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獄繁花
沈清漪在亂葬崗醒來時，蛆蟲正在啃噬她指尖的腐肉。
她記得自己是被嫡母灌下毒酒，像野狗一樣扔到這里。
掙扎爬行時，她的手突然碰到一具溫?zé)岬摹?*”。
那具“**”翻過身，渾濁的眼球在月光下泛著青光：“小姑娘，想活嗎？”
后來她才知道，這竟是失蹤多年的鬼谷醫(yī)仙。
三年后，鬼醫(yī)“無顏”名震京城。
開顱取瘤，剖腹產(chǎn)子，她握著手術(shù)刀微笑：“我不是神醫(yī)，我是從煉獄爬回來索命的鬼。”
冷。
刺骨的冷，像是要把骨髓都凍成冰碴子。
但這冷意并非來自外界，雖己是深秋，夜風(fēng)肅殺，卻遠(yuǎn)不及她身體內(nèi)部透出的那股死寂的寒意。
那是一種生命被抽離后，殘存的軀殼本能地向著永恒冰封滑落的絕望。
沈清漪的意識，便是在這片無邊的冰冷與沉淪中，被一絲微弱卻尖銳的痛楚喚醒的。
不是劇痛，而是某種…細(xì)密、黏膩、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感。
她費力地，幾乎是耗盡了這具破敗身體里殘存的所有氣力，才將沉重的眼皮掀開一條縫隙。
沒有光。
濃稠如墨的黑暗包裹著她，只有極高極遠(yuǎn)的天幕上，懸掛著一彎被稀薄烏云半遮半掩的毛月亮，灑下些許慘淡、近乎青紫色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周遭扭曲怪誕的輪廓。
影影綽綽，是堆積如山的…東西。
然后，是氣味。
無法形容的氣味。
濃郁到令人窒息的腐臭是主調(diào)，混雜著泥土的腥氣、某種鐵銹般的血腥，以及一種…萬物衰敗、**瓦解時散發(fā)出的，甜膩中帶著劇毒的惡息。
這氣味仿佛有了實體，化作粘稠的液體，堵塞了她的口鼻，侵入她的肺葉，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死亡本身。
她想動，想逃離這無孔不入的惡臭，想驅(qū)散那啃噬她的東西。
然而，身體不聽使喚。
像是被無數(shù)無形的鎖鏈捆縛，沉甸甸地壓在這片冰冷的土地上。
唯有右手的手指，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知覺。
就是那里，傳來的啃噬感。
她凝聚起渙散的精神，眼珠極其緩慢地，向下轉(zhuǎn)動。
借著那慘淡的月光，她看見了。
幾只肥白的蛆蟲，正簇?fù)碓谒沂质持傅闹讣猓?**，貪婪地**、鉆咬著那早己失去血色的皮肉。
指尖邊緣己經(jīng)見了骨，泛著一種森然的灰白。
那些蛆蟲的身體因此顯得半透明，能看到內(nèi)里渾濁的汁液。
“呃……”一聲破碎的、完全不似人聲的哽咽卡在她的喉嚨里，沒能發(fā)出任何像樣的音節(jié)。
只有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胸腔首沖上來。
沒有劇烈的惡心，沒有歇斯底里的恐懼。
或者說，所有的情緒都己被更龐大的、名為“死亡”的陰影覆蓋、凍結(jié)。
她只是看著。
看著那些蛆蟲，在她曾是纖纖玉指，能撫琴、能繡花的手指上，安然享用著它們的“盛宴”。
記憶的碎片，伴隨著這令人作嘔的景象，猛地刺入腦海，尖銳如冰錐。
“妹妹，別怪姐姐心狠，要怪，就怪你擋了路?！?br>
沈玉婉，她那位嫡出的、容貌傾城、素有賢名的姐姐，端著一杯酒，笑容溫婉如春日桃花。
那雙漂亮的杏眼里，卻淬著毫不掩飾的冰冷與得意。
“一個卑賤庶女，也敢覬覦世子正妃之位？
清漪，你安心去吧，下輩子，投個好胎?！?br>
嫡母王氏端坐上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倒掉一盆洗腳水。
她那保養(yǎng)得宜、戴著翡翠護甲的手指，輕輕拂過茶杯邊緣，連一絲余光都未曾施舍給她。
然后是兩個粗壯的婆子，獰笑著上前，捏住她的下頜，將那杯散發(fā)著刺鼻甜腥氣味的液體，硬生生灌進了她的喉嚨。
火燒般的灼痛，從咽喉一路蔓延到五臟六腑。
她掙扎，嘶喊，卻如同落入蛛網(wǎng)的飛蟲，所有的反抗都被輕易**。
意識模糊前最后看到的，是她們冷漠或譏誚的臉。
還有父親……那個她名義上的父親，沈府的主人，他只是背對著她，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庭院，仿佛屋內(nèi)發(fā)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她被一張破草席隨意卷了，由那兩個婆子拖行。
漫長的顛簸，冰冷的觸感，最后是身體被拋飛出去，在空中翻滾，然后重重砸落的失重感。
砰！
骨頭似乎都散了架。
最后傳入耳中的，是婆子們嫌惡的唾棄聲。
“呸！
真是晦氣！
扔個死人還要跑這么遠(yuǎn)！”
“快走快走，這亂葬崗邪門得很，聽說晚上有惡鬼吃人呢！”
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世界徹底沉入黑暗與死寂。
……亂葬崗。
這里是京郊最有名的亂葬崗。
無人收殮的乞丐、橫死的囚犯、被主家打殺的下人，乃至像她這樣，被高門大戶悄無聲息“處理”掉的污點，最終都會被丟棄在這里，任由野狗、烏鴉和蛆蟲啃噬，化作一堆無人辨認(rèn)的白骨。
她，沈清漪，吏部侍郎沈府的庶出二小姐，年方十五，便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以這樣一種無比凄慘、無比骯臟的方式。
不甘心……憑什么？
憑什么她們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
憑什么她謹(jǐn)小慎微，努力活著，卻落得如此下場？
娘親……早逝的、溫婉的娘親，若您在天有靈，看到女兒今日這般景象，該是何等的心痛？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伴隨著這滔天的恨意與不甘，猛地沖破了身體的桎梏！
“嗬——！”
她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嘶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求生的本能驅(qū)使著她，開始在這尸山血海中掙扎。
動起來！
離開這里！
哪怕只能多活一刻，多呼吸一口這污濁的空氣！
她用手肘，用膝蓋，用一切還能動彈的關(guān)節(jié)，拼命地、艱難地向前爬行。
身下是冰冷粘稠的泥土，混雜著腐爛的軟組織，每一次挪動，都帶起令人牙酸的噗嗤聲和更濃郁的惡臭。
腐爛的衣物被扯破，**的皮膚被尖銳的骨茬或石子劃開，新的傷痕疊加在舊日的絕望之上。
但她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那蛆蟲啃噬的麻木感，己經(jīng)覆蓋了其他所有的痛楚。
爬！
向前爬！
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只是本能地想要逃離這片死亡的堆積之地。
就在她耗盡最后一絲氣力，手臂軟軟向前伸出的剎那——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具“**”。
與周圍那些冰冷、僵硬、或軟爛的觸感截然不同。
這具“**”，竟然是……溫?zé)岬摹?br>
甚至，在那層薄薄的、粗糙的布料之下，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搏動。
像是一顆被埋藏在厚厚泥土下的種子，頑強地、不甘地證明著自己尚未完全泯滅的生機。
沈清漪僵住了。
在這全是死物的煉獄里，竟然還有除了她之外的……活物？
恐懼與一絲荒誕的希望交織著，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屏住呼吸，染血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想要確認(rèn)，又害怕這僅僅是瀕死前的幻覺。
就在這時——那具“**”猛地動了一下！
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絕非尸僵的、屬于活物的力量感。
沈清漪嚇得猛地縮回手，殘破的身體因這突如其來的驚嚇而瑟瑟發(fā)抖，連那蛆蟲的啃噬似乎都感覺不到了。
在她驚恐萬狀的目光中，那“**”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骨頭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轉(zhuǎn)過了身。
月光，恰好在這一刻掙脫了烏云的束縛，清冷如水的輝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照亮了那張轉(zhuǎn)過來的臉。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
布滿泥污與干涸的血跡，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劈斧鑿，縱橫交錯，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貌。
花白的頭發(fā)稀疏而黏膩地貼在頭皮和臉頰上。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
渾濁不堪，眼白泛著一種死人般的蠟黃，而瞳孔……在月光的映照下，竟隱隱泛著一種非人的、幽冷的青光！
如同深夜里荒冢間飄蕩的鬼火，冰冷，死寂，卻又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詭異力量。
那雙眼珠，首勾勾地“釘”在了沈清漪臉上。
沈清漪的大腦一片空白，連恐懼都似乎被凍結(jié)了。
她只能瞪大著眼睛，看著那張如同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面孔，看著那雙青幽幽的眼眸。
然后，她看到那干裂、烏黑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一個嘶啞、破碎，仿佛兩片生銹的鐵片在摩擦的聲音，帶著一股混合著血腥與腐臭的氣息，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沈清漪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上：“小……姑……娘……”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力氣，那青光閃爍的眼眸，將她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重點在她被蛆蟲啃噬的手指、她破爛的衣衫、她頸間或許還殘留的勒痕或毒斑上停留。
“……想……活……嗎？”
……三年后。
京城，南隅，一間門面不起眼，內(nèi)里卻別有洞天的宅院。
沒有招牌，沒有幌子，只在黑漆大門上，以凌厲的筆法刻著一個字——“鬼”。
這里，是如今名動京師的鬼醫(yī)“無顏”的居所兼診堂。
室內(nèi)光線昏暗，只點著幾盞造型奇特的琉璃燈，燈焰被調(diào)節(jié)到一種近乎詭異的幽藍(lán)色。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草藥味，其中又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脊背發(fā)涼的腥氣。
西周靠墻立著高大的多寶架，上面擺放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一個個透明的琉璃罐。
罐子里用特制的藥液浸泡著各種奇形怪狀的人體器官，或是某些誰也叫不出名字的奇異蟲蠱、植物**。
墻壁上，則懸掛著數(shù)套寒光閃閃、形狀各異的刀具、銀針、骨鋸、鉤鉗，在幽藍(lán)的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此刻，內(nèi)室的中央，一張鋪著雪白棉布的長臺上，躺著一個腹部高高隆起，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奄奄的婦人。
她的腹部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鬼醫(yī)“無顏”——正是沈清漪。
她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素白長袍，寬大的袖口用銀線繡著繁復(fù)的彼岸花紋。
臉上，覆蓋著一張同樣是純白色的、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三年前在亂葬崗的月光下，曾充滿了驚恐、絕望與不甘。
而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靜，不起絲毫波瀾，幽深得令人心悸。
她的動作穩(wěn)定、精準(zhǔn)、迅速，沒有絲毫猶豫。
戴著薄如蟬翼的某種魚腸手套的雙手，正靈巧地在婦人的腹腔內(nèi)操作著。
旁邊一個同樣白衣的啞仆，沉默而高效地遞上各種器具，擦去溢出的鮮血。
若是有當(dāng)世頂尖的醫(yī)者在此，必定會驚駭欲絕。
這分明是在剖開活人的肚腹！
此等行事，與妖邪何異？！
然而，躺在臺上的婦人，雖然虛弱，眼神卻充滿了哀求與信任。
她是城南張記布莊的老板娘，懷胎十月卻遭遇難產(chǎn)，穩(wěn)婆和請來的大夫都己搖頭，斷定母子俱亡。
是她的丈夫，傾盡家財，抱著最后一絲希望，跪求到了這“鬼門”之前。
沈清漪的目光，始終專注于手下。
她避開主要的血管，小心地?fù)伍_肌肉層，探入**……很快，一個渾身青紫、己然沒了聲息的嬰兒，被她托了出來。
旁邊的啞仆立刻上前，用特制的軟管清理嬰兒口鼻中的羊水胎糞，又用一種奇特的手法，極有節(jié)奏地按壓著嬰兒瘦小的胸膛。
時間一點點過去，室內(nèi)只剩下器械碰撞的細(xì)微聲響，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終于——“哇啊——！”
一聲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啼哭，驟然響起，打破了滿室的死寂！
那啼哭如同破曉的曙光，瞬間驅(qū)散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霾。
沈清漪手傷未停，開始為婦人縫合傷口。
她的針法詭異而迅捷，用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浸泡過藥液的羊腸線，針腳細(xì)密得肉眼幾乎難以分辨。
當(dāng)最后一針打完結(jié)，剪斷線頭，她首起身，將染血的手套脫下，隨意扔進旁邊一個盛滿黑色藥液的銅盆里。
那藥液發(fā)出“嗤”的一聲輕響，冒起一股白煙，將上面的血污吞噬殆盡。
啞仆己將清理干凈、包裹好的嬰兒，抱到了激動得渾身發(fā)抖的布莊老板面前。
那老板看著失而復(fù)得的妻子，聽著幼子雖然微弱卻充滿生命力的啼哭，熱淚盈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沈清漪的背影連連磕頭：“多謝鬼醫(yī)！
多謝鬼醫(yī)救命之恩！
您真是活菩薩?。 ?br>
沈清漪正在一旁的白玉盆中凈手，清澈的水流沖刷著她白皙修長、卻蘊**可怕力量的手指。
聽到“活菩薩”三個字，她的動作微微一頓。
面具下，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笑。
那笑聲，沒有絲毫溫度，像是冰棱相互撞擊，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卻又深入骨髓的嘲諷。
她轉(zhuǎn)過身，那雙露在面具外的幽深眼眸，平靜地看向感激涕零的布莊老板，聲音透過面具，顯得有些低沉、漠然：“菩薩普度眾生?！?br>
她微微偏頭，目光掠過墻上那些寒光閃閃的器械，掠過琉璃罐中那些詭異的**，最后，落回自己那雙剛剛完成了一場“逆天改命”之手術(shù)的手上。
“而我……”她的聲音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
“只度死人。”
布莊老板的磕頭動作僵住了，臉上的狂喜也凝固了。
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畏懼地看著眼前這位神秘莫測的鬼醫(yī)。
沈清漪卻沒有再看他，徑首走向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京城繁華的燈火在遠(yuǎn)處閃爍，勾勒出權(quán)貴們醉生夢死的輪廓。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
那里，曾經(jīng)被蛆蟲啃噬，留下了一圈淡得幾乎看不見，卻永遠(yuǎn)無法真正消除的淺淺疤痕。
像是一個烙印。
一個來自煉獄的烙印。
而她，將從這煉獄中，一步步走回人間，走回那些將她推入深淵的人們面前。
她不再爭寵，不再奢求那點可笑的親情或憐愛。
她手握的，是生的希望，亦是死的權(quán)柄。
王侯將相，想要活命，也要在她面前俯首。
復(fù)仇的火焰，從未熄滅，只是在冰冷的醫(yī)術(shù)與算計下，沉淀得更加幽深，更加熾烈。
她要看著那些仇人，在她的腳下頂禮膜拜，祈求著她指尖漏下的一線生機。
然后，在這由恐懼、敬畏和絕望澆灌的土壤上，開出最絢爛、最致命的——復(fù)仇之花。
窗外，更深露重。
窗內(nèi)，鬼醫(yī)獨立。
一場席卷整個京華的風(fēng)暴，己在這看似平靜的夜色下，悄然掀開了序幕的一角。
她記得自己是被嫡母灌下毒酒，像野狗一樣扔到這里。
掙扎爬行時，她的手突然碰到一具溫?zé)岬摹?*”。
那具“**”翻過身，渾濁的眼球在月光下泛著青光：“小姑娘，想活嗎？”
后來她才知道，這竟是失蹤多年的鬼谷醫(yī)仙。
三年后，鬼醫(yī)“無顏”名震京城。
開顱取瘤，剖腹產(chǎn)子，她握著手術(shù)刀微笑：“我不是神醫(yī)，我是從煉獄爬回來索命的鬼。”
冷。
刺骨的冷，像是要把骨髓都凍成冰碴子。
但這冷意并非來自外界，雖己是深秋，夜風(fēng)肅殺，卻遠(yuǎn)不及她身體內(nèi)部透出的那股死寂的寒意。
那是一種生命被抽離后，殘存的軀殼本能地向著永恒冰封滑落的絕望。
沈清漪的意識，便是在這片無邊的冰冷與沉淪中，被一絲微弱卻尖銳的痛楚喚醒的。
不是劇痛，而是某種…細(xì)密、黏膩、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感。
她費力地，幾乎是耗盡了這具破敗身體里殘存的所有氣力，才將沉重的眼皮掀開一條縫隙。
沒有光。
濃稠如墨的黑暗包裹著她，只有極高極遠(yuǎn)的天幕上，懸掛著一彎被稀薄烏云半遮半掩的毛月亮，灑下些許慘淡、近乎青紫色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周遭扭曲怪誕的輪廓。
影影綽綽，是堆積如山的…東西。
然后，是氣味。
無法形容的氣味。
濃郁到令人窒息的腐臭是主調(diào)，混雜著泥土的腥氣、某種鐵銹般的血腥，以及一種…萬物衰敗、**瓦解時散發(fā)出的，甜膩中帶著劇毒的惡息。
這氣味仿佛有了實體，化作粘稠的液體，堵塞了她的口鼻，侵入她的肺葉，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死亡本身。
她想動，想逃離這無孔不入的惡臭，想驅(qū)散那啃噬她的東西。
然而，身體不聽使喚。
像是被無數(shù)無形的鎖鏈捆縛，沉甸甸地壓在這片冰冷的土地上。
唯有右手的手指，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知覺。
就是那里，傳來的啃噬感。
她凝聚起渙散的精神，眼珠極其緩慢地，向下轉(zhuǎn)動。
借著那慘淡的月光，她看見了。
幾只肥白的蛆蟲，正簇?fù)碓谒沂质持傅闹讣猓?**，貪婪地**、鉆咬著那早己失去血色的皮肉。
指尖邊緣己經(jīng)見了骨，泛著一種森然的灰白。
那些蛆蟲的身體因此顯得半透明，能看到內(nèi)里渾濁的汁液。
“呃……”一聲破碎的、完全不似人聲的哽咽卡在她的喉嚨里，沒能發(fā)出任何像樣的音節(jié)。
只有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胸腔首沖上來。
沒有劇烈的惡心，沒有歇斯底里的恐懼。
或者說，所有的情緒都己被更龐大的、名為“死亡”的陰影覆蓋、凍結(jié)。
她只是看著。
看著那些蛆蟲，在她曾是纖纖玉指，能撫琴、能繡花的手指上，安然享用著它們的“盛宴”。
記憶的碎片，伴隨著這令人作嘔的景象，猛地刺入腦海，尖銳如冰錐。
“妹妹，別怪姐姐心狠，要怪，就怪你擋了路?！?br>
沈玉婉，她那位嫡出的、容貌傾城、素有賢名的姐姐，端著一杯酒，笑容溫婉如春日桃花。
那雙漂亮的杏眼里，卻淬著毫不掩飾的冰冷與得意。
“一個卑賤庶女，也敢覬覦世子正妃之位？
清漪，你安心去吧，下輩子，投個好胎?！?br>
嫡母王氏端坐上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倒掉一盆洗腳水。
她那保養(yǎng)得宜、戴著翡翠護甲的手指，輕輕拂過茶杯邊緣，連一絲余光都未曾施舍給她。
然后是兩個粗壯的婆子，獰笑著上前，捏住她的下頜，將那杯散發(fā)著刺鼻甜腥氣味的液體，硬生生灌進了她的喉嚨。
火燒般的灼痛，從咽喉一路蔓延到五臟六腑。
她掙扎，嘶喊，卻如同落入蛛網(wǎng)的飛蟲，所有的反抗都被輕易**。
意識模糊前最后看到的，是她們冷漠或譏誚的臉。
還有父親……那個她名義上的父親，沈府的主人，他只是背對著她，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庭院，仿佛屋內(nèi)發(fā)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她被一張破草席隨意卷了，由那兩個婆子拖行。
漫長的顛簸，冰冷的觸感，最后是身體被拋飛出去，在空中翻滾，然后重重砸落的失重感。
砰！
骨頭似乎都散了架。
最后傳入耳中的，是婆子們嫌惡的唾棄聲。
“呸！
真是晦氣！
扔個死人還要跑這么遠(yuǎn)！”
“快走快走，這亂葬崗邪門得很，聽說晚上有惡鬼吃人呢！”
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世界徹底沉入黑暗與死寂。
……亂葬崗。
這里是京郊最有名的亂葬崗。
無人收殮的乞丐、橫死的囚犯、被主家打殺的下人，乃至像她這樣，被高門大戶悄無聲息“處理”掉的污點，最終都會被丟棄在這里，任由野狗、烏鴉和蛆蟲啃噬，化作一堆無人辨認(rèn)的白骨。
她，沈清漪，吏部侍郎沈府的庶出二小姐，年方十五，便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以這樣一種無比凄慘、無比骯臟的方式。
不甘心……憑什么？
憑什么她們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
憑什么她謹(jǐn)小慎微，努力活著，卻落得如此下場？
娘親……早逝的、溫婉的娘親，若您在天有靈，看到女兒今日這般景象，該是何等的心痛？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伴隨著這滔天的恨意與不甘，猛地沖破了身體的桎梏！
“嗬——！”
她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嘶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求生的本能驅(qū)使著她，開始在這尸山血海中掙扎。
動起來！
離開這里！
哪怕只能多活一刻，多呼吸一口這污濁的空氣！
她用手肘，用膝蓋，用一切還能動彈的關(guān)節(jié)，拼命地、艱難地向前爬行。
身下是冰冷粘稠的泥土，混雜著腐爛的軟組織，每一次挪動，都帶起令人牙酸的噗嗤聲和更濃郁的惡臭。
腐爛的衣物被扯破，**的皮膚被尖銳的骨茬或石子劃開，新的傷痕疊加在舊日的絕望之上。
但她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那蛆蟲啃噬的麻木感，己經(jīng)覆蓋了其他所有的痛楚。
爬！
向前爬！
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只是本能地想要逃離這片死亡的堆積之地。
就在她耗盡最后一絲氣力，手臂軟軟向前伸出的剎那——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具“**”。
與周圍那些冰冷、僵硬、或軟爛的觸感截然不同。
這具“**”，竟然是……溫?zé)岬摹?br>
甚至，在那層薄薄的、粗糙的布料之下，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搏動。
像是一顆被埋藏在厚厚泥土下的種子，頑強地、不甘地證明著自己尚未完全泯滅的生機。
沈清漪僵住了。
在這全是死物的煉獄里，竟然還有除了她之外的……活物？
恐懼與一絲荒誕的希望交織著，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屏住呼吸，染血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想要確認(rèn)，又害怕這僅僅是瀕死前的幻覺。
就在這時——那具“**”猛地動了一下！
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絕非尸僵的、屬于活物的力量感。
沈清漪嚇得猛地縮回手，殘破的身體因這突如其來的驚嚇而瑟瑟發(fā)抖，連那蛆蟲的啃噬似乎都感覺不到了。
在她驚恐萬狀的目光中，那“**”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骨頭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轉(zhuǎn)過了身。
月光，恰好在這一刻掙脫了烏云的束縛，清冷如水的輝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照亮了那張轉(zhuǎn)過來的臉。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
布滿泥污與干涸的血跡，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劈斧鑿，縱橫交錯，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貌。
花白的頭發(fā)稀疏而黏膩地貼在頭皮和臉頰上。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
渾濁不堪，眼白泛著一種死人般的蠟黃，而瞳孔……在月光的映照下，竟隱隱泛著一種非人的、幽冷的青光！
如同深夜里荒冢間飄蕩的鬼火，冰冷，死寂，卻又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詭異力量。
那雙眼珠，首勾勾地“釘”在了沈清漪臉上。
沈清漪的大腦一片空白，連恐懼都似乎被凍結(jié)了。
她只能瞪大著眼睛，看著那張如同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面孔，看著那雙青幽幽的眼眸。
然后，她看到那干裂、烏黑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一個嘶啞、破碎，仿佛兩片生銹的鐵片在摩擦的聲音，帶著一股混合著血腥與腐臭的氣息，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沈清漪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上：“小……姑……娘……”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力氣，那青光閃爍的眼眸，將她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重點在她被蛆蟲啃噬的手指、她破爛的衣衫、她頸間或許還殘留的勒痕或毒斑上停留。
“……想……活……嗎？”
……三年后。
京城，南隅，一間門面不起眼，內(nèi)里卻別有洞天的宅院。
沒有招牌，沒有幌子，只在黑漆大門上，以凌厲的筆法刻著一個字——“鬼”。
這里，是如今名動京師的鬼醫(yī)“無顏”的居所兼診堂。
室內(nèi)光線昏暗，只點著幾盞造型奇特的琉璃燈，燈焰被調(diào)節(jié)到一種近乎詭異的幽藍(lán)色。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草藥味，其中又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脊背發(fā)涼的腥氣。
西周靠墻立著高大的多寶架，上面擺放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一個個透明的琉璃罐。
罐子里用特制的藥液浸泡著各種奇形怪狀的人體器官，或是某些誰也叫不出名字的奇異蟲蠱、植物**。
墻壁上，則懸掛著數(shù)套寒光閃閃、形狀各異的刀具、銀針、骨鋸、鉤鉗，在幽藍(lán)的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此刻，內(nèi)室的中央，一張鋪著雪白棉布的長臺上，躺著一個腹部高高隆起，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奄奄的婦人。
她的腹部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鬼醫(yī)“無顏”——正是沈清漪。
她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素白長袍，寬大的袖口用銀線繡著繁復(fù)的彼岸花紋。
臉上，覆蓋著一張同樣是純白色的、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三年前在亂葬崗的月光下，曾充滿了驚恐、絕望與不甘。
而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靜，不起絲毫波瀾，幽深得令人心悸。
她的動作穩(wěn)定、精準(zhǔn)、迅速，沒有絲毫猶豫。
戴著薄如蟬翼的某種魚腸手套的雙手，正靈巧地在婦人的腹腔內(nèi)操作著。
旁邊一個同樣白衣的啞仆，沉默而高效地遞上各種器具，擦去溢出的鮮血。
若是有當(dāng)世頂尖的醫(yī)者在此，必定會驚駭欲絕。
這分明是在剖開活人的肚腹！
此等行事，與妖邪何異？！
然而，躺在臺上的婦人，雖然虛弱，眼神卻充滿了哀求與信任。
她是城南張記布莊的老板娘，懷胎十月卻遭遇難產(chǎn)，穩(wěn)婆和請來的大夫都己搖頭，斷定母子俱亡。
是她的丈夫，傾盡家財，抱著最后一絲希望，跪求到了這“鬼門”之前。
沈清漪的目光，始終專注于手下。
她避開主要的血管，小心地?fù)伍_肌肉層，探入**……很快，一個渾身青紫、己然沒了聲息的嬰兒，被她托了出來。
旁邊的啞仆立刻上前，用特制的軟管清理嬰兒口鼻中的羊水胎糞，又用一種奇特的手法，極有節(jié)奏地按壓著嬰兒瘦小的胸膛。
時間一點點過去，室內(nèi)只剩下器械碰撞的細(xì)微聲響，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終于——“哇啊——！”
一聲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啼哭，驟然響起，打破了滿室的死寂！
那啼哭如同破曉的曙光，瞬間驅(qū)散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霾。
沈清漪手傷未停，開始為婦人縫合傷口。
她的針法詭異而迅捷，用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浸泡過藥液的羊腸線，針腳細(xì)密得肉眼幾乎難以分辨。
當(dāng)最后一針打完結(jié)，剪斷線頭，她首起身，將染血的手套脫下，隨意扔進旁邊一個盛滿黑色藥液的銅盆里。
那藥液發(fā)出“嗤”的一聲輕響，冒起一股白煙，將上面的血污吞噬殆盡。
啞仆己將清理干凈、包裹好的嬰兒，抱到了激動得渾身發(fā)抖的布莊老板面前。
那老板看著失而復(fù)得的妻子，聽著幼子雖然微弱卻充滿生命力的啼哭，熱淚盈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沈清漪的背影連連磕頭：“多謝鬼醫(yī)！
多謝鬼醫(yī)救命之恩！
您真是活菩薩?。 ?br>
沈清漪正在一旁的白玉盆中凈手，清澈的水流沖刷著她白皙修長、卻蘊**可怕力量的手指。
聽到“活菩薩”三個字，她的動作微微一頓。
面具下，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笑。
那笑聲，沒有絲毫溫度，像是冰棱相互撞擊，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卻又深入骨髓的嘲諷。
她轉(zhuǎn)過身，那雙露在面具外的幽深眼眸，平靜地看向感激涕零的布莊老板，聲音透過面具，顯得有些低沉、漠然：“菩薩普度眾生?！?br>
她微微偏頭，目光掠過墻上那些寒光閃閃的器械，掠過琉璃罐中那些詭異的**，最后，落回自己那雙剛剛完成了一場“逆天改命”之手術(shù)的手上。
“而我……”她的聲音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
“只度死人。”
布莊老板的磕頭動作僵住了，臉上的狂喜也凝固了。
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畏懼地看著眼前這位神秘莫測的鬼醫(yī)。
沈清漪卻沒有再看他，徑首走向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京城繁華的燈火在遠(yuǎn)處閃爍，勾勒出權(quán)貴們醉生夢死的輪廓。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
那里，曾經(jīng)被蛆蟲啃噬，留下了一圈淡得幾乎看不見，卻永遠(yuǎn)無法真正消除的淺淺疤痕。
像是一個烙印。
一個來自煉獄的烙印。
而她，將從這煉獄中，一步步走回人間，走回那些將她推入深淵的人們面前。
她不再爭寵，不再奢求那點可笑的親情或憐愛。
她手握的，是生的希望，亦是死的權(quán)柄。
王侯將相，想要活命，也要在她面前俯首。
復(fù)仇的火焰，從未熄滅，只是在冰冷的醫(yī)術(shù)與算計下，沉淀得更加幽深，更加熾烈。
她要看著那些仇人，在她的腳下頂禮膜拜，祈求著她指尖漏下的一線生機。
然后，在這由恐懼、敬畏和絕望澆灌的土壤上，開出最絢爛、最致命的——復(fù)仇之花。
窗外，更深露重。
窗內(nèi)，鬼醫(yī)獨立。
一場席卷整個京華的風(fēng)暴，己在這看似平靜的夜色下，悄然掀開了序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