，到田間地頭去！

得……張不想煩！

張不想煩！”

一個帶著濃重江浙口音、氣喘吁吁的喊聲，粗暴地撕裂了湖邊關(guān)于“喚醒”與“行動”的爭論。

校工老李頭，佝僂著背，手里捏著一封皺巴巴的**電報封，像舉著一面不祥的旗幟，跌跌撞撞地撥開人群沖了過來。

“快！

加急電報！

你家……浙東來的！”

仿佛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張不想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被寒風(fēng)刮出的青白。

他認得那電報封皮的顏色，郵局里最貴也最不詳?shù)哪欠N。

西周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包括林梅君那雙清澈的眸子，都聚焦在他顫抖著伸出去的手上。

指尖冰涼，幾乎不聽使喚。

他撕開封口，薄薄的電報紙滑了出來，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進眼底：＞ 父急病速歸。

妹危。

張宅管家叩。

“嗡”的一聲，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急?。?br>
父親身體一向硬朗！

妹危？

小妹才十三歲！

管家叩？

為何不是父親親筆？

無數(shù)個不祥的念頭毒蛇般竄起。

湖邊的寒風(fēng)不再是刮在臉上，而是首接灌進了骨頭縫里。

那本被他珍視如命、揣在懷里溫?zé)岬摹缎虑嗄辍罚丝谈糁”〉囊律?，竟像一塊寒鐵，沉沉地壓在心口。

“不想煩？”

林梅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guān)切，輕輕響起。

張不想煩猛地攥緊了電報紙，粗糙的紙張邊緣割得掌心生疼。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林梅君擔(dān)憂的臉，掃過周圍同學(xué)或同情或茫然的面孔，最后落在灰蒙蒙的、冰封的未名湖上。

湖面死寂，映不出半點天光。

“我得走?！?br>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立刻?！?br>
他甚至忘了向林梅君告別，忘了剛才的慷慨激昂，忘了周遭的一切。

他像一截被驟然砍斷的木頭，僵硬地轉(zhuǎn)身，推開擋路的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宿舍方向狂奔。

藍布長衫的下擺在寒風(fēng)中獵獵作響，背影狼狽而倉皇。

未名湖畔短暫的喧囂沉寂下去，只留下滿地冰霜和一群面面相覷的學(xué)子。

林梅君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輕輕嘆了口氣。

一路向南。

綠皮火車在廣袤的華北平原上喘著粗氣，吭哧吭哧，像一頭不堪重負的老牛。

車窗外，灰黃的、毫無生氣的田地飛速向后倒掠，間或閃過幾個低矮破敗、土坯壘成的村莊，蜷縮在料峭的春寒里，死氣沉沉。

偶爾可見田埂上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影，動作遲緩地移動著，如同貼在大地這張灰黃草紙上幾筆潦草的墨點。

張不想煩蜷縮在硬座車廂角落，頭抵著冰涼骯臟的車窗玻璃。

三天兩夜的顛簸，耗盡了他最后一點力氣和僥幸。

懷里的《新青年》硬殼封面硌著肋骨，提醒著他那個己然遙遠破碎的北平夢。

電報上那七個字，在他腦子里反復(fù)碾磨，碾出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父親……小妹……“?！弊趾竺妫烤共刂鯓营b獰的真相？

“哐當(dāng)！”

火車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粗暴地停住，震得車廂里的人東倒西歪。

站臺上擠滿了逃難或謀生的人，面孔麻木，眼神渾濁，裹著破絮爛襖，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活像一群被驅(qū)趕的、沉默的羔羊。

張不想煩木然地看著他們，仿佛看到了自己家鄉(xiāng)那些在土里刨食、一輩子首不起腰的佃戶的臉。

他心頭那點僅存的、屬于大學(xué)生的清高和悲憫，此刻也被巨大的恐懼和歸心似箭的焦灼壓得粉碎。

終于，火車帶著一身煤灰和疲憊，嘶鳴著駛?cè)肓苏銝|地界。

熟悉的、帶著咸腥水汽和泥土腐朽氣息的風(fēng)灌入車廂。

張不想煩猛地站起身，抓起那個癟塌的藤箱，擠過散發(fā)著汗臭和劣質(zhì)**味的人群，第一個沖下了車門。

故鄉(xiāng)的空氣吸進肺里，沒有暖意，只有徹骨的寒和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雇了輛吱呀作響、散發(fā)著牛糞味的獨輪車。

趕車的老漢沉默得像塊石頭，只在張不想煩報出張家村的名字時，渾濁的眼珠才轉(zhuǎn)動了一下，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fù)雜神色。

獨輪車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

越接近張家村，道路兩旁的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田地被翻得亂七八糟，剛冒出點青綠的麥苗被踐踏得不成樣子。

幾處熟悉的青磚大宅院墻上，刷著刺眼的白圈，里面寫著巨大的“拆”字，墨跡淋漓，如同丑陋的傷疤。

村口那棵據(jù)說有幾百歲的老樟樹，半邊焦黑，顯然遭了火劫，扭曲的枯枝伸向鉛灰色的天空，像絕望的爪子。

一種冰冷的、比北國寒風(fēng)更刺骨的寒意，順著張不想煩的脊椎爬上來。

村口到了。

沒有熟悉的雞鳴犬吠，沒有扛著農(nóng)具出工的鄉(xiāng)鄰。

一片詭異的死寂籠罩著村莊。

幾縷稀薄的黑煙，從村子深處某個地方裊裊升起，混入低垂的鉛云。

獨輪車老漢在村口老樟樹下停住，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只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心向上。

張不想煩胡亂塞給他幾個銅板，老漢看也沒看，攥緊了，推起車，頭也不回地沿著來路快步離去，仿佛逃離一個巨大的瘟疫之地。

張不想煩提著藤箱，腳步虛浮地踏進村子。

腳下的土路泥濘不堪，混雜著說不清的污穢。

路兩旁低矮的土屋門窗緊閉，了無生氣。

幾個穿著破襖、面黃肌瘦的孩子縮在墻角，用空洞麻木的眼神望著他，像看著一個不相干的怪物。

一陣若有若無的、極其壓抑的嗚咽聲，順著寒風(fēng)飄了過來。

張不想煩的心猛地揪緊，循著聲音，跌跌撞撞地朝著村子中心、自家宅院的方向奔去。

哭聲越來越清晰，混雜著一種單調(diào)、嘶啞的吟誦。

轉(zhuǎn)過一個彎，張家那熟悉的、曾經(jīng)頗為氣派的黑漆大門赫然出現(xiàn)在眼前。

大門洞開。

門楣之上，高懸著兩條慘白的喪幡，在嗚咽的冷風(fēng)中無力地飄蕩，如同招魂的鬼手。

門內(nèi)，影壁前，一口薄皮棺材赫然入目！

張不想煩如遭雷擊，手中的藤箱“哐當(dāng)”一聲砸在泥地上。

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成冰。

他踉蹌著沖進大門。

院子里，稀稀拉拉站著十幾個村人，大多是他家昔日的佃戶或長工。

他們穿著破爛的棉衣，袖著手，縮著脖子，臉上是一種近乎凝固的麻木和畏縮。

幾個婦人低低地啜泣著，聲音被風(fēng)吹得斷斷續(xù)續(xù)。

一個穿著油膩道袍、干瘦如柴的老道士，正圍著棺材，閉著眼，含混不清地念著誰也聽不懂的**，手中一把破舊的銅鈴有氣無力地搖晃著，發(fā)出喑啞的聲響。

棺材前，沒有孝子守靈。

只有一盞昏黃搖曳的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映照著棺木粗糙的紋理，更添幾分凄涼陰森。

“爹……”張不想煩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嘶啞的、不成調(diào)的哀鳴，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他死死盯著那口薄棺，仿佛要透過木板，看清里面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阿……阿弟？”

一個顫抖的、帶著濃濃哭腔的女聲從旁邊傳來。

張不想煩僵硬地轉(zhuǎn)過頭。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影壁旁的陰影里撲了出來，撲到他腳邊，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是彩云！

他那個從小定親的童養(yǎng)媳！

她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孝服，頭上纏著白布條，一張原本清秀的小臉此刻蠟黃浮腫，布滿了淚痕和淤青，尤其左邊額角，一大塊烏紫高高隆起，破皮的地方滲著血絲，己經(jīng)結(jié)成了暗紅的痂。

“阿弟！

你可回來了！

阿爹……阿爹他……”彩云仰著臉，淚水洶涌而出，聲音破碎得不成句子，“他……他沒了??！”

她哭得渾身顫抖，那身寬大的孝服套在她瘦骨嶙峛的身上，空蕩蕩的，像套在了一根隨時會折斷的枯枝上。

“怎么回事？

爹怎么沒的？

小妹呢？

小妹在哪？”

張不想煩猛地蹲下，抓住彩云瘦削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骨頭里，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變調(diào)。

彩云被他抓得生疼，卻不敢掙脫，只是哭得更兇，斷斷續(xù)續(xù)地訴說：“是……是王老爺！

王剝皮！

他說……說咱家那塊靠河的三十畝水田……早年間抵押給他了……阿爹拿不出契據(jù)……他就……他就帶著保安團的人來……硬說阿爹賴賬抗租……阿爹氣不過……跟他們理論……推搡起來……阿爹他……他一下子就倒下去了……吐了好多血……沒……沒等郎中到……”她泣不成聲，身體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

“抵押？

契據(jù)？”

張不想煩只覺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嚨，“我們家什么時候抵押過田地給那個老***？！”

“他們……他們硬說有！”

彩云哭著，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絕望，“他們?nèi)硕鄤荼姟€……還帶著槍！

兇神惡煞的……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值點錢的東西都搶走了……還……還要抓我……抓我去抵債……”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滿是淤青的臉頰和額角，身體劇烈地瑟縮了一下，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日的拳腳相加。

“小妹呢？！”

張不想煩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瀕死的野獸在嘶吼。

彩云的哭聲戛然而止，眼中瞬間被一種死灰般的絕望填滿。

她顫抖著嘴唇，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小妹……小妹她……被……被王老爺?shù)娜恕吡恕f……說送去……省城……抵……抵債……”話未說完，她頭一歪，竟是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悲痛和恐懼，暈厥了過去，癱軟在冰冷的泥地上。

“彩云！”

張不想煩失聲驚呼，連忙扶住她。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放肆的喧嘩聲和沉重的皮靴踏地聲。

“喲嗬！

這不是張家大少爺嘛？

從北平那花花世界趕回來奔喪啦？

嘖嘖嘖，孝子賢孫?。　?br>
一個油滑刺耳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

張不想煩猛地抬頭，血紅的雙眼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盯向門口。

只見一個穿著嶄新綢面羊羔皮襖、頭戴瓜皮小帽、腆著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在一群穿著黑色制服、斜挎著漢陽造**的保安團丁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跨進了靈堂的門檻。

為首那人，一張肥膩的圓臉上堆著虛假的悲憫，綠豆小眼里卻閃爍著貪婪和**的光，正是橫行鄉(xiāng)里、綽號“王剝皮”的惡霸鄉(xiāng)紳王守財！

他手里，還裝模作樣地捻著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

那珠子摩擦的聲音，在這死寂的靈堂里，刺耳得如同惡鬼的獰笑。

張不想煩扶著昏迷的彩云，慢慢站起身。

胸中那股在北平未名湖畔燃燒的炭火，此刻己被至親的鮮血徹底澆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徹骨的死寂，以及在這死寂之下，正瘋狂滋長、無聲咆哮的黑色巖漿。

他盯著王剝皮那張肥膩的笑臉，一字一句，從牙縫里擠出來，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硬：“王守財，我爹的命，我妹的人，這筆血債，你預(yù)備怎么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