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shí)剛過。，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連狗吠都聽不見一聲。唯有村東頭王老五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里，透出一點(diǎn)搖曳的、昏黃的油燈光，還有壓抑著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和啜泣。，沒有立刻進(jìn)去。、卻依舊帶著頑固污漬的深藍(lán)布衣，身形高大，卻微微佝僂著，仿佛常年背負(fù)著無形重物。四十五歲的年紀(jì)，臉上已被風(fēng)霜蝕刻出深重的溝壑，一雙眼睛在濃眉下顯得格外沉靜，靜得像村后那口終年不起波瀾的死水潭。他身上散發(fā)著一股復(fù)雜的氣味，是剛翻出來的、帶著陰涼潮氣的泥土腥味，混雜著鐵器特有的冷冽銹跡，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陳年棺木般的腐朽氣息。這味道洗不掉，如同烙印，早已浸透了他的骨血。，片刻，才抬起那雙布滿粗繭和老繭的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幾個膽大的村民舉著火把，火光跳躍，映得他們臉上驚懼與敬畏交織。見他進(jìn)來，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后退了半步，讓開一條通路，目光低垂，不敢與他對視。只有村長老李頭迎了上來，花白的胡子微微顫抖，壓低聲音：“承山，你來了……老五他，怕是挺不過今晚了?！?，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越過老村長，投向那扇敞開的、透著死亡氣息的屋門?！笆裁磿r(shí)候的事？”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糙的石頭。
“就……就傍晚?！崩侠铑^的聲音更低了，“從烏龍?zhí)痘貋砭筒粚?，說是撈了條金鱗大鯉魚，回來就喊渴，水缸里的水喝干了，又去井邊喝，肚子……肚子就這么鼓起來了，拉都拉不住……”

張承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烏龍?zhí)?。金鱗鯉魚。他想起《葬經(jīng)·水孽篇》的記載：“觸龍?zhí)吨[，犯水官之忌。貪念引禍水，脹腹如鼓，終至爆體，污穢橫流……”

他不再多問，抬步向屋內(nèi)走去。門檻內(nèi)，王老五的婆娘和兩個半大的孩子跪在地上，哭得幾乎昏死過去?？諝庵袕浡还蓾饬业摹⑻鹦鹊乃?，還有一種更深層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張承山的目光落在炕上。

王老五仰面躺在那里，肚腹高高隆起，將單薄的衣衫撐得幾乎透明。那肚子不是肥胖的柔軟，而是一種詭異的、充滿張力的鼓脹，皮膚下的青筋血管根根凸起，像一張扭曲的藍(lán)色蛛網(wǎng)。他的臉色是一種死寂的浮腫，雙眼圓睜，瞳孔渙散，嘴里兀自無意識地喃喃：“水……給我水……”

最駭人的是，借著昏暗的油燈光，似乎能看見他脹大的腹部皮膚下，有什么東西在緩緩流動、蕩漾，仿佛他那薄薄的肚皮里，包裹的不是內(nèi)臟，而是一整潭幽深的、冰冷的潭水。

張承山走到炕邊，伸出右手，并未直接接觸王老五的皮膚，而是在其肚腹上方約三寸處緩緩拂過。他閉**眼，眉頭緊鎖，似乎在感知著什么。片刻，他收回手，指尖似乎縈繞著一股冰寒的濕氣。

“是水孽?！彼犻_眼，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吧。尋常棺木不行，需用三尺三寸陰沉木，打造‘水孽棺’。寅時(shí)三刻，我來掘坑。”

他的話如同冰冷的判詞，屋內(nèi)頓時(shí)哭聲大作。王老五的婆娘撲過來想要求饒，卻被張承山那淡漠的眼神逼退。那眼神里沒有憐憫，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看待“異常之物”的絕對冷靜，這種冷靜比任何斥責(zé)都更讓人心寒。

“地點(diǎn)？”他轉(zhuǎn)向老村長。

“按……按老規(guī)矩，后山亂葬崗東側(cè)，背潭面山的那片洼地?！崩侠铑^連忙道。

張承山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再看炕上那具尚在喘息、卻已被判了**的軀殼，轉(zhuǎn)身走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院里的村民自動分開，目送著他沉默高大的背影融入夜色，仿佛他本身就是這黑夜的一部分，是來自另一個不可知世界的使者。

他回到村尾自已那間獨(dú)門獨(dú)戶、同樣破敗卻格外整潔的院子。院角堆放著一些形狀古怪的鐵器——短柄的鏵、帶鉤的鎬、邊緣磨得鋒利的鏟，都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他走進(jìn)西廂那間從不允許兒子張小樹進(jìn)入的屋子，這里是他的“工坊”兼書房。

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紙張、草藥和金屬混合的味道?？繅α⒅粋€巨大的木架，上面分門別類地?cái)[放著各種礦石樣本：有暗紅色如同凝血般的鐵礦渣，有閃爍著幽綠微光的孔雀石，有沉重如星的黑色隕鐵……另一邊，則是幾排書架，上面堆滿了線裝古籍，最顯眼的一本，封面是早已磨損得看不清字跡的深褐色牛皮紙，只有兩個古老的篆字還能勉強(qiáng)辨認(rèn)——《葬經(jīng)》。

他點(diǎn)燃一盞小小的油燈，在斑駁的木桌前坐下，翻開了《葬經(jīng)》。書頁泛黃脆弱，上面的字跡和插圖都帶著一種古老而詭異的氣息。他直接翻到“水孽棺”一節(jié)，上面不僅有文字記述，還有精細(xì)的繪圖，描繪著棺木的樣式、下葬的方位、以及**時(shí)所需的符文。

“陰沉木，性極陰，可納水煞。棺長三尺三，喻三十三重天，鎮(zhèn)其不得超生。棺內(nèi)鋪桃木灰三寸，覆以生石灰二寸，吸其穢氣。下葬時(shí)，需以雄雞血淋棺頭，破其水性……”

他的手指劃過那些文字，眼神專注而凝重。王老五只是個開始，他隱隱有種預(yù)感，這次的水孽，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那空氣中甜腥的水汽，似乎格外粘稠；那皮膚下蕩漾的“水體”，似乎更加……“活躍”。

他合上書，走到窗邊，望向村后烏龍?zhí)兜姆较?。夜色深沉，那片區(qū)域上空，似乎凝聚著一團(tuán)比別處更濃的黑暗，并且在緩慢地流動著。

“樹兒……”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想起了明天就要從省城回來的兒子。那個信奉科學(xué)、視他為封建**余孽的少年，與這個即將被“異?！痹俅位\罩的村莊，格格不入。

而此刻，在村口，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破舊中巴車晃晃悠悠地停下。一個穿著藍(lán)白色校服、背著書包、臉上帶著不耐煩神情的少年，跳下車，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冷的空氣，卻又被那其中隱含的、若有若無的土腥味嗆得微微皺眉。

他看了一眼黑暗中沉寂的村莊，和他記憶中的一樣，陳舊，落后，仿佛被時(shí)代遺忘。

張小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