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城的六月總裹著一層黏糊糊的潮氣，早上八點的刑偵隊辦公樓里，消毒水味、隔夜咖啡味和王隊手上鹵雞腿的香味攪在一起，像盤沒調(diào)好的雜醬面。

林小嗅站在三樓走廊盡頭，攥著皺巴巴的報到證，鼻尖先一步替她摸清了方向 —— 最濃的鹵香混著煙味飄來的那間，準(zhǔn)是隊長辦公室。

她深吸一口氣，把帆布包里露出來的寵物聽診器往里面塞了塞，又扯了扯洗得發(fā)白的牛仔外套。

昨天***老張把她叫到辦公室時，說的是 “借調(diào)去刑偵隊幫忙，你的鼻子能派上用場”，可她首到現(xiàn)在都沒搞明白，自己一個給貓接生、給狗看皮膚病的獸醫(yī)，怎么就跟 “刑偵” 扯上關(guān)系了。

“報告！”

林小嗅抬手敲了敲虛掩的門，門里傳來 “咔嗒” 一聲，像是骨頭被咬碎的脆響。

“進?！?br>
粗獷的聲音裹著熱氣飄出來，林小嗅推開門，先看見的是辦公桌后仰著的腦袋 —— 寸頭，鬢角泛著青，下巴上沾著點鹵汁，王鐵蛋正舉著個油光锃亮的雞腿，見她進來，嚼著肉含糊道：“你就是林小嗅？

老張說你鼻子比警犬還靈？”

林小嗅的視線瞬間被那只雞腿勾住了。

不是因為餓 —— 她早上特意吃了兩個** —— 而是那雞腿上的氣味太復(fù)雜：除了鹵料的八角、桂皮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苦味，混著王隊手指上的煙味，甚至…… 還有點生銹的金屬味？

“是、是我?！?br>
她趕緊收回目光，把報到證遞過去，手指不小心蹭到辦公桌邊緣，立馬皺起眉，“王隊，您這桌子上有過期三天的外賣盒味，還有…… 哦，是昨天的辣椒油灑了，滲進木紋里了?！?br>
王鐵蛋叼著雞腿，瞇眼打量她：二十來歲，扎著低馬尾，額前碎發(fā)沾著點汗，眼神亮得像剛拆封的手電筒，就是說話有點抓不住重點。

他把報到證往桌上一扔，油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老張說你能聞出誰三天沒洗襪子，還能靠氣味找著丟了的寵物？”

“準(zhǔn)確說，是能分辨三千兩百種氣味，” 林小嗅下意識糾正，“上次李阿姨家的貓丟了，我跟著貓砂盆里的膨潤土味，在三樓天臺的空調(diào)外機后面找著的 —— 那貓還偷藏了半根火腿腸，我聞著火腿味才確定位置的?！?br>
王鐵蛋 “嗤” 了一聲，剛要說話，兜里的對講機突然響了：“王隊！

霧城花園那邊又來投訴了，說寵物丟了第三只了，業(yè)主堵在***門口不肯走！”

林小嗅耳朵尖，立馬抬頭：“霧城花園？

我上周去那給一只金毛做體檢，那小區(qū)的綠化帶里有樟樹味，還有西邊圍墻那有股流浪貓聚集的魚干味 —— 是不是丟的都是小型犬？”

王鐵蛋愣了愣，沒想到這丫頭還真能接得上話。

他把沒吃完的雞腿往一次性飯盒里一塞，剛要起身，林小嗅突然往前湊了兩步，眼睛盯著那飯盒，表情嚴(yán)肅得像見了疑難病例。

“王隊，您這雞腿…… 有問題?！?br>
王鐵蛋的動作頓住了，低頭看了眼飯盒里的雞腿，又抬頭看林小嗅：“你小子餓瘋了？

這是我早上從樓下張記買的，剛吃一半，能有什么問題？”

“不是衛(wèi)生問題，是氣味問題，” 林小嗅蹲下身，離飯盒更近了點，鼻尖幾乎要碰到油紙上，“您看，這雞腿表皮的鹵味里，混著一點焦苦味，不是烤焦的那種，是…… 像是金屬燒紅了冷卻后的味道，還有這里 ——” 她指著雞腿根部，“有一絲很淡的鐵銹味，跟您辦公桌上那枚舊釘子的味道一樣?！?br>
王鐵蛋皺起眉，拿起雞腿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除了鹵香啥也沒聞著：“你小子是不是獸醫(yī)當(dāng)久了，聞啥都覺得有問題？

這就是個普通雞腿，哪來的金屬味？”

“真的有！”

林小嗅急了，伸手就要去拿雞腿，“您不信我給您分析，這金屬味應(yīng)該是……住手！”

王鐵蛋猛地把雞腿往后一躲，差點把油汁灑在褲子上，“你小子想干嘛？

搶雞腿吃啊？”

林小嗅手停在半空，臉?biāo)查g紅了：“不是！

我就是想讓您看清楚，這氣味的來源……”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個子高挑，白大褂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頭發(fā)利落地挽在腦后，露出纖細(xì)的脖頸。

手里拿著個銀色的解剖盤，盤里放著幾片玻璃載玻片，看到蹲在地上的林小嗅，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王隊，昨天的尸檢報告?！?br>
女人聲音清冷，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冰塊，目光落在林小嗅身上時，又多了點疑惑，“這位是？”

“哦，蘇法醫(yī)，這是林小嗅，從***借調(diào)過來的，” 王鐵蛋指了指林小嗅，又對她道，“這是蘇冷顏，咱們隊的法醫(yī)，破案的一把好手。”

林小嗅趕緊站起來，伸手想跟蘇冷顏握手，剛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 她想起自己早上給狗洗澡時，指甲縫里可能還藏著沐浴露的香味。

“蘇法醫(yī)好！

我是林小嗅，以前是獸醫(yī)，現(xiàn)在…… 現(xiàn)在暫時來幫忙。”

蘇冷顏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桌上的雞腿飯盒，又落在林小嗅沾著點灰塵的運動鞋上，沒說話，把尸檢報告放在王鐵蛋桌上，轉(zhuǎn)身準(zhǔn)備走。

“蘇法醫(yī)等一下！”

林小嗅突然開口，“您白大褂上，除了消毒水味，還有一絲百合味，不是新鮮百合，是干百合泡的茶味，還有…… 哦，您口袋里裝著薄荷糖，是檸檬味的，對嗎？”

蘇冷顏腳步頓住，回頭看了林小嗅一眼，眼神里多了點驚訝：“你怎么知道？”

“聞出來的呀，” 林小嗅笑了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干百合的味道比較淡，混在消毒水里不容易察覺，但薄荷糖的檸檬味很明顯，而且您嘴角還有一點糖漬，沒擦干凈?！?br>
蘇冷顏下意識摸了摸嘴角，果然摸到一點黏膩的痕跡，她皺了皺眉，從口袋里掏出紙巾擦了擦，又看了林小嗅一眼，這次眼神里少了點冷淡，多了點探究。

王鐵蛋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這丫頭的鼻子還真不是吹的？

他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來：“行了行了，別研究氣味了，林小嗅，跟我去霧城花園看看，業(yè)主都快把***掀了。

蘇法醫(yī)，你要是沒事，也一起去？

那邊可能需要你看看有沒有寵物的**什么的。”

蘇冷顏點頭：“我去拿工具箱。”

林小嗅跟著王鐵蛋下樓，路過刑偵隊辦公室時，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

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著文件和咖啡杯，靠墻的冰箱上貼著幾張便簽，上面寫著 “林姐的酸奶老張的可樂”，最顯眼的是冰箱頂上放著的一個毛絨熊貓，熊貓肚子上還別著個工作證，寫著 “蘇冷顏”。

“別看了，那是蘇法醫(yī)的，” 王鐵蛋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釋道，“去年蘇法醫(yī)破了個連環(huán)**案，受害者家里有個熊貓玩偶，她就自己買了一個放這，說是看著踏實?！?br>
林小嗅點點頭，心里覺得這冰山法醫(yī)還挺可愛的。

她跟著王鐵蛋走到**旁，剛要拉開車門，突然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向辦公樓后面的小巷子。

“王隊，那邊有流浪貓的味道，還有…… 像是泰迪狗的味道，跟霧城花園業(yè)主丟的那只好像。”

王鐵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排垃圾桶和幾棵歪脖子樹：“你確定？

那巷子我昨天還去過，沒看見什么狗。”

“確定，” 林小嗅篤定地點頭，“那泰迪狗身上有薰衣草味的沐浴露，還有它主人用的那款**，是進口的，有羊肉味，我上周給它體檢時聞過。

而且那流浪貓的味道里，混著點鹵雞腿的油味 —— 跟您剛才吃的那只一個牌子?！?br>
王鐵蛋愣了愣，突然反應(yīng)過來：“你是說，那只丟的泰迪，可能在那巷子里？”

“有可能，” 林小嗅說著，己經(jīng)往巷子口走了，“我去看看，您等我一下！”

王鐵蛋想攔都沒攔住，只能看著她的背影鉆進小巷子。

蘇冷顏拿著工具箱走過來，看到王隊站在**旁，疑惑道：“怎么了？

林小嗅呢？”

“去那巷子里找狗了，” 王鐵蛋指了指巷子口，無奈道，“說聞著泰迪的味道了?！?br>
蘇冷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林小嗅鉆進小巷子，鼻子像雷達一樣不停動著。

薰衣草沐浴露的味道越來越濃，混著羊肉**的味道，還有流浪貓身上的魚干味。

她走到垃圾桶旁邊，突然聽到 “嗚嗚” 的叫聲，從垃圾桶后面?zhèn)鱽怼?br>
“在這里！”

林小嗅蹲下身，撥開垃圾桶后面的雜草，果然看到一只棕色的泰迪狗，正縮在角落里，尾巴夾在腿間，看到她，又往后縮了縮。

“別怕，我是來幫你的，” 林小嗅放柔聲音，慢慢伸出手，“你主人很著急，一首在找你呢?！?br>
泰迪狗聞了聞她的手，大概是聞到了她身上殘留的寵物醫(yī)院的味道，慢慢放松下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林小嗅笑著把它抱起來，剛要起身，突然聞到泰迪狗身上除了薰衣草味和**味，還有一絲很淡的、熟悉的味道 —— 跟王隊雞腿上的那股金屬味一模一樣。

“奇怪，你怎么會有這個味道？”

林小嗅皺起眉，湊到泰迪狗的脖子旁聞了聞，那金屬味更明顯了，像是從狗項圈上發(fā)出來的。

她仔細(xì)看了看泰迪狗的項圈，是皮質(zhì)的，上面掛著個小鈴鐺，鈴鐺上有點生銹的痕跡，還有一點黑色的污漬。

“這是什么？”

林小嗅用指甲輕輕刮了刮鈴鐺上的污漬，放在鼻子前聞了聞，臉色瞬間變了 —— 這不是普通的污漬，是燒焦的金屬屑，味道跟她小時候家里火災(zāi)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王鐵蛋和蘇冷顏走進了巷子：“林小嗅，找到狗了嗎？”

林小嗅抬頭，把泰迪狗抱起來，又舉起那個小鈴鐺：“王隊，蘇法醫(yī)，你們看這個鈴鐺，上面有燒焦的金屬屑，味道跟…… 跟我小時候家里火災(zāi)時的味道一樣?！?br>
王鐵蛋接過鈴鐺，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還是沒聞出什么，遞給蘇冷顏：“蘇法醫(yī)，你看看?！?br>
蘇冷顏拿出放大鏡，仔細(xì)看了看鈴鐺上的污漬，又用鑷子刮了一點下來，放在載玻片上：“像是某種合金的燒焦痕跡，具體是什么，得回實驗室檢測。

不過這泰迪狗身上怎么會有這個？”

林小嗅搖了搖頭：“不知道，但這味道跟霧城花園丟的另外兩只寵物身上的味道，會不會有關(guān)系？”

王鐵蛋眼睛一亮，拍了拍林小嗅的肩膀：“行啊，丫頭！

還沒正式上班就發(fā)現(xiàn)線索了！

走，先把狗送****，再去霧城花園問問情況，順便把這鈴鐺帶回實驗室檢測。”

林小嗅抱著泰迪狗，跟著王鐵蛋和蘇冷顏走出小巷子，心里卻泛起了嘀咕。

那燒焦的金屬味，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十年前那場火災(zāi)，把她的家燒得一干二凈，父母也不知所蹤，她只記得自己當(dāng)時靠嗅覺，跟著清新劑的味道逃出了火場，而火場里彌漫的，就是這種燒焦的金屬味。

難道這次的寵物失蹤案，跟十年前的火災(zāi)有關(guān)？

“想什么呢？”

蘇冷顏注意到她走神，問道。

林小嗅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么，就是覺得這鈴鐺有點奇怪?！?br>
蘇冷顏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只是把工具箱往她那邊遞了遞：“里面有手套，抱狗的時候戴上，避免留下你的指紋?！?br>
林小嗅接過手套，心里暖暖的。

原來這冰山法醫(yī)，也不是那么冷嘛。

三人坐上**，往***開去。

王鐵蛋開著車，時不時從后視鏡里看一眼抱著泰迪狗的林小嗅，又看了看旁邊正在整理載玻片的蘇冷顏，心想把這丫頭借調(diào)過來，或許是個不錯的決定。

霧城的潮氣還在彌漫，但刑偵隊的這輛**里，卻多了點不一樣的味道 —— 鹵雞腿的香味、消毒水的味道、薰衣草的味道，還有林小嗅身上淡淡的寵物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諧。

林小嗅摸了摸懷里泰迪狗的腦袋，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不管這次的案子跟十年前的火災(zāi)有沒有關(guān)系，她都要靠自己的鼻子，查個水落石出。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場看似普通的寵物失蹤案，只是 “氣味獵人” 布下的第一個局，而她的鼻子，早己被那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