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他好像哪里不對
，第一個念頭是：床太硬。，觸感像是直接躺在了石板上，只鋪了薄薄一層織物。這不科學——他明明睡在員工宿舍那張雖然老舊但至少鋪了兩層棉絮的木板床上。：天花板太高。，挑高至少五米，橫梁刻著復雜的紋路。月光從鏤空雕花窗透進來，在地上投出細碎光斑。這不是他那間不到十平米、天花板有點滲水的小房間。?！孟癫皇撬?？！！。，指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掌心沒有常年給動物準備食物留下的細小劃痕，也沒有消毒水浸泡后微微發(fā)皺的痕跡。手腕很細，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白色的中衣，料子柔軟但陌生。長發(fā)從肩頭滑落，黑得像鴉羽，一直垂到腰際。
“我……”蘇涼開口，聲音清凌凌的，像山谷流水。
這不是他的聲音。他的聲音更低，更溫吞，有時候著急起來還會有點結(jié)巴。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進來。斷斷續(xù)續(xù)，支離破碎，但足夠讓他明白兩件事：
第一，他死了。在動物園值完夜班回家的路上，為了救一只躥到馬路中央的流浪貓。
第二，他現(xiàn)在是另一個人。一個叫“清虛真人”的修仙者，一座叫什么“云隱宗”的仙門里，貌似還是個峰主。
還有第三件事——這個身份，在一本他睡前翻過幾頁的小說里，是個活不過三十章的炮灰.....暈了。
蘇涼坐在硬邦邦的床上，花了整整三分鐘消化這些信息。他的大腦處理速度一向不快，像動物園里那只老烏龜，挪一步要喘三口氣。
然后他做了個決定：先起來看看。
光腳下地時，冰涼的石板讓他縮了縮腳趾。地板干凈得反光，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房間很大，陳設(shè)簡單到近乎空曠：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一個打坐用的**。窗邊有個矮幾，上面擺著個白瓷瓶，瓶里插著幾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他走到銅鏡前。
鏡子里的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整張臉沒什么血色，透著股病態(tài)的蒼白。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含情的桃花眼，可眼神太冷，像結(jié)冰的湖面，看什么都隔著層霧。
蘇涼對著鏡子眨了眨眼。鏡子里的他也眨了眨眼。
“嘖——不好相處。”蘇涼小聲說。
這是他對自已的第一印象。也是對原主的印象——書里的清虛真人，性格孤僻，脾氣古怪，對誰都愛搭不理，唯獨對那個將來會黑化成魔尊的主角徒弟有種扭曲的執(zhí)念。
執(zhí)念到后來被魔尊徒弟****，**扔進萬魔窟，連魂魄都被煉成了燈油。
蘇涼打了個寒顫。
他不想變成燈油。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蘇涼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風涌進來，帶有隱約的花香。他探出身，看見遠處層疊的山巒藏在晨霧里，近處是飛檐斗拱的建筑，沿著山勢層層疊疊地鋪開。仙鶴從云端掠過，留下一串清鳴。
很美的景色。
但蘇涼只覺得冷。風灌進單薄的中衣，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得先穿衣服?！彼匝宰哉Z，轉(zhuǎn)身在房間里翻找。
衣柜在墻角，打開是清一色的白衣，款式大同小異，只在領(lǐng)口和袖口有些細微的紋路區(qū)別。蘇涼隨便抓出一套，笨手笨腳地往身上套。
中衣還好，外袍就麻煩了。那些帶子，那些結(jié)，那些層層疊疊的衣擺。他折騰了一刻鐘，終于勉強把衣服裹在了身上，但前襟歪了，腰帶系成了死結(jié)，袖子一只長一只短。
蘇涼看著鏡子里狼狽的自已，嘆了口氣。
“真人？”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聲音，是個少年，“您醒了嗎？弟子來送晨露?！?br>
蘇涼僵住了。
按照書里的描寫，清虛真人座下有兩個親傳弟子。一個就是將來會捅死他的主角，另一個是沒什么戲份的路人甲。門外這個，聽聲音年紀不大，應該是路人甲。
“進……進來?！碧K涼說，聲音有點抖。
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少年十三四歲模樣，穿著青色弟子服，手里端著個白玉碗。他低著頭，恭恭敬敬地走到桌邊，把碗放下，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著。
全程沒敢抬頭。
蘇涼看著他。少年肩膀緊繃，手指捏著衣角，指節(jié)發(fā)白。
“這是……”蘇涼指了指碗。碗里是透明的液體，泛著極淡的藍光，像融化的水晶。
“回真人，是今日采集的紫竹晨露。”少年聲音細細的，“按您吩咐，加了半錢雪蓮粉?！?br>
蘇涼端起碗，湊到鼻尖聞了聞。沒什么味道。他抿了一小口——涼，微甜，滑過喉嚨時有種奇異的清爽感。
“謝謝?！彼f。
少年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滾圓，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然后他迅速低下頭，耳朵尖紅了。
“弟子不敢！這是弟子分內(nèi)之事！”
蘇涼端著碗，不知道該說什么。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你……”他搜腸刮肚地找話題，“吃早飯了嗎？”
少年又抬頭，這次表情更驚恐了：“弟、弟子不敢在真人面前談這些俗事……”
“俗事？”蘇涼愣了愣，“吃飯是俗事？”
“修仙之人當辟谷凈身，以求大道……”少年背書似的說。
“哦?！碧K涼點點頭，又喝了一口晨露。肚子里空蕩蕩的，這碗水一樣的東西根本頂不了餓，“但我餓了?！?br>
少年張大嘴巴，看起來快要暈過去了。
蘇涼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清虛真**概是不說這種話的。書里寫他“清冷孤高，不食人間煙火”，大概連“餓”字都不會提。
“那個，”蘇涼試圖補救，“我的意思是……今日想換個口味?！?br>
“弟子這就去準備靈果！”少年如蒙大赦，轉(zhuǎn)身就要跑。
“等等?！碧K涼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腳步一頓，緩緩轉(zhuǎn)過身，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安：“弟、弟子江小魚，是真人三年前收的外門弟子，去年才提拔到內(nèi)門……”
江小魚。書里確實有這么個人，在清虛真人死后，被主角順手打發(fā)去了雜役處，再沒出現(xiàn)過。
“江小魚?！碧K涼重復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
江小魚的臉徹底紅了。
“你多大了？”
“十、十四。”
“家里還有人嗎？”
“弟子是孤兒，被宗門撿回來的?！?br>
“哦?！碧K涼又不知道說什么了。他本來就不擅長聊天，現(xiàn)在頂著別人的殼子，更不知道該用什么語氣。
沉默再次蔓延。
江小魚偷偷抬眼看他，眼神怯怯的，像只受傷的小麻雀。
“真人……”少年小聲說，“您今日……似乎有些不同?！?br>
蘇涼心里一緊。
“哪里不同？”
“說、說不上來。”江小魚絞著手指，“就是感覺……溫和了些?！?br>
溫和。蘇涼想，原主大概從來不溫和。
窗外傳來鐘聲，悠長渾厚，一共三響，在山谷間回蕩。
“是晨鐘?！苯◆~解釋，“真人今日要去主峰議事嗎？”
議事？蘇涼在記憶里翻找——哦，對，每月初一，各峰峰主要去主殿開會。今天好像是初一。
“去?！彼f。得去，不去更惹人懷疑。
“那弟子去準備飛舟?！苯◆~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門關(guān)上，房間里又只剩蘇涼一個人。他走到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張陌生的臉，深吸一口氣。
“別怕?！彼麑ψ砸颜f，“就當……就當換了個園區(qū)工作?！?br>
雖然這個“園區(qū)”有點大，同事有點奇怪，而且隨時可能被做成燈油。
他試著調(diào)整表情，想讓眼神不那么冷。擠了半天，最后放棄——這張臉天生就這樣，改不了。
那就順其自然吧。反正原主本來就是個面癱。
蘇涼重新整理衣服，這次花了更長時間，但總算把衣帶系對了，袖子也拉平了。他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書皮是深藍色的，上書三個大字：云隱志。
翻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繁體字。蘇涼勉強能認個七七八八——講的是云隱宗的歷史和門規(guī)。
他坐下，一頁頁翻看。
半個時辰后，江小魚敲門說飛舟準備好了。蘇涼合上書，站起身。腿有點麻，他晃了一下。
“真人小心！”江小魚扶住他。
少年的手很暖，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溫度。蘇涼站穩(wěn)，抽回手：“沒事?！?br>
走出房門，外面是個小院子。青石板鋪地，墻角種著幾叢翠竹，竹葉上還掛著露珠。院子中央停著一艘……小船？
真的是小船，木質(zhì)的，大概兩米長，船身刻著發(fā)光的紋路，懸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
“請真人上舟?！苯◆~說。
蘇涼盯著那艘飄著的小船，猶豫了三秒，邁步上去。船身晃了晃，他趕緊抓住船舷。
站穩(wěn)后，江小魚也跳了上來，站在船尾。他捏了個訣，小船便平穩(wěn)升起，越過院墻，朝著主峰飛去。
風迎面吹來，蘇涼的衣袂翻飛。他低頭，看見腳下的山峰迅速變小，云氣在身側(cè)流淌。遠處有更多飛舟，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真人，”江小魚在身后小聲說，“今日議事，聽說宗主會宣布下個月宗門**的事?！?br>
宗門**。蘇涼想起來了——書里第一個重要劇情。清虛真人在**上，因為嫉妒徒弟表現(xiàn)出色，當眾責罰他，埋下了師徒反目的第一顆種子。
“嗯?！碧K涼應了一聲，心里開始盤算。
要不干脆裝病不去？或者讓徒弟也別參加？
可是徒弟不去，怎么走劇情？劇情不走，他怎么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蘇涼的腦子又開始打結(jié)。他向來不擅長想太復雜的事，在動物園工作時，他的任務(wù)很明確：打掃籠舍，準備食物，觀察動物狀態(tài)，按時記錄。簡單，直接，不用勾心斗角。
可現(xiàn)在……
飛舟在主峰廣場降落。廣場上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都穿著各峰服飾，三五成群地交談。蘇涼一下船，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無數(shù)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探究的，好奇的，敬畏的，還有幾道帶著隱隱敵意的。
蘇涼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他想起第一次進猛獸區(qū)時，那只老虎隔著籠子盯著他看的感覺——被頂級掠食者注視的壓迫感。
“清虛師弟今日來得早?！币粋€溫和的聲音響起。
蘇涼轉(zhuǎn)頭，看見個穿月白長袍的男子，三十歲左右的樣子，眉眼溫潤，嘴角含笑。
記憶自動跳出來：玉衡真人，主峰長老，宗主親傳大弟子，宗門里公認的老好人。
“玉衡師兄。”蘇涼按照記憶里的稱呼說，盡量讓聲音平淡。
玉衡真人走近，打量了他兩眼：“師弟氣色似乎不太好，可是修煉出了岔子？”
“沒有?！碧K涼說，“只是昨夜沒睡好?！?br>
這倒是實話。
“那就好。”玉衡真人笑笑，壓低聲音，“今日宗主心情似乎不佳，師弟說話小心些。”
蘇涼點點頭：“多謝師兄提醒?！?br>
鐘聲又響了，這次是五聲。廣場上的人開始朝大殿移動。蘇涼跟著人群走，盡量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大殿比想象中更大。朱紅立柱支撐著高高的穹頂，地面鋪著光可鑒人的黑色石板。最前方是**臺階，臺階上擺著張巨大的紫檀木椅，椅背雕著云紋和仙鶴。
椅子空著。宗主還沒來。
各峰峰主按次序站好。蘇涼找到自已的位置——左邊第三列，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江小魚不能進殿，在外面等著。
殿內(nèi)很安靜，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蘇涼垂著眼，盯著自已腳前的一片地板。黑色石板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像一個個沉默的鬼魂。
他想起書里的描寫：清虛真人在這樣的場合，永遠站得筆直，眼神冷漠，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偶爾有人搭話，他也只是冷冷回一兩個字。
那就繼續(xù)保持吧。不說話總不會錯。
又過了一刻鐘，殿后傳來腳步聲。所有人同時躬身：“恭迎宗主?！?br>
蘇涼跟著彎腰，眼角余光瞥見一道身影從后方走出，坐上主位。
“免禮?！甭曇舨桓?，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眾人直起身。蘇涼這才看清宗主的模樣——看起來四十來歲，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如鷹。他穿著深紫色長袍，袍袖上繡著金色的云雷紋。
“今日有三件事。”宗主開門見山，“第一，下月初九，宗門**照常舉行。各峰需在十日內(nèi)上報參賽弟子名單?！?br>
殿內(nèi)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第二，”宗主繼續(xù)說，“北境傳來消息，**余孽有異動。各峰加強戒備，巡山弟子增加一倍。”
這次議論聲更大。
“第三，”宗主的視線掃過全場，最后停在蘇涼身上，“清虛?！?br>
蘇涼心里一跳。
“你那徒弟，叫陸承霄的，近日修為進展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
蘇涼腦子里飛快搜索——陸承霄，書里的主角，清虛真人的親傳大弟子?，F(xiàn)在應該十六歲，筑基中期。按照劇情，三個月后會在一次秘境試煉中得到奇遇，一舉突破金丹。
“尚可?！碧K涼說，盡量模仿原主冷淡的語氣。
“尚可？”宗主挑眉，“我聽說他已經(jīng)摸到筑基后期的門檻了?！?br>
“弟子愚鈍，不敢妄言。”蘇涼垂下眼。
宗主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倒是謙虛。罷了，**時自見分曉?！?br>
蘇涼松了口氣。
議事繼續(xù)進行。各峰匯報事務(wù)，宗主一一處理。蘇涼全程保持沉默，只在被點名時簡單應聲。
一個時辰后，議事結(jié)束。眾人行禮退出大殿。
走出殿門，陽光刺得蘇涼瞇了瞇眼。江小魚等在飛舟旁，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
“真人，我們現(xiàn)在回去嗎？”
“嗯?！碧K涼點頭，正要上船，身后傳來聲音：
“清虛師弟留步?！?br>
蘇涼回頭，看見玉衡真人快步走來。
“師兄還有事？”
玉衡真人走到近前，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師弟，你我相識多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師兄請說。”
“你那徒弟陸承霄，”玉衡真人斟酌著詞句，“天賦確實驚人，但心性……我前幾日見他與別峰弟子起沖突，出手頗為狠厲。師弟還需多加教導，莫要一味縱容?！?br>
蘇涼愣了愣。書里沒寫這段?；蛘哒f，書里是從陸承霄的視角寫的，他受的委屈、遭的不公都寫得清清楚楚，但沒人提過他也有“出手狠厲”的時候。
“多謝師兄提醒?！碧K涼說，“我會注意?！?br>
玉衡真人拍拍他的肩，轉(zhuǎn)身走了。
回清虛峰的路上，蘇涼一直在想這件事。飛舟掠過云海，山風呼嘯，但他渾然不覺。
“真人，”江小魚小聲說，“到了?！?br>
蘇涼回過神，飛舟已經(jīng)降落在院子里。他下船，走了兩步，又停住。
“陸承霄在哪？”
“大師兄應該在演武場練劍。”江小魚說，“要叫他來嗎？”
蘇涼猶豫了一下：“我去看看?！?br>
演武場在后山。一片開闊的平地，地上鋪著青石磚，四周立著兵器架。蘇涼走到時，正好看見一道身影在場中騰挪。
是個少年。黑衣勁裝，長發(fā)束成高馬尾，手持一柄長劍。劍光如雪，身影如風，每一個轉(zhuǎn)身、每一次揮劍都干凈利落，帶著股銳不可當?shù)臍鈩荨?br>
蘇涼站在場邊看了會兒。
這就是陸承霄。書里那個被師尊**、被同門欺辱、最后黑化成魔尊血洗仙門的主角。
而現(xiàn)在，他看起來只是個練劍練得滿頭大汗的少年。
一套劍法練完，陸承霄收勢，劍尖斜指地面。他喘著氣，抬起手臂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后才看見場邊的蘇涼。
少年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放下劍，快步走過來，在蘇涼面前三步遠停下，躬身行禮：“師尊?！?br>
聲音清朗，但繃得很緊。
蘇涼看著他。陸承霄比他矮半個頭，身形單薄但挺拔。眉眼生得很好看，是那種帶著銳氣的俊美。額發(fā)被汗打濕，貼在皮膚上。眼神很亮，像淬了火的劍鋒，但此刻低垂著，藏住了所有情緒。
“練得不錯。”蘇涼說。這是實話。
陸承霄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隨即又迅速低下頭：“弟子愚鈍，讓師尊見笑了?！?br>
又是“愚鈍”。蘇涼想，這些人怎么老喜歡說自已愚鈍。
“玉衡師伯今日提起你，”蘇涼慢慢說，“說你前幾日與人起沖突，出手狠厲?！?br>
陸承霄的肩膀繃緊了。
“確有此事？”蘇涼問。
“……是。”少年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但弟子有緣由。他們?nèi)杓皫熥?，弟子……?br>
“辱及我？”蘇涼愣了愣。
陸承霄抬起頭，眼神里翻涌著某種激烈的情緒：“他們說師尊收我為徒，是看中我陸家至寶，寶物到手便對我不聞不問，任我自生自滅。”
蘇涼想起來了。書里有寫，陸承霄出身修仙世家，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帶著家傳寶物來云隱宗拜師。清虛真人確實收了他，也確實拿走了那件寶物——一枚據(jù)說能輔助修煉的玉佩。
然后就像那些人說的，對他不聞不問，甚至苛待。
“他們說錯了?！碧K涼說。
陸承霄怔住。
“我沒有對你不聞不問。”蘇涼頓了頓，補充道，“以后也不會?！?br>
這話說出口，他自已都覺得別扭。但總得說點什么。
陸承霄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蘇涼以為他要拔劍——書里寫他第一次對師尊起殺心，就是在一次類似的對話后。
但少年最后只是又低下頭，聲音沙?。骸暗茏印靼琢恕！?br>
“回去吧。”蘇涼說，“換身衣服，別著涼。”
他轉(zhuǎn)身離開演武場，走出一段距離后，回頭看了一眼。
陸承霄還站在原地，低著頭，握著劍的手，指節(jié)泛白。
蘇涼收回視線，慢慢往回走。
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風穿過竹林，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真實得可怕。
也危險得可怕。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白色的中衣，料子柔軟但陌生。長發(fā)從肩頭滑落，黑得像鴉羽，一直垂到腰際。
“我……”蘇涼開口，聲音清凌凌的，像山谷流水。
這不是他的聲音。他的聲音更低，更溫吞，有時候著急起來還會有點結(jié)巴。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進來。斷斷續(xù)續(xù)，支離破碎，但足夠讓他明白兩件事：
第一，他死了。在動物園值完夜班回家的路上，為了救一只躥到馬路中央的流浪貓。
第二，他現(xiàn)在是另一個人。一個叫“清虛真人”的修仙者，一座叫什么“云隱宗”的仙門里，貌似還是個峰主。
還有第三件事——這個身份，在一本他睡前翻過幾頁的小說里，是個活不過三十章的炮灰.....暈了。
蘇涼坐在硬邦邦的床上，花了整整三分鐘消化這些信息。他的大腦處理速度一向不快，像動物園里那只老烏龜，挪一步要喘三口氣。
然后他做了個決定：先起來看看。
光腳下地時，冰涼的石板讓他縮了縮腳趾。地板干凈得反光，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房間很大，陳設(shè)簡單到近乎空曠：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一個打坐用的**。窗邊有個矮幾，上面擺著個白瓷瓶，瓶里插著幾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他走到銅鏡前。
鏡子里的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整張臉沒什么血色，透著股病態(tài)的蒼白。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含情的桃花眼，可眼神太冷，像結(jié)冰的湖面，看什么都隔著層霧。
蘇涼對著鏡子眨了眨眼。鏡子里的他也眨了眨眼。
“嘖——不好相處。”蘇涼小聲說。
這是他對自已的第一印象。也是對原主的印象——書里的清虛真人，性格孤僻，脾氣古怪，對誰都愛搭不理，唯獨對那個將來會黑化成魔尊的主角徒弟有種扭曲的執(zhí)念。
執(zhí)念到后來被魔尊徒弟****，**扔進萬魔窟，連魂魄都被煉成了燈油。
蘇涼打了個寒顫。
他不想變成燈油。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蘇涼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風涌進來，帶有隱約的花香。他探出身，看見遠處層疊的山巒藏在晨霧里，近處是飛檐斗拱的建筑，沿著山勢層層疊疊地鋪開。仙鶴從云端掠過，留下一串清鳴。
很美的景色。
但蘇涼只覺得冷。風灌進單薄的中衣，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得先穿衣服?！彼匝宰哉Z，轉(zhuǎn)身在房間里翻找。
衣柜在墻角，打開是清一色的白衣，款式大同小異，只在領(lǐng)口和袖口有些細微的紋路區(qū)別。蘇涼隨便抓出一套，笨手笨腳地往身上套。
中衣還好，外袍就麻煩了。那些帶子，那些結(jié)，那些層層疊疊的衣擺。他折騰了一刻鐘，終于勉強把衣服裹在了身上，但前襟歪了，腰帶系成了死結(jié)，袖子一只長一只短。
蘇涼看著鏡子里狼狽的自已，嘆了口氣。
“真人？”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聲音，是個少年，“您醒了嗎？弟子來送晨露?！?br>
蘇涼僵住了。
按照書里的描寫，清虛真人座下有兩個親傳弟子。一個就是將來會捅死他的主角，另一個是沒什么戲份的路人甲。門外這個，聽聲音年紀不大，應該是路人甲。
“進……進來?！碧K涼說，聲音有點抖。
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少年十三四歲模樣，穿著青色弟子服，手里端著個白玉碗。他低著頭，恭恭敬敬地走到桌邊，把碗放下，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著。
全程沒敢抬頭。
蘇涼看著他。少年肩膀緊繃，手指捏著衣角，指節(jié)發(fā)白。
“這是……”蘇涼指了指碗。碗里是透明的液體，泛著極淡的藍光，像融化的水晶。
“回真人，是今日采集的紫竹晨露。”少年聲音細細的，“按您吩咐，加了半錢雪蓮粉?！?br>
蘇涼端起碗，湊到鼻尖聞了聞。沒什么味道。他抿了一小口——涼，微甜，滑過喉嚨時有種奇異的清爽感。
“謝謝?！彼f。
少年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滾圓，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然后他迅速低下頭，耳朵尖紅了。
“弟子不敢！這是弟子分內(nèi)之事！”
蘇涼端著碗，不知道該說什么。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你……”他搜腸刮肚地找話題，“吃早飯了嗎？”
少年又抬頭，這次表情更驚恐了：“弟、弟子不敢在真人面前談這些俗事……”
“俗事？”蘇涼愣了愣，“吃飯是俗事？”
“修仙之人當辟谷凈身，以求大道……”少年背書似的說。
“哦?！碧K涼點點頭，又喝了一口晨露。肚子里空蕩蕩的，這碗水一樣的東西根本頂不了餓，“但我餓了?！?br>
少年張大嘴巴，看起來快要暈過去了。
蘇涼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清虛真**概是不說這種話的。書里寫他“清冷孤高，不食人間煙火”，大概連“餓”字都不會提。
“那個，”蘇涼試圖補救，“我的意思是……今日想換個口味?！?br>
“弟子這就去準備靈果！”少年如蒙大赦，轉(zhuǎn)身就要跑。
“等等?！碧K涼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腳步一頓，緩緩轉(zhuǎn)過身，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安：“弟、弟子江小魚，是真人三年前收的外門弟子，去年才提拔到內(nèi)門……”
江小魚。書里確實有這么個人，在清虛真人死后，被主角順手打發(fā)去了雜役處，再沒出現(xiàn)過。
“江小魚?！碧K涼重復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
江小魚的臉徹底紅了。
“你多大了？”
“十、十四。”
“家里還有人嗎？”
“弟子是孤兒，被宗門撿回來的?！?br>
“哦?！碧K涼又不知道說什么了。他本來就不擅長聊天，現(xiàn)在頂著別人的殼子，更不知道該用什么語氣。
沉默再次蔓延。
江小魚偷偷抬眼看他，眼神怯怯的，像只受傷的小麻雀。
“真人……”少年小聲說，“您今日……似乎有些不同?！?br>
蘇涼心里一緊。
“哪里不同？”
“說、說不上來。”江小魚絞著手指，“就是感覺……溫和了些?！?br>
溫和。蘇涼想，原主大概從來不溫和。
窗外傳來鐘聲，悠長渾厚，一共三響，在山谷間回蕩。
“是晨鐘?！苯◆~解釋，“真人今日要去主峰議事嗎？”
議事？蘇涼在記憶里翻找——哦，對，每月初一，各峰峰主要去主殿開會。今天好像是初一。
“去?！彼f。得去，不去更惹人懷疑。
“那弟子去準備飛舟?！苯◆~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門關(guān)上，房間里又只剩蘇涼一個人。他走到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張陌生的臉，深吸一口氣。
“別怕?！彼麑ψ砸颜f，“就當……就當換了個園區(qū)工作?！?br>
雖然這個“園區(qū)”有點大，同事有點奇怪，而且隨時可能被做成燈油。
他試著調(diào)整表情，想讓眼神不那么冷。擠了半天，最后放棄——這張臉天生就這樣，改不了。
那就順其自然吧。反正原主本來就是個面癱。
蘇涼重新整理衣服，這次花了更長時間，但總算把衣帶系對了，袖子也拉平了。他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書皮是深藍色的，上書三個大字：云隱志。
翻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繁體字。蘇涼勉強能認個七七八八——講的是云隱宗的歷史和門規(guī)。
他坐下，一頁頁翻看。
半個時辰后，江小魚敲門說飛舟準備好了。蘇涼合上書，站起身。腿有點麻，他晃了一下。
“真人小心！”江小魚扶住他。
少年的手很暖，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溫度。蘇涼站穩(wěn)，抽回手：“沒事?！?br>
走出房門，外面是個小院子。青石板鋪地，墻角種著幾叢翠竹，竹葉上還掛著露珠。院子中央停著一艘……小船？
真的是小船，木質(zhì)的，大概兩米長，船身刻著發(fā)光的紋路，懸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
“請真人上舟?！苯◆~說。
蘇涼盯著那艘飄著的小船，猶豫了三秒，邁步上去。船身晃了晃，他趕緊抓住船舷。
站穩(wěn)后，江小魚也跳了上來，站在船尾。他捏了個訣，小船便平穩(wěn)升起，越過院墻，朝著主峰飛去。
風迎面吹來，蘇涼的衣袂翻飛。他低頭，看見腳下的山峰迅速變小，云氣在身側(cè)流淌。遠處有更多飛舟，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真人，”江小魚在身后小聲說，“今日議事，聽說宗主會宣布下個月宗門**的事?！?br>
宗門**。蘇涼想起來了——書里第一個重要劇情。清虛真人在**上，因為嫉妒徒弟表現(xiàn)出色，當眾責罰他，埋下了師徒反目的第一顆種子。
“嗯?！碧K涼應了一聲，心里開始盤算。
要不干脆裝病不去？或者讓徒弟也別參加？
可是徒弟不去，怎么走劇情？劇情不走，他怎么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蘇涼的腦子又開始打結(jié)。他向來不擅長想太復雜的事，在動物園工作時，他的任務(wù)很明確：打掃籠舍，準備食物，觀察動物狀態(tài)，按時記錄。簡單，直接，不用勾心斗角。
可現(xiàn)在……
飛舟在主峰廣場降落。廣場上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都穿著各峰服飾，三五成群地交談。蘇涼一下船，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無數(shù)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探究的，好奇的，敬畏的，還有幾道帶著隱隱敵意的。
蘇涼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他想起第一次進猛獸區(qū)時，那只老虎隔著籠子盯著他看的感覺——被頂級掠食者注視的壓迫感。
“清虛師弟今日來得早?！币粋€溫和的聲音響起。
蘇涼轉(zhuǎn)頭，看見個穿月白長袍的男子，三十歲左右的樣子，眉眼溫潤，嘴角含笑。
記憶自動跳出來：玉衡真人，主峰長老，宗主親傳大弟子，宗門里公認的老好人。
“玉衡師兄。”蘇涼按照記憶里的稱呼說，盡量讓聲音平淡。
玉衡真人走近，打量了他兩眼：“師弟氣色似乎不太好，可是修煉出了岔子？”
“沒有?！碧K涼說，“只是昨夜沒睡好?！?br>
這倒是實話。
“那就好。”玉衡真人笑笑，壓低聲音，“今日宗主心情似乎不佳，師弟說話小心些。”
蘇涼點點頭：“多謝師兄提醒?！?br>
鐘聲又響了，這次是五聲。廣場上的人開始朝大殿移動。蘇涼跟著人群走，盡量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大殿比想象中更大。朱紅立柱支撐著高高的穹頂，地面鋪著光可鑒人的黑色石板。最前方是**臺階，臺階上擺著張巨大的紫檀木椅，椅背雕著云紋和仙鶴。
椅子空著。宗主還沒來。
各峰峰主按次序站好。蘇涼找到自已的位置——左邊第三列，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江小魚不能進殿，在外面等著。
殿內(nèi)很安靜，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蘇涼垂著眼，盯著自已腳前的一片地板。黑色石板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像一個個沉默的鬼魂。
他想起書里的描寫：清虛真人在這樣的場合，永遠站得筆直，眼神冷漠，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偶爾有人搭話，他也只是冷冷回一兩個字。
那就繼續(xù)保持吧。不說話總不會錯。
又過了一刻鐘，殿后傳來腳步聲。所有人同時躬身：“恭迎宗主?！?br>
蘇涼跟著彎腰，眼角余光瞥見一道身影從后方走出，坐上主位。
“免禮?！甭曇舨桓?，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眾人直起身。蘇涼這才看清宗主的模樣——看起來四十來歲，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如鷹。他穿著深紫色長袍，袍袖上繡著金色的云雷紋。
“今日有三件事。”宗主開門見山，“第一，下月初九，宗門**照常舉行。各峰需在十日內(nèi)上報參賽弟子名單?！?br>
殿內(nèi)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第二，”宗主繼續(xù)說，“北境傳來消息，**余孽有異動。各峰加強戒備，巡山弟子增加一倍。”
這次議論聲更大。
“第三，”宗主的視線掃過全場，最后停在蘇涼身上，“清虛?！?br>
蘇涼心里一跳。
“你那徒弟，叫陸承霄的，近日修為進展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
蘇涼腦子里飛快搜索——陸承霄，書里的主角，清虛真人的親傳大弟子?，F(xiàn)在應該十六歲，筑基中期。按照劇情，三個月后會在一次秘境試煉中得到奇遇，一舉突破金丹。
“尚可?！碧K涼說，盡量模仿原主冷淡的語氣。
“尚可？”宗主挑眉，“我聽說他已經(jīng)摸到筑基后期的門檻了?！?br>
“弟子愚鈍，不敢妄言。”蘇涼垂下眼。
宗主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倒是謙虛。罷了，**時自見分曉?！?br>
蘇涼松了口氣。
議事繼續(xù)進行。各峰匯報事務(wù)，宗主一一處理。蘇涼全程保持沉默，只在被點名時簡單應聲。
一個時辰后，議事結(jié)束。眾人行禮退出大殿。
走出殿門，陽光刺得蘇涼瞇了瞇眼。江小魚等在飛舟旁，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
“真人，我們現(xiàn)在回去嗎？”
“嗯?！碧K涼點頭，正要上船，身后傳來聲音：
“清虛師弟留步?！?br>
蘇涼回頭，看見玉衡真人快步走來。
“師兄還有事？”
玉衡真人走到近前，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師弟，你我相識多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師兄請說。”
“你那徒弟陸承霄，”玉衡真人斟酌著詞句，“天賦確實驚人，但心性……我前幾日見他與別峰弟子起沖突，出手頗為狠厲。師弟還需多加教導，莫要一味縱容?！?br>
蘇涼愣了愣。書里沒寫這段?；蛘哒f，書里是從陸承霄的視角寫的，他受的委屈、遭的不公都寫得清清楚楚，但沒人提過他也有“出手狠厲”的時候。
“多謝師兄提醒?！碧K涼說，“我會注意?！?br>
玉衡真人拍拍他的肩，轉(zhuǎn)身走了。
回清虛峰的路上，蘇涼一直在想這件事。飛舟掠過云海，山風呼嘯，但他渾然不覺。
“真人，”江小魚小聲說，“到了?！?br>
蘇涼回過神，飛舟已經(jīng)降落在院子里。他下船，走了兩步，又停住。
“陸承霄在哪？”
“大師兄應該在演武場練劍。”江小魚說，“要叫他來嗎？”
蘇涼猶豫了一下：“我去看看?！?br>
演武場在后山。一片開闊的平地，地上鋪著青石磚，四周立著兵器架。蘇涼走到時，正好看見一道身影在場中騰挪。
是個少年。黑衣勁裝，長發(fā)束成高馬尾，手持一柄長劍。劍光如雪，身影如風，每一個轉(zhuǎn)身、每一次揮劍都干凈利落，帶著股銳不可當?shù)臍鈩荨?br>
蘇涼站在場邊看了會兒。
這就是陸承霄。書里那個被師尊**、被同門欺辱、最后黑化成魔尊血洗仙門的主角。
而現(xiàn)在，他看起來只是個練劍練得滿頭大汗的少年。
一套劍法練完，陸承霄收勢，劍尖斜指地面。他喘著氣，抬起手臂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后才看見場邊的蘇涼。
少年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放下劍，快步走過來，在蘇涼面前三步遠停下，躬身行禮：“師尊?！?br>
聲音清朗，但繃得很緊。
蘇涼看著他。陸承霄比他矮半個頭，身形單薄但挺拔。眉眼生得很好看，是那種帶著銳氣的俊美。額發(fā)被汗打濕，貼在皮膚上。眼神很亮，像淬了火的劍鋒，但此刻低垂著，藏住了所有情緒。
“練得不錯。”蘇涼說。這是實話。
陸承霄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隨即又迅速低下頭：“弟子愚鈍，讓師尊見笑了?！?br>
又是“愚鈍”。蘇涼想，這些人怎么老喜歡說自已愚鈍。
“玉衡師伯今日提起你，”蘇涼慢慢說，“說你前幾日與人起沖突，出手狠厲?！?br>
陸承霄的肩膀繃緊了。
“確有此事？”蘇涼問。
“……是。”少年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但弟子有緣由。他們?nèi)杓皫熥?，弟子……?br>
“辱及我？”蘇涼愣了愣。
陸承霄抬起頭，眼神里翻涌著某種激烈的情緒：“他們說師尊收我為徒，是看中我陸家至寶，寶物到手便對我不聞不問，任我自生自滅。”
蘇涼想起來了。書里有寫，陸承霄出身修仙世家，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帶著家傳寶物來云隱宗拜師。清虛真人確實收了他，也確實拿走了那件寶物——一枚據(jù)說能輔助修煉的玉佩。
然后就像那些人說的，對他不聞不問，甚至苛待。
“他們說錯了?！碧K涼說。
陸承霄怔住。
“我沒有對你不聞不問。”蘇涼頓了頓，補充道，“以后也不會?！?br>
這話說出口，他自已都覺得別扭。但總得說點什么。
陸承霄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蘇涼以為他要拔劍——書里寫他第一次對師尊起殺心，就是在一次類似的對話后。
但少年最后只是又低下頭，聲音沙?。骸暗茏印靼琢恕！?br>
“回去吧。”蘇涼說，“換身衣服，別著涼。”
他轉(zhuǎn)身離開演武場，走出一段距離后，回頭看了一眼。
陸承霄還站在原地，低著頭，握著劍的手，指節(jié)泛白。
蘇涼收回視線，慢慢往回走。
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風穿過竹林，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真實得可怕。
也危險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