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氣混雜著焦糊和淡淡的血腥味，在夏末悶熱的晚風(fēng)里凝滯不去。

天下亂了好些年，這處位于梁國邊境、剛經(jīng)歷過一場小規(guī)模潰兵洗劫的村落，便如一塊被隨手撕扯后又丟棄的破布，死寂地癱在昏沉暮色里。

陳良拖著沉重的步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泥濘和狼藉。

土墻傾頹，棚屋燒得只剩焦黑骨架，偶爾能見一角襤褸衣衫掩在碎磚瓦下。

他抿緊干裂的嘴唇，眼眶澀得發(fā)疼，卻流不出淚。

亂世里，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他在村后那片平日里絕無人敢靠近的亂葬崗子邊緣停下。

村里來不及掩埋的，或是外鄉(xiāng)路倒的，大多草草棄于此地。

野狗和烏鴉是?？?。

今夜，崗子里似乎格外“熱鬧”，幾簇幽綠色的鬼火忽明忽滅，飄忽不定，還夾雜著一種極輕微、卻讓人牙酸的“喀嚓”聲。

若是往常，陳良絕不敢多留一刻。

但今日，家沒了，熟悉的叔伯嬸娘或許就躺在那些瓦礫之下。

一股混著絕望的麻木，催著他朝那鬼火閃爍處又走近了幾步。

腳下猛地一滑，他踉蹌著撲倒在地，手掌按進(jìn)一攤濕冷黏膩的腐泥里。

惡臭撲鼻。

他嫌惡地縮手，卻在泥漿里摸到一截異樣的東西。

硬，冷，帶著某種奇異的粗糙紋理。

就著微弱的天光和飄近的鬼火，他看清了——那是一枚巴掌大小、蒼白中泛著暗黃的古怪物事，非石非玉，形狀不規(guī)則，邊緣卻有種天然的凌厲感，像是什么巨獸的碎骨。

骨片表面刻著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扭曲如蟲爬的暗紅色痕跡。

那讓人牙酸的“喀嚓”聲驟停。

陳良寒毛倒豎，猛地抬頭，只見不遠(yuǎn)處一團(tuán)格外濃郁的幽**火猛地暴漲，竟隱約幻化成一張模糊扭曲的人臉，發(fā)出無聲卻充滿貪婪戾氣的嘶嚎，朝著他手中的骨符撲來！

陰風(fēng)撲面，凍徹骨髓！

陳良腦子里嗡的一聲，求生本能壓倒了恐懼，他想也不想，攥緊那枚詭異的骨符，翻身就往村子的方向亡命狂奔。

身后陰風(fēng)呼嘯，那鬼火人臉如跗骨之蛆緊追不舍，冰寒的氣息幾乎要凍僵他的后背。

他慌不擇路，被地上一截斷椽狠狠絆倒，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骨符因攥得太緊，邊緣銳處猛地刺破了他的掌心。

劇痛傳來，鮮血瞬間涌出，浸透了那枚蒼白骨符。

嗡——！

一聲低沉、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嗡鳴并非通過空氣，而是首接在他腦海最深處炸開！

掌心的骨符驟然變得滾燙，那暗紅色的扭曲符文像是活了過來，瘋狂吞噬著他的血液，迸發(fā)出灼目的赤金光芒！

“吼——！”

一聲蒼涼、磅礴、威嚴(yán)到無法形容的古老咆哮，似乎跨越了無盡時空，在他血脈中轟然回蕩！

追至身后的幽**火人臉，被這赤金光芒一照，發(fā)出一聲凄厲尖銳到極致的慘嚎，如同沸湯潑雪，瞬間潰散湮滅，留下一縷青煙，惡臭撲鼻。

陳良癱在地上，渾身劇顫，眼前景象徹底變了。

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原有的形態(tài)，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緩緩旋轉(zhuǎn)的浩瀚星海。

星辰明滅，每一顆都似乎蘊**一種截然不同的力量軌跡——有的劍氣沖霄，斬裂虛空；有的元神高坐，漠然俯視；有的符文交織，演化萬物；有的帝王端拱，統(tǒng)御八荒；有的氣運匯聚，紫氣如龍；有的法則如鏈，秩序森嚴(yán)；有的涅槃死生，輪回不息；有的混沌未分，鴻蒙初判；有的玄武盤踞，厚重?zé)o疆；有的仙苗初萌，生機(jī)盎然；有的誅邪神光，滌蕩妖氛……萬界道統(tǒng)！

仿佛宇宙間一切修行法理的源頭盡數(shù)展現(xiàn)在他眼前。

而在這片星海的最中央，一道粗壯無比、璀璨熾盛到極致的赤金光柱貫穿始終，它并非外來之道，而是源自他自身沸騰的血液！

光芒中，似有無數(shù)先民虛影在篳路藍(lán)縷，刀耕火種，薪火相傳，百折不撓！

一種深沉、厚重、源自血脈根源的驕傲與力量感奔涌咆哮！

人間道！

炎黃血！

龐大的信息流伴隨著血脈的沸騰沖入他的腦海，撕裂又重組。

極致的痛苦與極致的溫暖交織，幾乎將他的意識撐爆。

不知過了多久，星海異象緩緩消退，掌心的灼熱感也逐漸平息。

那枚骨符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他掌心一道淡金色的、形似火焰的復(fù)雜印記。

陳良掙扎著坐起，劇烈喘息。

世界恢復(fù)了原狀，夜色依舊沉寂。

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他眼中看到的細(xì)微塵埃軌跡，耳中聽到的極遠(yuǎn)處蟲鳴，甚至體內(nèi)那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流般涌動的新生力量，都在告訴他——方才那一切，不是幻覺。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傷口己然愈合大半。

他心念微動，嘗試按照腦海中多出的那些破碎本能去引導(dǎo)體內(nèi)那絲暖流。

嗤！

一縷比燭火明亮不了多少的淡金色氣焰，從他指尖艱難地冒出，搖曳不定。

然而，就在這縷微弱氣焰出現(xiàn)的瞬間，以他為中心，方圓數(shù)丈內(nèi)，彌漫在廢墟中的那種陰森、壓抑、死寂的氣息，竟被悄然驅(qū)散了幾分，仿佛冰雪遇陽，無聲消融。

一股難以言喻的、讓人心安的正氣彌漫開來。

夜風(fēng)吹過，帶來遠(yuǎn)方幾聲野狗的吠叫和更遠(yuǎn)處隱約的兵馬嘶鳴。

陳良緩緩握緊拳頭，那縷微光熄滅。

他站起身，環(huán)視這片生于斯、長于斯，如今己*****的故土。

目光最后落在那枚骨符消失后、在泥地上留下的一個淺淺印記，以及更遠(yuǎn)處，黑暗籠罩的、危機(jī)西伏的茫茫荒野。

前路未知，福禍難料。

但他眼底最初的茫然與絕望，己被一種沉靜堅韌的光芒取代。

他深吸一口滿是污濁卻終于能吸入肺腑的空氣，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踏碎枯枝，在死寂的夜里發(fā)出清晰的微響。

走向那片深不見底的亂世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