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再無光
雪下得很大。
一個高挑的身影在“聞?香”工作室的玻璃窗外，看著里面那個專注調(diào)香的身影。
姜乂（yì）穿著簡單的白色毛衣，長發(fā)松松挽起，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
她的手指在一排排精油瓶間輕盈移動，像是鋼琴家在彈奏無聲的樂章。
若不是她手邊那根折疊好的盲杖，幾乎看不出她是個盲人。
“啊？
就是她？”
謝宇的聲音透過藍牙耳機傳來，帶著幾分戲謔，“嘖嘖嘖，看起來不怎么特別啊?！?br>
陸觀辰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目光仍牢牢鎖在窗內(nèi)那個身影上。
“賭約成立?！?br>
他對著微型麥克風(fēng)說，“一個月，讓她愛上我?！?br>
耳機里傳來一陣哄笑和口哨聲。
“辰哥，這次玩得有點大啊！”
另一個聲音***，“你不知道，聽說這**傲得很，之前多少人想泡她都碰了一鼻子灰?！?br>
陸觀辰撣了撣煙灰，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是他們不懂怎么馴養(yǎng)寵物?！?br>
他掛斷通訊，最后看了一眼窗內(nèi)的姜乂，轉(zhuǎn)身走進漫天風(fēng)雪。
——————姜乂輕輕晃動手中的聞香條，專注地分辨著空氣里的氣息。
前調(diào)是佛手柑的清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中調(diào)緩緩?fù)赋雒倒宓姆曳迹瑓s不是尋常玫瑰的甜美，而是帶著露水的、倔強的香氣；后調(diào)......她突然微微蹙眉。
不對，后調(diào)不對。
龍涎香的溫暖里，摻雜了一絲不和諧的冷冽，像是雪松，又像是......“打擾了?！?br>
門口的風(fēng)鈴輕輕響起，一個低沉的男聲傳來，“我想定制一款香水。”
姜乂抬起頭，無神的眼睛卻準確轉(zhuǎn)向聲源的方向。
這個聲音很陌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位客人。
“請坐?！?br>
她放下聞香條，雙手在身前交疊，“您想要什么樣的香水？”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室外的寒氣。
那人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聞到一股清冽的木質(zhì)香調(diào)，混合著淡淡的**味和雪的氣息。
很特別，但就是這種味道。
她剛才在香水中捕捉到的那一絲不和諧的冷冽，與這個男人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為我母親定制。”
陸觀辰的聲音很平靜，“她下個月生日?！?br>
姜乂輕輕點頭，從抽屜里取出咨詢表：“能告訴我您母親的性格特點，或者她喜歡的味道嗎？”
“她生前最喜歡梔子花?！?br>
“生前？”
林晚照握筆的手一頓。
“是的，她三年前去世了?！?br>
陸觀辰的聲音依然平穩(wěn)，“我想訂制一款能讓我想起她的香水?！?br>
工作室里有一瞬的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fēng)聲。
姜乂放下筆：“對不起，我不接這樣的訂單?！?br>
“為什么？”
“香水應(yīng)該給活著的人帶來慰藉，而不是用來凝固悲傷?！?br>
她輕聲說，“您需要的是放下，不是一瓶香水?！?br>
陸觀辰微微瞇起眼睛。
他沒想到會被拒絕，更沒想到是這樣一番理由。
“價錢不是問題?！?br>
“與價錢無關(guān)?！?br>
姜乂站起身，準備送客，“我想我?guī)筒涣四?。?br>
就在她轉(zhuǎn)身的瞬間，陸觀辰忽然開口：“你調(diào)制的‘雪夜’，前調(diào)是薄荷和佛手柑，中調(diào)是白玫瑰和鈴蘭，后調(diào)是麝香和琥珀?！?br>
姜乂停住腳步。
“你怎么知道？”
這款香水是她三個月前創(chuàng)作的，從未對外出售，只在小范圍內(nèi)送給幾位老客人試用品。
“我聞過。”
陸觀辰也站起來，慢慢走近她，“在一位朋友身上。
那天北京剛好下雪，他身上的味道讓我想起雪地里盛放的白玫瑰?！?br>
他的聲音很近，姜乂能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拂過她的發(fā)梢。
“那款香水很美，但太悲傷了?！?br>
陸觀辰繼續(xù)說，“像是一個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渴望溫暖，卻又害怕靠近火焰?！?br>
姜乂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個男人，僅僅通過氣味，就窺見了她創(chuàng)作時的心境。
“您……您到底是誰？”
她問，聲音里帶著警惕。
“一個欣賞你才華的人?！?br>
陸觀辰停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姜小姐，你的嗅覺很敏銳，但你知道嗎？
你調(diào)制的每一款香水都在訴說著同一個主題——孤獨。”
姜乂下意識地后退，小腿撞在椅子的邊緣。
一只手及時扶住了她的手臂，溫熱透過毛衣傳來。
“小心。”
她立刻掙脫他的手：“請回吧。”
陸觀辰?jīng)]有強求，只是將一張名片放在工作臺上。
“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聯(lián)系我?！?br>
他說，“不只是為了定制香水，也為了你?！?br>
風(fēng)鈴聲再次響起，腳步聲漸行漸遠。
姜乂站在原地，良久，才伸手摸索到那張名片。
指尖觸碰到凹凸的燙金字體，材質(zhì)是上好的卡紙，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氣。
就像他身上的味道。
她將名片對折，再對折，然后準確無誤地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
——————“她把你名片扔了？”
謝宇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辰哥呀辰哥，出師不利??！”
陸觀辰面無表情地晃著手中的威士忌：“呵，急什么?！?br>
他們在一家高級會所的包間里，煙霧繚繞，酒氣熏天。
一群紈绔子弟聚在一起，中間坐著今晚的主角——剛剛輸?shù)糍€局的**小公子。
“愿賭服輸！”
李公子漲紅著臉，端起桌上那杯混合了各種酒液的“地獄之火”，一飲而盡。
周圍響起一陣叫好聲和掌聲。
陸觀辰卻興致缺缺。
他盯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想起下午在姜乂工作室聞到的香氣。
那些瓶瓶罐罐里裝著的，不只是精油和香料，更像是一個盲女用來構(gòu)建世界的材料。
她用氣味描繪她看不見的色彩，用香調(diào)記錄她無法言說的情緒。
多么有趣。
“辰哥，要不算了吧？”
謝宇湊過來，“那**不識抬舉，不如，換一個賭注？”
陸觀辰冷冷瞥了他一眼：“我陸觀辰字典里，沒有‘算了’這兩個字?！?br>
“那你打算怎么辦？
人家連你的名片都扔了?！?br>
“那就換個方式?！?br>
陸觀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沒有哪個獵物能逃過耐心的獵手。”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陸觀辰?jīng)]有再出現(xiàn)在“聞?香”工作室。
但他送來了很多東西。
第一天是一套限量版的調(diào)香工具，從法國空運而來，每一件都精致得如同藝術(shù)品。
姜乂看了一眼，就讓快遞原路退回。
第二天是一批珍稀的精油，包括價比黃金的玫瑰奧圖和大花茉莉原精。
她還是退了回去。
第三天，什么都沒有送。
第西天，依然沒有。
姜乂幾乎要以為那個奇怪的男人己經(jīng)放棄了。
第五天傍晚，她正準備關(guān)門，風(fēng)鈴又響了。
“請問是姜乂小姐嗎？”
一個陌生的年輕男聲，“我是‘香憶’出版社的編輯，我們正在策劃一本關(guān)于調(diào)香藝術(shù)的書，想邀請您擔任顧問?！?br>
姜乂微微一愣：“為什么找我？”
“我們在業(yè)內(nèi)聽說過您的名字，都說您對氣味有著非凡的理解?！?br>
編輯語氣誠懇，“而且我們特別希望書中能包含不同**的調(diào)香師視角，包括......”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
“包括視障人士的視角？”
姜乂平靜地接上。
“是的，但我們更看重的是您的才華?！?br>
接下來二十分鐘，編輯詳細介紹了出版計劃，包括全國巡回講座和媒體采訪的機會。
這對任何一個調(diào)香師來說都是難得的平臺。
“我需要考慮一下?！?br>
姜乂最終說。
“當然。”
編輯遞上一份合約草案，“您可以慢慢看，有什么條件我們都可以談。”
編輯離開后，姜乂**著那份厚厚的合約，指尖在盲文標簽上輕輕滑動。
這個機會來得太突然，太巧合。
但她無法否認內(nèi)心的悸動。
讓更多人了解調(diào)香藝術(shù)，讓視障人士的聲音被聽見，這是她一首以來的夢想。
---“事情辦妥了。”
年輕編輯站在陸觀辰面前，恭敬地匯報，“姜小姐說她會考慮?！?br>
陸觀辰點頭，簽下一張支票遞過去：“做得干凈點，別讓她知道是陸氏在背后推動?！?br>
“明白?！?br>
編輯離開后，謝宇從沙發(fā)上坐起來：“辰哥，嘖嘖嘖，你這招夠狠??！
先給她最想要的，再親手毀掉？”
陸觀辰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的萬家燈火。
“要讓人崩潰，先要讓她站在高處?！?br>
他的聲音冰冷，“飛得越高，摔得越痛?！?br>
“你就這么確定她會接受？”
“我研究過她?！?br>
陸觀辰轉(zhuǎn)身，眼中是勢在必得的光，“她十六歲失明，從此活在黑暗里。
調(diào)香是她唯一的光，她渴望被認可，渴望證明自己不只是個‘盲人調(diào)香師’?！?br>
謝宇吹了聲口哨：“功課做得很足??！”
陸觀辰?jīng)]有回應(yīng)。
他不需要告訴任何人，為了了解姜乂，他翻閱了她所有的訪談，看了她能找到的每一段視頻，甚至買通了她工作室隔壁的店鋪，只為了觀察她每天的日常生活。
這個賭局，他絕不能輸。
---姜乂最終還是接受了出版邀請。
簽約那天，出版社為她舉辦了一個小型歡迎會。
她穿著簡單的黑色連衣裙，在編輯的陪同下認識各位團隊成員。
“這位是我們最重要的投資人，陸觀辰先生?！?br>
主編介紹道，“這次項目多虧了他的支持。”
姜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又見面了，姜小姐。”
陸觀辰握住她的手，力道適中，既不輕浮也不疏遠，“看來我們很有緣分?！?br>
他的掌心溫熱，指尖有薄繭，應(yīng)該是經(jīng)常健身或者從事某些運動。
姜乂迅速抽回手：“陸先生。”
“看來兩位認識？”
主編有些驚訝。
“有過一面之緣?！?br>
陸觀辰輕描淡寫，“我很欣賞姜小姐的才華?！?br>
接下來的時間里，陸觀辰表現(xiàn)得體而疏離，除了必要的寒暄，幾乎沒有與姜乂單獨交談。
他與其他投資人談笑風(fēng)生，討論著市場前景和出版計劃，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看好這個項目的普通投資者。
姜乂漸漸放松了警惕。
也許真的是她想多了，這一切只是巧合。
歡送會結(jié)束后，主編安排陸觀辰順路送姜乂回家。
車上，他們一路無話。
首到車子停在她住的小區(qū)外，陸觀辰才開口：“出版社的事，希望你不會因為我的參與而有所顧慮?！?br>
姜乂解開安全帶：“怎么會，我還要感謝陸先生的賞識?！?br>
“我不是賞識這個項目，”他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是賞識你?！?br>
她正要下車的動作頓住了。
“我第一次聞到‘雪夜’的時候，就在想，調(diào)制這款香水的人，一定有著最敏感的靈魂和最堅韌的心?！?br>
陸觀辰繼續(xù)說，“后來我知道你的故事，更加確信這一點?！?br>
姜乂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的故事？”
“十六歲因意外失明，卻沒有放棄生活，自學(xué)調(diào)香，開了自己的工作室。”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你很了不起，姜乂?！?br>
這些話太動人，太精準，像是一支箭，首首射入她內(nèi)心最柔軟的角落。
多年來，人們或者憐憫她的殘疾，或者驚訝于她的才華，卻很少有人真正看見她——那個在黑暗中依然倔強發(fā)光的靈魂。
“謝謝?！?br>
她輕聲說，第一次對他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陸觀辰注視著她的笑容，眼神深邃。
這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內(nèi)心深處某種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但他很快忽略了這種感覺。
不過是個賭局罷了。
他告訴自己。
不過是場游戲。
他看著她拄著盲杖，小心翼翼地走進小區(qū)，單薄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脆弱。
拿出手機，他撥通了謝宇的電話。
“怎么樣，辰哥，得手了嗎？”
陸觀辰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首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才緩緩開口：“才剛開始。”
一個高挑的身影在“聞?香”工作室的玻璃窗外，看著里面那個專注調(diào)香的身影。
姜乂（yì）穿著簡單的白色毛衣，長發(fā)松松挽起，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
她的手指在一排排精油瓶間輕盈移動，像是鋼琴家在彈奏無聲的樂章。
若不是她手邊那根折疊好的盲杖，幾乎看不出她是個盲人。
“啊？
就是她？”
謝宇的聲音透過藍牙耳機傳來，帶著幾分戲謔，“嘖嘖嘖，看起來不怎么特別啊?！?br>
陸觀辰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目光仍牢牢鎖在窗內(nèi)那個身影上。
“賭約成立?！?br>
他對著微型麥克風(fēng)說，“一個月，讓她愛上我?！?br>
耳機里傳來一陣哄笑和口哨聲。
“辰哥，這次玩得有點大啊！”
另一個聲音***，“你不知道，聽說這**傲得很，之前多少人想泡她都碰了一鼻子灰?！?br>
陸觀辰撣了撣煙灰，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是他們不懂怎么馴養(yǎng)寵物?！?br>
他掛斷通訊，最后看了一眼窗內(nèi)的姜乂，轉(zhuǎn)身走進漫天風(fēng)雪。
——————姜乂輕輕晃動手中的聞香條，專注地分辨著空氣里的氣息。
前調(diào)是佛手柑的清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中調(diào)緩緩?fù)赋雒倒宓姆曳迹瑓s不是尋常玫瑰的甜美，而是帶著露水的、倔強的香氣；后調(diào)......她突然微微蹙眉。
不對，后調(diào)不對。
龍涎香的溫暖里，摻雜了一絲不和諧的冷冽，像是雪松，又像是......“打擾了?！?br>
門口的風(fēng)鈴輕輕響起，一個低沉的男聲傳來，“我想定制一款香水。”
姜乂抬起頭，無神的眼睛卻準確轉(zhuǎn)向聲源的方向。
這個聲音很陌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位客人。
“請坐?！?br>
她放下聞香條，雙手在身前交疊，“您想要什么樣的香水？”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室外的寒氣。
那人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聞到一股清冽的木質(zhì)香調(diào)，混合著淡淡的**味和雪的氣息。
很特別，但就是這種味道。
她剛才在香水中捕捉到的那一絲不和諧的冷冽，與這個男人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為我母親定制。”
陸觀辰的聲音很平靜，“她下個月生日?！?br>
姜乂輕輕點頭，從抽屜里取出咨詢表：“能告訴我您母親的性格特點，或者她喜歡的味道嗎？”
“她生前最喜歡梔子花?！?br>
“生前？”
林晚照握筆的手一頓。
“是的，她三年前去世了?！?br>
陸觀辰的聲音依然平穩(wěn)，“我想訂制一款能讓我想起她的香水?！?br>
工作室里有一瞬的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fēng)聲。
姜乂放下筆：“對不起，我不接這樣的訂單?！?br>
“為什么？”
“香水應(yīng)該給活著的人帶來慰藉，而不是用來凝固悲傷?！?br>
她輕聲說，“您需要的是放下，不是一瓶香水?！?br>
陸觀辰微微瞇起眼睛。
他沒想到會被拒絕，更沒想到是這樣一番理由。
“價錢不是問題?！?br>
“與價錢無關(guān)?！?br>
姜乂站起身，準備送客，“我想我?guī)筒涣四?。?br>
就在她轉(zhuǎn)身的瞬間，陸觀辰忽然開口：“你調(diào)制的‘雪夜’，前調(diào)是薄荷和佛手柑，中調(diào)是白玫瑰和鈴蘭，后調(diào)是麝香和琥珀?！?br>
姜乂停住腳步。
“你怎么知道？”
這款香水是她三個月前創(chuàng)作的，從未對外出售，只在小范圍內(nèi)送給幾位老客人試用品。
“我聞過。”
陸觀辰也站起來，慢慢走近她，“在一位朋友身上。
那天北京剛好下雪，他身上的味道讓我想起雪地里盛放的白玫瑰?！?br>
他的聲音很近，姜乂能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拂過她的發(fā)梢。
“那款香水很美，但太悲傷了?！?br>
陸觀辰繼續(xù)說，“像是一個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渴望溫暖，卻又害怕靠近火焰?！?br>
姜乂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個男人，僅僅通過氣味，就窺見了她創(chuàng)作時的心境。
“您……您到底是誰？”
她問，聲音里帶著警惕。
“一個欣賞你才華的人?！?br>
陸觀辰停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姜小姐，你的嗅覺很敏銳，但你知道嗎？
你調(diào)制的每一款香水都在訴說著同一個主題——孤獨。”
姜乂下意識地后退，小腿撞在椅子的邊緣。
一只手及時扶住了她的手臂，溫熱透過毛衣傳來。
“小心。”
她立刻掙脫他的手：“請回吧。”
陸觀辰?jīng)]有強求，只是將一張名片放在工作臺上。
“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聯(lián)系我?！?br>
他說，“不只是為了定制香水，也為了你?！?br>
風(fēng)鈴聲再次響起，腳步聲漸行漸遠。
姜乂站在原地，良久，才伸手摸索到那張名片。
指尖觸碰到凹凸的燙金字體，材質(zhì)是上好的卡紙，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氣。
就像他身上的味道。
她將名片對折，再對折，然后準確無誤地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
——————“她把你名片扔了？”
謝宇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辰哥呀辰哥，出師不利??！”
陸觀辰面無表情地晃著手中的威士忌：“呵，急什么?！?br>
他們在一家高級會所的包間里，煙霧繚繞，酒氣熏天。
一群紈绔子弟聚在一起，中間坐著今晚的主角——剛剛輸?shù)糍€局的**小公子。
“愿賭服輸！”
李公子漲紅著臉，端起桌上那杯混合了各種酒液的“地獄之火”，一飲而盡。
周圍響起一陣叫好聲和掌聲。
陸觀辰卻興致缺缺。
他盯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想起下午在姜乂工作室聞到的香氣。
那些瓶瓶罐罐里裝著的，不只是精油和香料，更像是一個盲女用來構(gòu)建世界的材料。
她用氣味描繪她看不見的色彩，用香調(diào)記錄她無法言說的情緒。
多么有趣。
“辰哥，要不算了吧？”
謝宇湊過來，“那**不識抬舉，不如，換一個賭注？”
陸觀辰冷冷瞥了他一眼：“我陸觀辰字典里，沒有‘算了’這兩個字?！?br>
“那你打算怎么辦？
人家連你的名片都扔了?！?br>
“那就換個方式?！?br>
陸觀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沒有哪個獵物能逃過耐心的獵手。”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陸觀辰?jīng)]有再出現(xiàn)在“聞?香”工作室。
但他送來了很多東西。
第一天是一套限量版的調(diào)香工具，從法國空運而來，每一件都精致得如同藝術(shù)品。
姜乂看了一眼，就讓快遞原路退回。
第二天是一批珍稀的精油，包括價比黃金的玫瑰奧圖和大花茉莉原精。
她還是退了回去。
第三天，什么都沒有送。
第西天，依然沒有。
姜乂幾乎要以為那個奇怪的男人己經(jīng)放棄了。
第五天傍晚，她正準備關(guān)門，風(fēng)鈴又響了。
“請問是姜乂小姐嗎？”
一個陌生的年輕男聲，“我是‘香憶’出版社的編輯，我們正在策劃一本關(guān)于調(diào)香藝術(shù)的書，想邀請您擔任顧問?！?br>
姜乂微微一愣：“為什么找我？”
“我們在業(yè)內(nèi)聽說過您的名字，都說您對氣味有著非凡的理解?！?br>
編輯語氣誠懇，“而且我們特別希望書中能包含不同**的調(diào)香師視角，包括......”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
“包括視障人士的視角？”
姜乂平靜地接上。
“是的，但我們更看重的是您的才華?！?br>
接下來二十分鐘，編輯詳細介紹了出版計劃，包括全國巡回講座和媒體采訪的機會。
這對任何一個調(diào)香師來說都是難得的平臺。
“我需要考慮一下?！?br>
姜乂最終說。
“當然。”
編輯遞上一份合約草案，“您可以慢慢看，有什么條件我們都可以談。”
編輯離開后，姜乂**著那份厚厚的合約，指尖在盲文標簽上輕輕滑動。
這個機會來得太突然，太巧合。
但她無法否認內(nèi)心的悸動。
讓更多人了解調(diào)香藝術(shù)，讓視障人士的聲音被聽見，這是她一首以來的夢想。
---“事情辦妥了。”
年輕編輯站在陸觀辰面前，恭敬地匯報，“姜小姐說她會考慮?！?br>
陸觀辰點頭，簽下一張支票遞過去：“做得干凈點，別讓她知道是陸氏在背后推動?！?br>
“明白?！?br>
編輯離開后，謝宇從沙發(fā)上坐起來：“辰哥，嘖嘖嘖，你這招夠狠??！
先給她最想要的，再親手毀掉？”
陸觀辰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的萬家燈火。
“要讓人崩潰，先要讓她站在高處?！?br>
他的聲音冰冷，“飛得越高，摔得越痛?！?br>
“你就這么確定她會接受？”
“我研究過她?！?br>
陸觀辰轉(zhuǎn)身，眼中是勢在必得的光，“她十六歲失明，從此活在黑暗里。
調(diào)香是她唯一的光，她渴望被認可，渴望證明自己不只是個‘盲人調(diào)香師’?！?br>
謝宇吹了聲口哨：“功課做得很足??！”
陸觀辰?jīng)]有回應(yīng)。
他不需要告訴任何人，為了了解姜乂，他翻閱了她所有的訪談，看了她能找到的每一段視頻，甚至買通了她工作室隔壁的店鋪，只為了觀察她每天的日常生活。
這個賭局，他絕不能輸。
---姜乂最終還是接受了出版邀請。
簽約那天，出版社為她舉辦了一個小型歡迎會。
她穿著簡單的黑色連衣裙，在編輯的陪同下認識各位團隊成員。
“這位是我們最重要的投資人，陸觀辰先生?！?br>
主編介紹道，“這次項目多虧了他的支持。”
姜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又見面了，姜小姐。”
陸觀辰握住她的手，力道適中，既不輕浮也不疏遠，“看來我們很有緣分?！?br>
他的掌心溫熱，指尖有薄繭，應(yīng)該是經(jīng)常健身或者從事某些運動。
姜乂迅速抽回手：“陸先生。”
“看來兩位認識？”
主編有些驚訝。
“有過一面之緣?！?br>
陸觀辰輕描淡寫，“我很欣賞姜小姐的才華?！?br>
接下來的時間里，陸觀辰表現(xiàn)得體而疏離，除了必要的寒暄，幾乎沒有與姜乂單獨交談。
他與其他投資人談笑風(fēng)生，討論著市場前景和出版計劃，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看好這個項目的普通投資者。
姜乂漸漸放松了警惕。
也許真的是她想多了，這一切只是巧合。
歡送會結(jié)束后，主編安排陸觀辰順路送姜乂回家。
車上，他們一路無話。
首到車子停在她住的小區(qū)外，陸觀辰才開口：“出版社的事，希望你不會因為我的參與而有所顧慮?！?br>
姜乂解開安全帶：“怎么會，我還要感謝陸先生的賞識?！?br>
“我不是賞識這個項目，”他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是賞識你?！?br>
她正要下車的動作頓住了。
“我第一次聞到‘雪夜’的時候，就在想，調(diào)制這款香水的人，一定有著最敏感的靈魂和最堅韌的心?！?br>
陸觀辰繼續(xù)說，“后來我知道你的故事，更加確信這一點?！?br>
姜乂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的故事？”
“十六歲因意外失明，卻沒有放棄生活，自學(xué)調(diào)香，開了自己的工作室。”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你很了不起，姜乂?！?br>
這些話太動人，太精準，像是一支箭，首首射入她內(nèi)心最柔軟的角落。
多年來，人們或者憐憫她的殘疾，或者驚訝于她的才華，卻很少有人真正看見她——那個在黑暗中依然倔強發(fā)光的靈魂。
“謝謝?！?br>
她輕聲說，第一次對他露出了真心的微笑。
陸觀辰注視著她的笑容，眼神深邃。
這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內(nèi)心深處某種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但他很快忽略了這種感覺。
不過是個賭局罷了。
他告訴自己。
不過是場游戲。
他看著她拄著盲杖，小心翼翼地走進小區(qū)，單薄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脆弱。
拿出手機，他撥通了謝宇的電話。
“怎么樣，辰哥，得手了嗎？”
陸觀辰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首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才緩緩開口：“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