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濁浪
中環(huán)的晨霧裹著咸濕的海風(fēng)，像一層薄紗貼在永利米鋪的木招牌上，“永利”兩個漆字被歲月浸得發(fā)黑，邊角還翹著幾塊斑駁的木皮。
米鋪的門是兩扇對開的舊木板門，阿滿每天清晨五點半準(zhǔn)時來開門，得用肩膀頂著門軸使勁推，才能把那扇卡著木縫的門推開——這門軸松了快一個月，李三總說“等忙完這陣修”，可米鋪的“忙”就沒停過，門軸的“吱呀”聲反倒成了巷弄里早起的信號。
阿滿把第三袋五十斤的糙米扛上閣樓時，麻布米袋的邊緣己經(jīng)磨破了個小口子，糙米粒順著破口往他褪色的藍布褂子上鉆，有的鉆進衣領(lǐng)，貼著后頸的皮膚滑下去，涼絲絲的，混著汗水，*得他想伸手撓，可肩上扛著米袋，只能硬生生忍住。
閣樓里沒窗戶，只有一個小氣窗，陽光從氣窗里斜斜照進來，照出滿屋子飛舞的米糠，空氣里全是米香混著霉味的氣息——那是角落里堆著的幾袋陳米，李三說“等價低了再賣”，可阿滿知道，那是賣不出去的，米芯都發(fā)了黑，只能摻在好米里一起賣。
他把米袋放在棧板上，棧板被壓得“嘎吱”響，像是隨時會塌。
放下米袋的瞬間，肩膀上的重量突然卸去，反倒讓他晃了晃，后頸的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流，浸濕了褂子的后襟。
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指腹蹭到一層細(xì)灰——那是閣樓梁上積了不知多久的灰，混著米糠，在他黝黑的臉頰上蹭出一道白印，像條細(xì)小的爬痕。
“阿滿！
阿滿！”
樓下傳來李三的聲音，透著幾分虛浮的尖細(xì)，阿滿知道，準(zhǔn)是又要提工錢的事。
他扶著棧板往下走，木樓梯比唐樓的還陡，每走一步都得盯著臺階，生怕踩空。
李三正坐在柜臺后面撥算盤，手指上戴著個黃銅戒指，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噼啪”響，可阿滿看得分明，他撥來撥去，始終在算同一筆賬。
見阿滿下來，李三停下手里的活，搓了搓手，眼神往柜臺底下躲了躲——那里藏著他剛買的煙卷，是給和聯(lián)勝的人準(zhǔn)備的。
“阿滿啊，”李三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這個月工錢……你也知道，這陣子港里不太平，日軍的船在海面上晃來晃去，米價一天一個樣，我進米的本錢都漲了三成，鋪子里周轉(zhuǎn)實在緊……”他說著，指了指角落里那袋稍微滿些的碎米，“先拿這個抵著，成不？
這碎米雖說是碎的，但熬粥頂餓，比你吃干飯頂事?！?br>
阿滿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得發(fā)亮的布鞋尖，鞋頭開了個小口子，露出一點發(fā)黃的棉絮——這雙鞋是他來**時穿的，己經(jīng)快兩年了。
他原想著這個月攢夠錢，就托巷口的信差給潮汕老家的母親捎信，信都在心里打了好幾遍草稿：“娘，我在**挺好，米鋪管飯，還能攢下錢，等過陣子就接您來?！?br>
可現(xiàn)在，別說攢錢，連工錢都成了半袋碎米。
他捏了捏口袋里僅有的幾枚銅板，那是上周幫隔壁裁縫鋪修板凳賺的，一枚是五分的，兩枚是一分的，加起來才七分，不夠買一張從九龍到港島的渡輪票，更別說接母親來港的船票錢了。
阿滿的喉嚨有點發(fā)緊，他想開口說“我娘還在等我寄錢”，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李三的難處他也看在眼里，米鋪的生意確實不好，這陣子來買米的人少了，大多是買一升兩升的，不像以前，總有大戶人家來買一斗。
“成?！?br>
他悶聲應(yīng)了句，聲音有點沙啞。
轉(zhuǎn)身往米倉走時，李三忽然從柜臺后追了兩步，手里還攥著那包沒開封的煙卷：“對了阿滿，要是和聯(lián)勝的人來問那五十塊錢的事，你就說……就說我這兩天準(zhǔn)把錢湊齊，讓他們再寬限幾天。
你嘴甜些，他們要是為難你，你就說你是替我跑腿的，別跟他們硬來，聽見沒？”
阿滿的腳步頓了頓，后背僵了僵。
和聯(lián)勝的名字，他在唐樓的煙攤旁聽過無數(shù)次——煙攤老板說，那是油麻地的幫派，專管收債、看場子，下手狠得很，上個月碼頭有個小販欠了他們十塊錢，被打得躺了半個月。
他沒回頭，只含糊地“嗯”了一聲，扛著那袋碎米，掀開米鋪的門簾，鉆進了巷弄。
巷弄里己經(jīng)熱鬧起來了，賣云吞面的小販推著小車過來，車轱轆“咕嚕咕?！表?，鍋里的湯“咕嘟”冒泡，飄出一股蔥花和蝦米的香味。
阿滿的肚子“咕咕”叫了——他早上沒吃飯，只喝了口自來水。
小販看見他，笑著喊：“阿滿，來碗云吞面？
今天剛熬的湯！”
阿滿搖了搖頭，指了指肩上的米袋：“不了，回家熬粥。”
小販也不勉強，笑著往前走了。
阿滿繼續(xù)往巷口走，路過一個修鞋攤，修鞋的老師傅正給一雙皮鞋釘掌，看見阿滿的**，嘆了口氣：“阿滿，你這鞋該換了，再穿下去，腳該磨破了。”
“再湊湊?！?br>
阿滿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眼角的細(xì)紋皺起來——他才二十二歲，可常年的勞作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些。
出了巷弄，就是馬路，路上的黃包車來來往往，拉車的車夫跑得滿頭大汗，車座上坐著穿西裝的洋人，手里拿著手杖，時不時催兩句“快點”。
阿滿往渡輪碼頭走，要去九龍，得坐渡輪，渡輪票要一分錢，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銅板，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枚一分的銅板攥緊了——能省就省。
渡輪上擠滿了人，大多是像阿滿一樣的窮苦人，有的扛著工具，有的提著菜籃，還有的抱著孩子，孩子在懷里哭，母親一邊哄，一邊往孩子嘴里塞塊干硬的餅。
阿滿找了個角落站著，把米袋抱在懷里，怕被人擠破。
海風(fēng)從渡輪的欄桿縫里吹進來，帶著咸腥味，吹得他頭發(fā)亂飛。
他望著遠(yuǎn)處的海面，能看見幾艘日軍的軍艦，灰黑色的船身，像塊巨大的礁石，停在海面上，讓人心里發(fā)沉。
到了九龍碼頭，阿滿扛著米袋往唐樓走。
九龍的唐樓比港島的更擠，一棟挨著一棟，樓與樓之間的距離只夠兩個人并排走，陽光很難照進來，巷子里總是陰沉沉的。
他住的唐樓在巷子最里面，叫“吉祥樓”，名字吉祥，可里面的日子一點也不吉祥——夏天漏雨，冬天漏風(fēng)，樓道里堆著各種雜物，煤爐、破木箱、舊家具，走路都得側(cè)著身子。
樓梯又陡又窄，每走一步，木梯板就“吱呀”響一聲，像是隨時會散架。
阿滿走到第**臺階時，聽見上面?zhèn)鱽砗⒆拥目蘼?，是二樓張?zhí)业男⊙绢^，才三歲，叫妞妞。
他抬頭往上看，只見妞妞正扶著樓梯扶手往下爬，張?zhí)诤竺孀?，喊著“慢點，別摔了”。
妞妞沒聽，小手抓著扶手，腳一滑，身子往旁邊歪了歪。
阿滿趕緊放下米袋，伸手想去扶，好在張?zhí)皶r抓住了妞妞的衣服，把她抱了起來。
“嚇?biāo)牢伊?，”張?zhí)闹乜?，看了眼松動的扶手，“這扶手松了好些天了，上次就差點摔著，跟房東說，房東也不管?！?br>
阿滿順著張?zhí)哪抗饪催^去——第七級臺階的扶手確實松了，木頭上的釘子都翹了起來，扶手晃悠悠的，輕輕一推就能歪過去。
他沒說話，把米袋重新扛起來，繼續(xù)往上走。
到了三樓，他住的小間在最里面，門是塊舊木板，上面釘著個歪歪扭扭的“302”木牌。
開門時，隔壁的周阿婆正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出來，碗里是冒著熱氣的魚蛋，湯里飄著幾根蔥花，香味一下子飄進了阿滿的鼻子里。
“阿滿回來啦？”
周阿婆笑著說，聲音有點沙啞，是常年煮魚蛋熏的，“剛煮好的魚蛋，熱乎著呢，快吃兩個墊墊肚子?！?br>
阿滿趕緊擺手：“不了阿婆，我這兒有米，回去熬粥就行。”
他晃了晃肩上的米袋，眼角的余光瞥見周阿婆碗里的魚蛋——只有三個，碗底還有點湯，想來是自己舍不得吃，特意給他留的。
周阿婆不依，把碗往他手里塞：“拿著，粥哪有魚蛋頂餓？
你這孩子，一天到晚扛米，身子都扛瘦了，再不吃點好的，怎么熬得??？”
她的手粗糙得很，指頭上全是老繭，是常年洗煤爐、煮魚蛋磨出來的，可塞碗的動作卻很有力，不容阿滿拒絕。
阿滿沒辦法，只好接過碗，指尖碰到溫?zé)岬耐氡?，一股暖意順著指尖傳到心里?br>
他拿起一個魚蛋，塞進嘴里，魚蛋很Q彈，湯的鮮咸味在嘴里散開，是他這陣子吃過最香的東西。
“好吃，”他含糊地說，“阿婆您也吃?！?br>
“我吃過了，”周阿婆笑著說，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你快吃，我去樓下看看煤爐?！?br>
說著，轉(zhuǎn)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阿滿，我兒子阿強昨天托人帶信來，說碼頭**還沒結(jié)束，他這兩天回不來，你要是看見他，讓他別惦記我?！?br>
阿滿嘴里的魚蛋頓了頓，點了點頭：“您放心，我要是看見阿強哥，一定跟他說。”
他知道碼頭**的事，巷子里的人都在說，是因為老板扣了工錢，還把工作時間加長了，工人們沒辦法，才**的。
阿強是碼頭的搬運工，長得高大，為人仗義，以前阿滿扛米累了，阿強還幫過他。
吃完魚蛋，阿滿把碗洗干凈，還給周阿婆，然后才回自己的小屋里。
屋子小得只容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舊木箱，床是用幾塊木板拼的，床墊是稻草做的，睡久了就會塌下去一塊。
木箱是他來**時帶的，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還有母親給他縫的一雙布鞋——那雙鞋他舍不得穿，藏在箱子最底下。
他把米袋放在墻角，蹲下身，掀開床底的木板——床底是空的，只有一個用藍布包著的東西，疊得整整齊齊。
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拿出來，打開布包，里面是一把木工刨子：木柄是樟木的，被他摩挲得光滑發(fā)亮，泛著溫潤的光澤；刨刀是鐵制的，不算特別鋒利，但被他擦得干干凈凈，沒有一點銹跡。
這是他從老家?guī)淼?，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父親以前是村里的木工，靠幫人做家具養(yǎng)活一家人，阿滿小時候，總跟著父親學(xué)刨木頭，父親說“手巧餓不死，有門手藝，走到哪兒都能活下去”。
母親臨走前，把這把刨子包好，塞給阿滿：“帶著它，就像你爹在身邊一樣，好好過日子，別跟人吵架，實在不行，就靠這手藝混口飯吃?！?br>
阿滿一首把刨子帶在身邊，不管住在哪里，都藏在床底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在沒人的時候，才會拿出來摸一摸。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巷子里的聲音越來越熱鬧——有小販的吆喝聲，“賣報紙嘞，日軍軍艦又在海面巡邏啦”；有女人的吵架聲，大概是為了搶攤位；還有孩子的笑聲，是巷口的孩子們在玩跳房子。
阿滿拿出幾塊碎木片，是上次幫裁縫鋪修板凳剩下的，又從木箱里翻出一根細(xì)麻繩，把刨子綁在腰后——他想趁著天還沒黑，把樓梯口的扶手修一修，免得再有人摔著。
悄悄開了門，樓道里沒人，張?zhí)业逆ゆぜ航?jīng)睡著了，沒了哭聲。
阿滿走到第七級臺階，蹲下身，仔細(xì)看了看松動的扶手：木頭己經(jīng)有點朽了，釘子也銹了，難怪會松。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錘子——這是他修板凳時借的，一首沒還，想著下次修東西再用——先把翹起來的釘子***，釘子銹得厲害，拔的時候得用勁，他的手指被釘子劃破了個小口子，滲出血珠，他沒在意，用嘴舔了舔，繼續(xù)拔。
拔完釘子，他摸出腰后的刨子，把扶手上的毛刺一點點刮平——刨子劃過木頭，發(fā)出“沙沙”的聲音，木花卷著卷兒掉下來，落在臺階上。
他的動作很熟練，小時候跟著父親學(xué)過無數(shù)次，刨木頭的時候，要順著木紋，力道要勻，這樣刨出來的木頭才平整。
刮完毛刺，他又從口袋里掏出半塊木膠——那是母親臨走前給他的，裝在一個小瓷瓶里，他一首舍不得用，只有修重要的東西才拿出來。
他把木膠涂在木楔子上，然后把木楔子重新釘進木頭里，用錘子輕輕敲實，再用刨子把多余的木頭修掉，首到扶手摸上去平整又牢固，推一下，也不會晃了。
“阿滿？
你在做啥呢？”
周阿婆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她手里端著一個小碟子，碟子里放著兩個咸蛋——是她早上買的，舍不得吃，想給阿滿補補身子。
阿滿趕緊把刨子藏到身后，有點不好意思地站起身，臉上有點紅：“沒啥阿婆，我看這扶手松了，怕有人摔著，就修了修?！?br>
周阿婆走下來，湊到扶手前，用手摸了摸，又推了推，笑著說：“修得真結(jié)實，你這孩子，手真巧?！?br>
她看了看阿滿藏在身后的刨子，又看了看他手指上的傷口，嘆了口氣：“你看你，修個扶手還把手弄破了，快跟我上來，我給你抹點藥?！?br>
阿滿跟著周阿婆上了樓，周阿婆的屋子比他的大一點，里面擺著一個煤爐，煤爐上放著一個鐵鍋，鍋里還剩點魚蛋湯。
周阿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藥瓶，里面是紅藥水，她倒了點在棉花上，輕輕擦在阿滿的傷口上：“忍著點，有點疼?！?br>
“不疼?！?br>
阿滿笑了笑，看著周阿婆認(rèn)真的樣子，心里暖暖的——在**，除了母親，周阿婆是第一個這么關(guān)心他的人。
抹完藥，周阿婆把碟子里的咸蛋遞給阿滿：“拿著，這兩個咸蛋你回去煮在粥里，補補身子。
你一天到晚干重活，得吃點有營養(yǎng)的?！?br>
“阿婆，我不能要你的東西……”阿滿想推辭。
“拿著！”
周阿婆把咸蛋塞進他手里，“跟我客氣啥？
你幫我修魚蛋攤的架子，幫我搬煤爐，我給你兩個咸蛋算啥？
快拿著，回去熬粥吧?！?br>
阿滿沒辦法，只好接過咸蛋，心里有點發(fā)酸——他知道，周阿婆的日子也不好過，就靠一個魚蛋攤維持生計，咸蛋對她來說，己經(jīng)是很好的東西了。
回到自己的小屋，阿滿把咸蛋放在桌子上，然后拿出瓦罐，把碎米倒進去，又從水桶里舀了點水——水是早上從樓下接的自來水，有點涼。
他把瓦罐放在一個小煤爐上，煤爐是他撿來的舊的，得用報紙引火。
他找了張舊報紙，是上次撿的，上面印著“日軍加強對**的控制”的新聞，他沒看內(nèi)容，揉成一團，塞進煤爐里，然后劃了根火柴，點燃報紙。
火苗慢慢燒起來，**瓦罐的底部，阿滿坐在床邊，看著火苗，心里想著事：想著母親，不知道她在老家過得好不好；想著李三說的和聯(lián)勝的債務(wù)，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真的來找麻煩；想著樓梯口修好的扶手，希望再也沒人摔著。
過了一會兒，粥的香味飄了出來，是碎米的香味，混著一點點咸蛋的香味——他把一個咸蛋敲破，放進粥里一起煮了。
粥煮得很稠，米粒都開花了，咸蛋的油滲在粥里，黃澄澄的，看著就好吃。
阿滿盛了一碗粥，坐在床邊慢慢吃著。
粥很燙，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著，咸蛋的香味在嘴里散開，暖乎乎的粥滑進胃里，讓他覺得渾身都暖和起來。
他一邊吃，一邊摸了摸腰后的刨子，木柄的溫度還在，像是父親的手，在輕輕拍著他的背，告訴他“別怕，好好活下去”。
窗外的天己經(jīng)全黑了，唐樓里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照在阿滿的小屋里。
他吃完粥，把碗洗干凈，然后把剩下的一個咸蛋放在枕頭邊——明天早上煮了吃，還能頂一上午的餓。
他躺在床上，聽著樓下的動靜漸漸小了，只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夢囈聲。
海風(fēng)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帶著點咸味，吹得窗簾輕輕晃。
阿滿攥緊了枕頭下的幾枚銅板，又摸了摸身邊的刨子，心里忽然踏實了——不管以后有多難，他有手藝，有周阿婆的關(guān)心，還有對母親的牽掛，總能活下去的。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里，他回到了潮汕老家，母親在院子里曬稻谷，父親拿著刨子，在給他做一張小凳子，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米鋪的門是兩扇對開的舊木板門，阿滿每天清晨五點半準(zhǔn)時來開門，得用肩膀頂著門軸使勁推，才能把那扇卡著木縫的門推開——這門軸松了快一個月，李三總說“等忙完這陣修”，可米鋪的“忙”就沒停過，門軸的“吱呀”聲反倒成了巷弄里早起的信號。
阿滿把第三袋五十斤的糙米扛上閣樓時，麻布米袋的邊緣己經(jīng)磨破了個小口子，糙米粒順著破口往他褪色的藍布褂子上鉆，有的鉆進衣領(lǐng)，貼著后頸的皮膚滑下去，涼絲絲的，混著汗水，*得他想伸手撓，可肩上扛著米袋，只能硬生生忍住。
閣樓里沒窗戶，只有一個小氣窗，陽光從氣窗里斜斜照進來，照出滿屋子飛舞的米糠，空氣里全是米香混著霉味的氣息——那是角落里堆著的幾袋陳米，李三說“等價低了再賣”，可阿滿知道，那是賣不出去的，米芯都發(fā)了黑，只能摻在好米里一起賣。
他把米袋放在棧板上，棧板被壓得“嘎吱”響，像是隨時會塌。
放下米袋的瞬間，肩膀上的重量突然卸去，反倒讓他晃了晃，后頸的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流，浸濕了褂子的后襟。
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指腹蹭到一層細(xì)灰——那是閣樓梁上積了不知多久的灰，混著米糠，在他黝黑的臉頰上蹭出一道白印，像條細(xì)小的爬痕。
“阿滿！
阿滿！”
樓下傳來李三的聲音，透著幾分虛浮的尖細(xì)，阿滿知道，準(zhǔn)是又要提工錢的事。
他扶著棧板往下走，木樓梯比唐樓的還陡，每走一步都得盯著臺階，生怕踩空。
李三正坐在柜臺后面撥算盤，手指上戴著個黃銅戒指，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噼啪”響，可阿滿看得分明，他撥來撥去，始終在算同一筆賬。
見阿滿下來，李三停下手里的活，搓了搓手，眼神往柜臺底下躲了躲——那里藏著他剛買的煙卷，是給和聯(lián)勝的人準(zhǔn)備的。
“阿滿啊，”李三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這個月工錢……你也知道，這陣子港里不太平，日軍的船在海面上晃來晃去，米價一天一個樣，我進米的本錢都漲了三成，鋪子里周轉(zhuǎn)實在緊……”他說著，指了指角落里那袋稍微滿些的碎米，“先拿這個抵著，成不？
這碎米雖說是碎的，但熬粥頂餓，比你吃干飯頂事?！?br>
阿滿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得發(fā)亮的布鞋尖，鞋頭開了個小口子，露出一點發(fā)黃的棉絮——這雙鞋是他來**時穿的，己經(jīng)快兩年了。
他原想著這個月攢夠錢，就托巷口的信差給潮汕老家的母親捎信，信都在心里打了好幾遍草稿：“娘，我在**挺好，米鋪管飯，還能攢下錢，等過陣子就接您來?！?br>
可現(xiàn)在，別說攢錢，連工錢都成了半袋碎米。
他捏了捏口袋里僅有的幾枚銅板，那是上周幫隔壁裁縫鋪修板凳賺的，一枚是五分的，兩枚是一分的，加起來才七分，不夠買一張從九龍到港島的渡輪票，更別說接母親來港的船票錢了。
阿滿的喉嚨有點發(fā)緊，他想開口說“我娘還在等我寄錢”，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李三的難處他也看在眼里，米鋪的生意確實不好，這陣子來買米的人少了，大多是買一升兩升的，不像以前，總有大戶人家來買一斗。
“成?！?br>
他悶聲應(yīng)了句，聲音有點沙啞。
轉(zhuǎn)身往米倉走時，李三忽然從柜臺后追了兩步，手里還攥著那包沒開封的煙卷：“對了阿滿，要是和聯(lián)勝的人來問那五十塊錢的事，你就說……就說我這兩天準(zhǔn)把錢湊齊，讓他們再寬限幾天。
你嘴甜些，他們要是為難你，你就說你是替我跑腿的，別跟他們硬來，聽見沒？”
阿滿的腳步頓了頓，后背僵了僵。
和聯(lián)勝的名字，他在唐樓的煙攤旁聽過無數(shù)次——煙攤老板說，那是油麻地的幫派，專管收債、看場子，下手狠得很，上個月碼頭有個小販欠了他們十塊錢，被打得躺了半個月。
他沒回頭，只含糊地“嗯”了一聲，扛著那袋碎米，掀開米鋪的門簾，鉆進了巷弄。
巷弄里己經(jīng)熱鬧起來了，賣云吞面的小販推著小車過來，車轱轆“咕嚕咕?！表?，鍋里的湯“咕嘟”冒泡，飄出一股蔥花和蝦米的香味。
阿滿的肚子“咕咕”叫了——他早上沒吃飯，只喝了口自來水。
小販看見他，笑著喊：“阿滿，來碗云吞面？
今天剛熬的湯！”
阿滿搖了搖頭，指了指肩上的米袋：“不了，回家熬粥。”
小販也不勉強，笑著往前走了。
阿滿繼續(xù)往巷口走，路過一個修鞋攤，修鞋的老師傅正給一雙皮鞋釘掌，看見阿滿的**，嘆了口氣：“阿滿，你這鞋該換了，再穿下去，腳該磨破了。”
“再湊湊?！?br>
阿滿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眼角的細(xì)紋皺起來——他才二十二歲，可常年的勞作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些。
出了巷弄，就是馬路，路上的黃包車來來往往，拉車的車夫跑得滿頭大汗，車座上坐著穿西裝的洋人，手里拿著手杖，時不時催兩句“快點”。
阿滿往渡輪碼頭走，要去九龍，得坐渡輪，渡輪票要一分錢，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銅板，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枚一分的銅板攥緊了——能省就省。
渡輪上擠滿了人，大多是像阿滿一樣的窮苦人，有的扛著工具，有的提著菜籃，還有的抱著孩子，孩子在懷里哭，母親一邊哄，一邊往孩子嘴里塞塊干硬的餅。
阿滿找了個角落站著，把米袋抱在懷里，怕被人擠破。
海風(fēng)從渡輪的欄桿縫里吹進來，帶著咸腥味，吹得他頭發(fā)亂飛。
他望著遠(yuǎn)處的海面，能看見幾艘日軍的軍艦，灰黑色的船身，像塊巨大的礁石，停在海面上，讓人心里發(fā)沉。
到了九龍碼頭，阿滿扛著米袋往唐樓走。
九龍的唐樓比港島的更擠，一棟挨著一棟，樓與樓之間的距離只夠兩個人并排走，陽光很難照進來，巷子里總是陰沉沉的。
他住的唐樓在巷子最里面，叫“吉祥樓”，名字吉祥，可里面的日子一點也不吉祥——夏天漏雨，冬天漏風(fēng)，樓道里堆著各種雜物，煤爐、破木箱、舊家具，走路都得側(cè)著身子。
樓梯又陡又窄，每走一步，木梯板就“吱呀”響一聲，像是隨時會散架。
阿滿走到第**臺階時，聽見上面?zhèn)鱽砗⒆拥目蘼?，是二樓張?zhí)业男⊙绢^，才三歲，叫妞妞。
他抬頭往上看，只見妞妞正扶著樓梯扶手往下爬，張?zhí)诤竺孀?，喊著“慢點，別摔了”。
妞妞沒聽，小手抓著扶手，腳一滑，身子往旁邊歪了歪。
阿滿趕緊放下米袋，伸手想去扶，好在張?zhí)皶r抓住了妞妞的衣服，把她抱了起來。
“嚇?biāo)牢伊?，”張?zhí)闹乜?，看了眼松動的扶手，“這扶手松了好些天了，上次就差點摔著，跟房東說，房東也不管?！?br>
阿滿順著張?zhí)哪抗饪催^去——第七級臺階的扶手確實松了，木頭上的釘子都翹了起來，扶手晃悠悠的，輕輕一推就能歪過去。
他沒說話，把米袋重新扛起來，繼續(xù)往上走。
到了三樓，他住的小間在最里面，門是塊舊木板，上面釘著個歪歪扭扭的“302”木牌。
開門時，隔壁的周阿婆正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出來，碗里是冒著熱氣的魚蛋，湯里飄著幾根蔥花，香味一下子飄進了阿滿的鼻子里。
“阿滿回來啦？”
周阿婆笑著說，聲音有點沙啞，是常年煮魚蛋熏的，“剛煮好的魚蛋，熱乎著呢，快吃兩個墊墊肚子?！?br>
阿滿趕緊擺手：“不了阿婆，我這兒有米，回去熬粥就行。”
他晃了晃肩上的米袋，眼角的余光瞥見周阿婆碗里的魚蛋——只有三個，碗底還有點湯，想來是自己舍不得吃，特意給他留的。
周阿婆不依，把碗往他手里塞：“拿著，粥哪有魚蛋頂餓？
你這孩子，一天到晚扛米，身子都扛瘦了，再不吃點好的，怎么熬得??？”
她的手粗糙得很，指頭上全是老繭，是常年洗煤爐、煮魚蛋磨出來的，可塞碗的動作卻很有力，不容阿滿拒絕。
阿滿沒辦法，只好接過碗，指尖碰到溫?zé)岬耐氡?，一股暖意順著指尖傳到心里?br>
他拿起一個魚蛋，塞進嘴里，魚蛋很Q彈，湯的鮮咸味在嘴里散開，是他這陣子吃過最香的東西。
“好吃，”他含糊地說，“阿婆您也吃?！?br>
“我吃過了，”周阿婆笑著說，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你快吃，我去樓下看看煤爐?！?br>
說著，轉(zhuǎn)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阿滿，我兒子阿強昨天托人帶信來，說碼頭**還沒結(jié)束，他這兩天回不來，你要是看見他，讓他別惦記我?！?br>
阿滿嘴里的魚蛋頓了頓，點了點頭：“您放心，我要是看見阿強哥，一定跟他說。”
他知道碼頭**的事，巷子里的人都在說，是因為老板扣了工錢，還把工作時間加長了，工人們沒辦法，才**的。
阿強是碼頭的搬運工，長得高大，為人仗義，以前阿滿扛米累了，阿強還幫過他。
吃完魚蛋，阿滿把碗洗干凈，還給周阿婆，然后才回自己的小屋里。
屋子小得只容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舊木箱，床是用幾塊木板拼的，床墊是稻草做的，睡久了就會塌下去一塊。
木箱是他來**時帶的，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還有母親給他縫的一雙布鞋——那雙鞋他舍不得穿，藏在箱子最底下。
他把米袋放在墻角，蹲下身，掀開床底的木板——床底是空的，只有一個用藍布包著的東西，疊得整整齊齊。
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拿出來，打開布包，里面是一把木工刨子：木柄是樟木的，被他摩挲得光滑發(fā)亮，泛著溫潤的光澤；刨刀是鐵制的，不算特別鋒利，但被他擦得干干凈凈，沒有一點銹跡。
這是他從老家?guī)淼?，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父親以前是村里的木工，靠幫人做家具養(yǎng)活一家人，阿滿小時候，總跟著父親學(xué)刨木頭，父親說“手巧餓不死，有門手藝，走到哪兒都能活下去”。
母親臨走前，把這把刨子包好，塞給阿滿：“帶著它，就像你爹在身邊一樣，好好過日子，別跟人吵架，實在不行，就靠這手藝混口飯吃?！?br>
阿滿一首把刨子帶在身邊，不管住在哪里，都藏在床底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在沒人的時候，才會拿出來摸一摸。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巷子里的聲音越來越熱鬧——有小販的吆喝聲，“賣報紙嘞，日軍軍艦又在海面巡邏啦”；有女人的吵架聲，大概是為了搶攤位；還有孩子的笑聲，是巷口的孩子們在玩跳房子。
阿滿拿出幾塊碎木片，是上次幫裁縫鋪修板凳剩下的，又從木箱里翻出一根細(xì)麻繩，把刨子綁在腰后——他想趁著天還沒黑，把樓梯口的扶手修一修，免得再有人摔著。
悄悄開了門，樓道里沒人，張?zhí)业逆ゆぜ航?jīng)睡著了，沒了哭聲。
阿滿走到第七級臺階，蹲下身，仔細(xì)看了看松動的扶手：木頭己經(jīng)有點朽了，釘子也銹了，難怪會松。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錘子——這是他修板凳時借的，一首沒還，想著下次修東西再用——先把翹起來的釘子***，釘子銹得厲害，拔的時候得用勁，他的手指被釘子劃破了個小口子，滲出血珠，他沒在意，用嘴舔了舔，繼續(xù)拔。
拔完釘子，他摸出腰后的刨子，把扶手上的毛刺一點點刮平——刨子劃過木頭，發(fā)出“沙沙”的聲音，木花卷著卷兒掉下來，落在臺階上。
他的動作很熟練，小時候跟著父親學(xué)過無數(shù)次，刨木頭的時候，要順著木紋，力道要勻，這樣刨出來的木頭才平整。
刮完毛刺，他又從口袋里掏出半塊木膠——那是母親臨走前給他的，裝在一個小瓷瓶里，他一首舍不得用，只有修重要的東西才拿出來。
他把木膠涂在木楔子上，然后把木楔子重新釘進木頭里，用錘子輕輕敲實，再用刨子把多余的木頭修掉，首到扶手摸上去平整又牢固，推一下，也不會晃了。
“阿滿？
你在做啥呢？”
周阿婆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她手里端著一個小碟子，碟子里放著兩個咸蛋——是她早上買的，舍不得吃，想給阿滿補補身子。
阿滿趕緊把刨子藏到身后，有點不好意思地站起身，臉上有點紅：“沒啥阿婆，我看這扶手松了，怕有人摔著，就修了修?！?br>
周阿婆走下來，湊到扶手前，用手摸了摸，又推了推，笑著說：“修得真結(jié)實，你這孩子，手真巧?！?br>
她看了看阿滿藏在身后的刨子，又看了看他手指上的傷口，嘆了口氣：“你看你，修個扶手還把手弄破了，快跟我上來，我給你抹點藥?！?br>
阿滿跟著周阿婆上了樓，周阿婆的屋子比他的大一點，里面擺著一個煤爐，煤爐上放著一個鐵鍋，鍋里還剩點魚蛋湯。
周阿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藥瓶，里面是紅藥水，她倒了點在棉花上，輕輕擦在阿滿的傷口上：“忍著點，有點疼?！?br>
“不疼?！?br>
阿滿笑了笑，看著周阿婆認(rèn)真的樣子，心里暖暖的——在**，除了母親，周阿婆是第一個這么關(guān)心他的人。
抹完藥，周阿婆把碟子里的咸蛋遞給阿滿：“拿著，這兩個咸蛋你回去煮在粥里，補補身子。
你一天到晚干重活，得吃點有營養(yǎng)的?！?br>
“阿婆，我不能要你的東西……”阿滿想推辭。
“拿著！”
周阿婆把咸蛋塞進他手里，“跟我客氣啥？
你幫我修魚蛋攤的架子，幫我搬煤爐，我給你兩個咸蛋算啥？
快拿著，回去熬粥吧?！?br>
阿滿沒辦法，只好接過咸蛋，心里有點發(fā)酸——他知道，周阿婆的日子也不好過，就靠一個魚蛋攤維持生計，咸蛋對她來說，己經(jīng)是很好的東西了。
回到自己的小屋，阿滿把咸蛋放在桌子上，然后拿出瓦罐，把碎米倒進去，又從水桶里舀了點水——水是早上從樓下接的自來水，有點涼。
他把瓦罐放在一個小煤爐上，煤爐是他撿來的舊的，得用報紙引火。
他找了張舊報紙，是上次撿的，上面印著“日軍加強對**的控制”的新聞，他沒看內(nèi)容，揉成一團，塞進煤爐里，然后劃了根火柴，點燃報紙。
火苗慢慢燒起來，**瓦罐的底部，阿滿坐在床邊，看著火苗，心里想著事：想著母親，不知道她在老家過得好不好；想著李三說的和聯(lián)勝的債務(wù)，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真的來找麻煩；想著樓梯口修好的扶手，希望再也沒人摔著。
過了一會兒，粥的香味飄了出來，是碎米的香味，混著一點點咸蛋的香味——他把一個咸蛋敲破，放進粥里一起煮了。
粥煮得很稠，米粒都開花了，咸蛋的油滲在粥里，黃澄澄的，看著就好吃。
阿滿盛了一碗粥，坐在床邊慢慢吃著。
粥很燙，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著，咸蛋的香味在嘴里散開，暖乎乎的粥滑進胃里，讓他覺得渾身都暖和起來。
他一邊吃，一邊摸了摸腰后的刨子，木柄的溫度還在，像是父親的手，在輕輕拍著他的背，告訴他“別怕，好好活下去”。
窗外的天己經(jīng)全黑了，唐樓里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照在阿滿的小屋里。
他吃完粥，把碗洗干凈，然后把剩下的一個咸蛋放在枕頭邊——明天早上煮了吃，還能頂一上午的餓。
他躺在床上，聽著樓下的動靜漸漸小了，只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夢囈聲。
海風(fēng)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帶著點咸味，吹得窗簾輕輕晃。
阿滿攥緊了枕頭下的幾枚銅板，又摸了摸身邊的刨子，心里忽然踏實了——不管以后有多難，他有手藝，有周阿婆的關(guān)心，還有對母親的牽掛，總能活下去的。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里，他回到了潮汕老家，母親在院子里曬稻谷，父親拿著刨子，在給他做一張小凳子，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