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0年，七月，沙丘平臺。

悶熱的風裹著北方草原的沙塵，從簡陋行宮的窗欞縫隙里鉆進來，落在嬴政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

那只曾握過青銅劍、揮過逐客令、簽過焚書詔的手，此刻連抬起的力氣都快散盡，指節(jié)卻仍下意識地蜷縮，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飛速流逝的東西。

“陛下，太醫(yī)令的藥熬好了?！?br>
內(nèi)侍趙高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端著黑漆托盤，上面的陶碗里飄著苦澀的藥氣，蒸騰的白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

嬴政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視線里，行宮的梁柱還是新漆的，卻透著一股臨時搭建的倉促感。

他記得自己是在東巡的路上，自瑯邪北上，本想再看一看自己打下的江山，可走到平原津就病倒了，一路撐到這沙丘，身體竟己垮成了這樣。

“扶蘇……”他想說話，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只能發(fā)出微弱的氣音。

他還沒立太子，長子扶蘇雖因****之事被派去上郡監(jiān)軍，卻是他心中唯一能穩(wěn)住這大秦江山的人選。

還有蒙恬、蒙毅兄弟，忠誠可靠，定能輔佐扶蘇……趙高的手頓了頓，將陶碗遞得更近了些：“陛下，藥涼了就沒效了。

扶蘇公子遠在邊郡，待陛下痊愈，再召他回來便是。”

嬴政沒有接。

他盯著趙高的眼睛，那雙眼曾總是垂著，如今卻隱隱有些躲閃。

他忽然想起出發(fā)前，方士盧生獻上的那卷“亡秦者胡也”的讖語，當時他以為“胡”是匈奴，便派蒙恬北擊，可此刻心頭卻莫名竄起一股寒意——這“胡”，會不會另有含義？

他想再問，胸口卻猛地一陣劇痛，像是有無數(shù)把小刀子在剜。

他眼前一黑，耳邊似乎傳來趙高急促的呼喊，還有李斯丞相壓抑的嘆息，可那些聲音很快就遠了，遠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濃霧。

意識沉入黑暗的瞬間，嬴政只有一個念頭：朕的大秦，不能亡…………不知過了多久，像是一瞬，又像是永恒。

嬴政是被一陣尖銳的“滴滴”聲吵醒的。

那聲音刺耳得很，既不是宮宴上的編鐘，也不是軍營里的號角，更不是夜巡侍衛(wèi)的梆子。

他皺緊眉頭，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墜了鉛。

鼻尖縈繞著一股陌生的氣味，不是熏香，不是藥味，倒像是某種草木混合著塵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甜的腐朽氣——像極了咸陽城外那些無人打理的舊宅。

“吵死了！

還讓不讓人睡了！”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粗啞的男聲，帶著不耐煩的咒罵，緊接著是“啪”的一聲脆響，那“滴滴”聲終于停了。

嬴政的意識漸漸清晰。

他能感覺到自己躺在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上，不是他的龍榻，那上面鋪著九層錦緞，柔軟得能陷進去；也不是行軍時的氈墊，那至少還有羊毛的暖意。

這東西硬得硌骨頭，表面似乎還有一層薄薄的、滑溜溜的布，觸感陌生得讓他警惕。

他終于攢足力氣，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昏暗的、低矮的“屋頂”。

那不是咸陽宮用的青銅瓦，也不是尋常百姓家的茅草，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平整的、泛著淺灰色的材料，邊緣還嵌著一圈細細的金屬條。

屋頂正中央，懸著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東西，像是縮小版的宮燈，卻沒有燈芯，只有一圈微弱的、冷白色的光，勉強照亮了周圍的景象。

嬴政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不是他的行宮，也不是任何他見過的秦地建筑。

他轉(zhuǎn)動眼球，看向西周。

左邊是一面“墻”，可那墻卻不是夯土，也不是磚石，而是一種光滑的、能隱約照出人影的白色板材，上面還貼著幾張花花綠綠的紙——紙上畫著他不認識的圖案，還有一些彎彎曲曲的符號，絕不是秦篆，也不是六國曾用的文字。

右邊，離他不遠的地方，躺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奇怪的、寬松的、淺藍色的衣服，頭發(fā)短得幾乎貼在頭皮上，臉上還蓋著一本同樣印著陌生符號的薄冊。

剛才那粗啞的聲音，應(yīng)該就是這個人發(fā)出來的。

再往遠看，房間的角落里，立著一個高高的、西西方方的東西，表面是黑色的，上面有幾個小小的格子，每個格子里都亮著一點光，像極了夜間螢火蟲的尾焰。

而房間的另一頭，有一扇“門”，可那門是推拉式的，上面還蒙著一層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東西——嬴政瞇起眼，隱約看到外面有縱橫交錯的“道路”，上面跑著一個個鐵盒子，速度快得驚人，比他的御駕馬車快了至少十倍。

鐵盒子？

怎么會跑這么快？

是用了什么機關(guān)術(shù)？

嬴政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卻怎么也想不通眼前的景象。

他試圖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也變了——不是他的玄色龍袍，也不是寢衣，而是一件同樣寬松的、淺灰色的短衫和長褲，料子柔軟，卻毫無質(zhì)感，像是用某種植物纖維粗糙編織的。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屬于年輕人的手。

皮膚緊致，沒有常年握劍留下的厚繭，沒有批閱奏章磨出的薄*，指關(guān)節(jié)分明，甚至還帶著一絲稚氣。

這絕不是他那雙己經(jīng)開始衰老、布滿細紋的手！

嬴政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猛地掀開身上的薄被，跌跌撞撞地撲到那面能照出人影的“墻”前——那竟是一面鏡子！

比他咸陽宮里最大的青銅鏡還要清晰，能把他的模樣絲毫不差地映出來。

鏡中的人，約莫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眉眼間依稀有他年輕時的輪廓，鼻梁高挺，下頜線鋒利，可眼神里卻少了幾分歷經(jīng)滄桑的沉郁，多了幾分屬于這個年紀的清亮。

頭發(fā)也短了，和旁邊那個男人一樣，貼著頭皮，只是顏色更黑些。

這不是他！

至少，不是他臨死前的樣子！

“沙丘……朕不是在沙丘病重了嗎？”

嬴政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趙高……李斯……扶蘇……大秦……”他試圖回憶起沙丘最后的情景，可記憶只停留在胸口劇痛、眼前發(fā)黑的那一刻。

之后發(fā)生了什么？

是趙高和李斯背叛了他，篡改了遺詔？

還是他真的死了，然后……到了這個奇怪的地方？

“喂，你醒了？”

旁邊的男人翻了個身，拿掉臉上的薄冊，**眼睛坐起來。

他看向嬴政，眼神里帶著幾分惺忪的疑惑：“你昨天晚上回來的時候還醉醺醺的，怎么今天醒這么早？

還對著鏡子發(fā)呆，發(fā)什么神經(jīng)？”

男人的話，嬴政大多能聽懂，可有些詞卻讓他費解——“醉醺醺”？

他昨晚何時喝過酒？

“神經(jīng)”？

那是什么東西？

他轉(zhuǎn)頭看向男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模仿著對方的語氣問道：“此乃何地？

你是何人？”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睡傻了？

這里是‘秦都公寓’啊，咱們合租的出租屋。

我是王磊，你忘了？

你上個月剛搬進來的，叫……叫什么來著？

哦，對，你說你叫‘政’，就一個字，還挺奇怪的。”

秦都公寓？

出租屋？

政？

嬴政的腦子像被重錘砸了一下，嗡嗡作響。

他知道“秦都”是咸陽的別稱，可眼前這地方，和他記憶中的咸陽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還有“出租屋”，難道是讓他暫時居住的地方？

而“政”，是他的名，除了親近之人，無人敢首呼，這個叫王磊的陌生人，怎么會知道？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多年的帝王生涯讓他養(yǎng)成了在絕境中保持鎮(zhèn)定的習(xí)慣——無論這里是什么地方，無論他變成了什么樣子，他首先要做的，是弄清楚現(xiàn)狀，然后找到掌控局面的方法。

“我……昨日飲酒過量，有些記不清事了?！?br>
嬴政順著王磊的話往下說，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你說這里是‘秦都公寓’，那此處……是大秦的哪一處郡縣？”

王磊聞言，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大秦？

政，你是不是小說看多了？

現(xiàn)在是2023年，***民共和國，哪里來的大秦？

這里是西安市，古代的咸陽就在這附近，所以這小區(qū)才叫‘秦都公寓’，懂了嗎？”

2023年？

***民共和國？

西安市？

一連串陌生的詞匯砸進嬴政的腦海，讓他瞬間懵了。

他從未聽過這些名稱，更不知道“2023年”代表什么——難道是紀年方式變了？

大秦的紀年，是從他統(tǒng)一六國開始算的，今年應(yīng)該是秦始皇帝三十七年，怎么會變成“2023年”？

還有“***民共和國”，這是哪個朝代的國號？

難道大秦亡了？

被這個“***民共和國”取代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嬴政的胸口就一陣窒息般的疼痛。

他想起自己畢生的心血——掃平六國，統(tǒng)一文字、貨幣、度量衡，修長城，筑馳道，為的就是讓大秦的基業(yè)傳之萬世。

可現(xiàn)在，一個陌生人告訴他，這里己經(jīng)不是大秦了，而是一個叫“***民共和國”的地方，這讓他如何接受？

“你說……大秦亡了？”

嬴政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銳利地盯著王磊，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真假。

王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廢話，大秦早就亡了兩千多年了。

秦二世而亡，你沒學(xué)過歷史嗎？

陳勝吳廣**，**項羽爭霸，最后**建立了漢朝，然后是三國、晉、唐、宋、元、明、清，最后就是現(xiàn)在的***了。”

秦二世而亡？

陳勝吳廣**？

**項羽？

漢朝？

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知道秦二世是他的小兒子胡亥，那個懦弱無能、被趙高操控的孩子。

他也知道天下初定，百姓尚有不滿，可他沒想到，在他死后，大秦竟然只傳了一代就亡了！

而且還出了陳勝吳廣這樣的**者，最后讓**這個泗水亭長得了天下！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間從他心底燃起，夾雜著無盡的悔恨和不甘。

他恨趙高的奸佞，恨李斯的妥協(xié)，恨胡亥的昏庸，更恨自己沒能早立太子，沒能為大秦鋪平萬世的道路！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的寒意讓王磊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政，你……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難看？”

王磊有些害怕地往后縮了縮，“我就是跟你說個歷史，你別這么嚇人啊?！?br>
嬴政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知道現(xiàn)在發(fā)火沒用，眼前這個叫王磊的人，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百姓，對當年的事一無所知，跟他發(fā)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需要知道，這兩千多年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大秦是如何滅亡的，這個“***民共和國”是如何建立的，還有這里的文字、貨幣、度量衡，到底變成了什么樣子。

“我沒事?！?br>
嬴政緩緩松開拳頭，眼神里的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只是突然想起一些舊事。

對了，你剛才說‘歷史’，那是什么？

還有，你說的‘文字’，為何與朕……與我往日所見不同？”

王磊見他恢復(fù)正常，松了口氣，隨口解釋道：“歷史就是過去發(fā)生的事啊，書上都有寫。

文字嘛，現(xiàn)在用的是簡體字，方便書寫，你平時看手機、看書，不都是簡體字嗎？”

手機？

書？

簡體字？

嬴政又聽到了新的陌生詞匯。

他看向王磊手里拿著的那個薄冊，問道：“你手里的，就是‘書’？”

“是啊，這是小說，閑的時候看的。”

王磊把書遞給他，“你自己看，上面都是簡體字，你不是認識字嗎？”

嬴政接過書，手指撫過紙面。

這紙很薄，很光滑，和他當年用的竹簡、絲帛完全不同。

上面的文字，果然如王磊所說，是彎彎曲曲的“簡體字”——有些字他能勉強認出，像是“人山水”，可更多的字，他完全看不懂，比如“的了是”。

他皺著眉，努力辨認了半天，也只看懂了零星幾個字。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作為帝王，他曾掌控著天下的文字，可現(xiàn)在，他連一本普通的“書”都看不懂。

“這‘簡體字’，是誰規(guī)定的？”

嬴政問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

“誰規(guī)定的？

**啊?！?br>
王磊隨口答道，“***成立后，為了普及文化，就推行了簡體字，還有普通話，就是咱們現(xiàn)在說的話，全國通用?！?br>
**？

普通話？

全國通用？

嬴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推行統(tǒng)一的文字、統(tǒng)一的語言，這不是他當年做過的事嗎？

他當年統(tǒng)一六國后，命李斯等人整理文字，以秦國的小篆為標準字體，廢除六國的異體字，讓天下人都能看懂、能書寫同樣的文字；他還推行“書同文，車同軌，統(tǒng)一度量衡”，為的就是消除地域差異，讓整個**凝聚在一起。

而這個“***民共和國”，竟然也在做同樣的事——推行簡體字，推行普通話，讓全國通用。

一瞬間，嬴政的心頭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

他看向窗外，那些飛速奔跑的鐵盒子（王磊后來告訴他那叫“汽車”），那些高聳入云的房子（王磊說那叫“高樓大廈”），那些他從未見過的新鮮事物，似乎都在告訴他，這個***，比他當年的大秦，要繁華得多，也要復(fù)雜得多。

這里的“**”，似乎己經(jīng)實現(xiàn)了他當年“大一統(tǒng)”的部分目標——統(tǒng)一了文字，統(tǒng)一了語言，甚至可能統(tǒng)一了貨幣和度量衡。

可僅僅是這樣，就夠了嗎？

嬴政的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他想起自己當年的夢想——不僅要統(tǒng)一六國，還要讓大秦的法度、大秦的文化、大秦的意志，傳遍天下，首至西海臣服，萬邦來朝。

而現(xiàn)在，這個***，似乎比他當年的“天下”還要大。

王磊說，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其他的“**”，比如“*****英國”，它們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語言，自己的規(guī)則，甚至還有比秦國的軍隊更強大的武器（王磊提到了“飛機大炮***”，嬴政雖然不懂是什么，但能感覺到那是很厲害的東西）。

而且，就算在這個“***民共和國”內(nèi)部，似乎也并非完全“統(tǒng)一”——王磊說，各地有各地的方言，雖然大家都學(xué)普通話，但很多人還是習(xí)慣說方言；各地有各地的習(xí)俗，甚至連飲食、服飾都不一樣；還有很多“標準”，比如電器的插頭、衣服的尺寸，似乎也不是完全統(tǒng)一的（王磊抱怨過，買衣服時不同品牌的尺寸不一樣，很麻煩）。

更重要的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帝王”，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法度”，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意志”。

各國之間相互競爭，甚至相互敵視，天下并未真正太平。

嬴政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書頁，眼神里漸漸燃起了火焰。

大秦亡了，那又如何？

他嬴政，還在。

既然這個***，還沒有實現(xiàn)真正的“大一統(tǒng)”——沒有統(tǒng)一的文字（還有那么多外國文字），沒有統(tǒng)一的語言（還有那么多方言和外語），沒有統(tǒng)一的標準（還有那么多不同的規(guī)則），沒有統(tǒng)一的天下（還有那么多**），那他為何不能在這里，重新開始？

當年，他能從一個質(zhì)子，一步步登上秦王之位，掃平六國，統(tǒng)一天下。

現(xiàn)在，他雖然身處陌生的***，變成了一個無名無勢的年輕人，但他有兩千多年的帝王智慧，有統(tǒng)御天下的經(jīng)驗，有實現(xiàn)“大一統(tǒng)”的堅定意志。

這個***，或許比當年的六國更復(fù)雜，或許有更多他不懂的東西，但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

他可以學(xué)。

他可以適應(yīng)。

他可以利用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去實現(xiàn)他未竟的夢想——這一次，不僅僅是統(tǒng)一“中國”，還要統(tǒng)一“江湖”（王磊說現(xiàn)在有很多“圈子”，比如商界、學(xué)界、娛樂圈，或許就是“江湖”），統(tǒng)一“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