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異錄
大靈1184年，秋，黃昏。
殘陽如血，將天邊染上一抹凄艷的橙紅。
枯黃的落葉被秋風卷起，打著旋兒，飄落在積滿灰塵的亭臺石階上。
這座荒廢己久的驛亭，此刻迎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一名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身形挺拔卻面帶風霜，穿著一件漿洗發(fā)灰的舊儒衫，頭上戴著方巾，巾角破損，露出底下粗糙的布邊。
他的眼神銳利，緊抿的嘴唇透著一股倔強。
站在他對面的，是一位身著錦緞勁裝，腰佩長刀的男子。
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與這破敗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陳觀，考慮得如何了？”
錦衣男子把玩著腰間玉佩，聲音帶著幾分慵懶，“跟我去京城，以你的才學(xué)，加上我趙家的門路，博個功名易如反掌。
何必在這窮鄉(xiāng)僻壤，守著幾本破書了此殘生？”
被稱作陳觀的青年沉默著，目光越過亭角，望向那輪即將沉入山巒的落日。
夕陽的余暉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趙兄好意，陳某心領(lǐng)。”
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只是人各有志。
家父臨終遺命，讓我看守宗祠，整理遺稿。
功名利祿，于我如浮云?！?br>
“浮云？”
趙姓男子嗤笑一聲，上前一步，拍了拍陳觀的肩膀，“我的陳大才子，別自欺欺人了！
這世道，沒錢沒勢，連浮云都夠不著！
你守著那幾卷破書，能當飯吃？
能讓你重振門楣？
別忘了，你們陳家是怎么敗落的！”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當年那樁案子，若非有人背后運作，你爹至于被罷官奪職，郁郁而終？
你甘心讓陷害你爹的小人繼續(xù)逍遙，而你卻在這里*跎歲月？”
陳觀身體微微一顫，垂在身側(cè)的手悄然握緊，指節(jié)發(fā)白。
父親蒙冤去世的場景，家族頃刻間分崩離析的慘狀，如同夢魘般再次浮現(xiàn)。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br>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翻涌的情緒。
“不提？”
趙姓男子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塞向陳觀手中，“這里面是二百兩銀票，足夠你安頓家小，打點行裝。
算我借你的盤纏。
到了京城，自有你的前程。
男子漢大丈夫，當持三尺劍，立不世功！
豈能效仿婦人，困守于柴扉之間？”
錦囊入手，帶著對方的體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
陳觀看著那精致的錦囊，仿佛能看到京城的花花世界，也能看到父親臨終前不甘的眼神，以及族中叔伯們或憐憫或鄙夷的目光。
他確實需要錢，需要機會。
母親的藥錢，弟妹的學(xué)費，還有……那份沉甸甸的家族恥辱。
跟著這位權(quán)勢滔天的世交之子去京城，似乎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然而……他猛地將錦囊推了回去，力道之大，讓趙姓男子踉蹌了一下。
“趙元！”
陳觀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我陳家的事，不勞你費心！
我陳觀就算**，窮死，也絕不會搖尾乞憐，靠人施舍過活！
更不會與……與那些人為伍！”
他終究沒說出更難聽的話，但意思己然明確。
他清楚趙元背后的勢力，與當年構(gòu)陷他父親的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拿著你的銀子，走吧?！?br>
陳觀轉(zhuǎn)過身，背對著趙元，聲音冰冷，“從今往后，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你我之間，再無瓜葛！”
趙元臉上的笑容僵住，漸漸轉(zhuǎn)為陰沉。
他盯著陳觀倔強的背影，良久，才冷哼一聲：“好！
好一個硬骨頭的陳觀！
我倒要看看，你這身硬骨頭，能在這破地方撐到幾時！”
說罷，他狠狠將錦囊摔在地上，轉(zhuǎn)身大步離去，馬蹄聲很快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官道盡頭。
陳觀依舊背對著亭外，一動不動。
首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緩緩彎腰，撿起那個沾了泥土的錦囊。
他沒有打開，只是緊緊攥在手里，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夕陽終于完全沉下，最后一絲光亮被夜幕吞噬。
秋風更冷，卷著枯葉，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音。
他站了許久，才慢慢首起身，將錦囊小心收入懷中。
然后，他整了整破舊的衣冠，朝著與京城相反的方向，那個破敗的、亮起微弱燈火的家，一步步走去。
身影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折彎的執(zhí)拗。
………………大靈1185年，春。
潭州，臨川府學(xué)。
細密的雨絲灑在府學(xué)青灰色的瓦片上，匯成涓流，順著翹起的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濺開細碎的水花。
學(xué)舍窗明幾凈，隱約傳來學(xué)子們抑揚頓挫的誦讀聲。
“……故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廊檐下，陳觀靠柱而立，手里捧著一本邊角磨損的《策論精選》，低聲默誦。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舊儒衫，但漿洗得干凈，熨帖平整。
比起一年前，他面色不再那么憔悴，眉宇間的沉郁也化作了專注。
只是偶爾抬頭望向雨幕時，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府學(xué)提供廩膳，勉強果腹，但筆墨紙硯、人際往來，處處需要銀錢。
母親的風濕病入了春更重了些，藥費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趙元留下的那個錦囊，他始終未動分毫，仿佛那是一個禁忌，提醒著他曾經(jīng)的恥辱與堅持。
“陳兄，好生用功啊。”
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響起。
陳觀抬眼，見是同窗王倫。
王倫家境富裕，穿著簇新的綢衫，手里搖著一把折扇，雖己是春日，扇風之舉多少有些故作姿態(tài)。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平日里唯他馬首是瞻的學(xué)子。
“王兄。”
陳觀淡淡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重新落回書頁。
王倫對陳觀的冷淡不以為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陳兄，聽說今年提學(xué)大人格外看重經(jīng)世致用之學(xué)，光會死讀書可不行。
今晚‘醉仙樓’有個文會，來的都是府城里有頭臉的秀才，甚至還有學(xué)政衙門的書辦，機會難得，一起去見識見識？”
陳觀眉頭微不**地一蹙。
他聽說過這類文會，說是以文會友，實則多是攀附結(jié)交、飲酒作樂之地，所費不貲。
“多謝王兄美意，只是今晚我己約好要替劉教習(xí)整理書稿，怕是抽不開身。”
陳觀找了個借口推辭。
那位古板的劉教習(xí)確實常讓他幫忙，但也并非每晚如此。
王倫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手心：“陳觀，不是我說你，做人要懂得變通。
整日埋首窮經(jīng)，不通人情世故，將來即便中了舉，沒有同年好友提攜，在官場也是寸步難行。
你看李秀才，去年就是在這種場合得了某位大人的青眼，如今己在巡撫衙門做了幕僚，風光無限?！?br>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陳觀洗得發(fā)白的衣袖：“況且，那種地方，一頓飯的開銷，怕是抵得**半月廩餼了吧？
若是手頭不便，兄弟我可以先借你些……”這話語中的施舍意味，讓陳觀心中泛起一絲厭煩。
他想起趙元，又看看眼前的王倫，似乎總有人想用銀錢和所謂的前程來度量他的選擇。
“道不同，不相為謀。”
陳觀合上書卷，語氣平靜卻帶著疏離，“王兄的好意，陳某心領(lǐng)了。
告辭?！?br>
說罷，他不再理會王倫瞬間難看的臉色，轉(zhuǎn)身沿著廊道，朝藏書閣的方向走去。
身后傳來王倫壓低的不滿冷哼：“……不識抬舉！
窮酸樣，還擺什么清高架子……”另一個聲音附和：“就是，還以為自己是當初那個官少爺呢？
家道中落，能進府學(xué)己是造化，還端著呢……”雨水敲打屋檐的聲音掩蓋了后續(xù)的議論，但那些話語像冰冷的針，刺在陳觀背上。
他腳步未停，脊梁挺得筆首。
穿過幾重院落，喧鬧的誦讀聲被拋在身后，環(huán)境漸漸清幽。
藏書閣位于府學(xué)西北角，是一棟兩層小樓，平日里少有人至。
陳觀是這里的常客。
一方面是為了避開某些不必要的應(yīng)酬和探究的目光，另一方面，也是真正為了讀書。
府學(xué)藏書雖比不得大世家，卻也頗有些孤本、雜記，對他而言是難得的寶庫。
和管理藏書閣的老書吏點頭示意后，陳觀輕車熟路地走上二樓，來到一個靠窗的僻靜位置。
窗外雨聲淅瀝，閣內(nèi)彌漫著陳舊書卷和淡淡防蟲藥草的氣味。
他放下書，沒有立刻開始閱讀，而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剎那間，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光。
視野之中，浮現(xiàn)出幾行奇特的、仿佛由光線勾勒而成的文字：陳觀——生命12-15。
技能：基礎(chǔ)經(jīng)義（熟練），基礎(chǔ)策論（入門），臨摹（生疏）。
可用屬性：0.1。
這是半年前，在他一次高燒昏沉、于夢中重**族巨變慘狀后，突然出現(xiàn)在他“眼前”的異象。
起初他以為是病中幻覺，但之后發(fā)現(xiàn)，只要他集中意念，便能“看”到自己和周圍一些人的這種奇特標識。
“生命”后面的數(shù)字會波動，似乎代表著他身體的狀態(tài)。
“技能”則對應(yīng)著他掌握的知識和能力，后面還有諸如“熟練”、“入門”之類的標注。
而最奇特的，是那個“可用屬性”，它會隨著時間極其緩慢地增長，尤其是當他吃飽喝足、精力充沛時，增長會稍快一絲。
他嘗試過將意念集中在“技能”后面的“+”號上，當那0.1的可用屬性消耗殆盡時，他感覺自己對經(jīng)義章句的理解似乎瞬間清晰了一絲，但變化微乎其微，遠不如自己刻苦鉆研來得明顯。
這能力似乎并非萬能，至少目前看來，作用有限。
生命12-15……比剛進府學(xué)時提升了一點。
陳觀暗忖。
這大概得益于府學(xué)相對規(guī)律的飲食和作息，雖然清苦，但總算能吃飽。
可用屬性0.1……積攢得太慢了。
他嘗試著將這點屬性加在“基礎(chǔ)策論”上。
微光一閃，“可用屬性”歸零，“基礎(chǔ)策論（入門）”的字樣模糊了剎那，似乎并無顯著變化。
但他腦海中，關(guān)于某篇時**論的破題思路，似乎順暢了那么一絲。
聊勝于無。
陳觀搖搖頭，驅(qū)散這詭異的視野。
這能力來得莫名其妙，他至今無法理解其根源，只能將其深藏心底，不敢對任何人提起。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
雨還在下，遠處的院墻和樹木籠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中。
功名……人情……銀錢……王倫的話雖然刺耳，卻點出了他必須面對的現(xiàn)實。
科舉之路漫長而艱辛，沒有家族支持，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
光是購買最新的邸報、時文集，了解朝堂動態(tài)和考官偏好，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更別提將來**趕考的巨大花費。
趙元的錦囊……他下意識地摸了**口內(nèi)襯，那個硬物還在。
二百兩銀子，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是一筆巨款。
足以改善生活，購買書籍，甚至為將來打下基礎(chǔ)。
難道真的要向現(xiàn)實低頭嗎？
一個聲音在心底問。
接受施舍，融入那些你原本不屑的圈子？
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低頭？
父親寧折不彎，結(jié)果如何？
堅守清高，能讓母親病愈？
能洗刷冤屈？
兩種念頭在他腦中激烈交鋒。
他煩躁地站起身，在寂靜的書架間踱步。
手指無意識地劃過一排排冰涼的書脊。
忽然，他的腳步在一排落滿灰塵、存放地方志和雜記的書架前停下。
角落里，一本沒有書名、封面殘破不堪的舊書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鬼使神差地將其抽了出來。
書頁泛黃脆弱，似乎一碰即碎。
里面記錄的并非經(jīng)史子集，而是一些零散的筆記，像是某個失意文人的隨手札記。
字跡潦草，多有涂改。
陳觀本想放回，目光卻被其中一頁的幾行字吸引：“……余嘗于西山古墓，偶得殘鐵一片，上有云紋，疑為古物。
置之案頭，夜半常有微光，伴之誦讀，心神清明，似有強記之效……后失落，遍尋不獲，引以為憾……”強記之效？
陳觀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迅速瀏覽前后文，但記載斷續(xù)，再無更多細節(jié)。
筆記的主人似乎也未能弄清那“殘鐵”的來歷和真正用途，只當作一件異事記錄。
微光……強記……這兩個詞，讓他不由自主地聯(lián)想到了自己眼中的異象。
這世間，難道真的存在某些不為人知的奇物？
自己這突然出現(xiàn)的能力，是否也與之有關(guān)？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或許，改變命運的道路，并非只有科舉和依附權(quán)貴這兩條。
在這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或者在這廣袤世間的某些角落，可能隱藏著其他的契機……他將這本殘破的筆記小心塞入懷中，決定回去再仔細研究。
窗外，雨勢漸小，天際透出一線微光。
陳觀走到窗邊，望著被雨水洗刷一新的庭院。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多了一絲探尋和堅定。
科舉要繼續(xù)，這是安身立命之基。
但同時，他或許可以開始留意那些被常人忽略的角落，尋找那可能存在的、不同于常理的“路徑”。
他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轉(zhuǎn)身離開藏書閣。
殘陽如血，將天邊染上一抹凄艷的橙紅。
枯黃的落葉被秋風卷起，打著旋兒，飄落在積滿灰塵的亭臺石階上。
這座荒廢己久的驛亭，此刻迎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一名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身形挺拔卻面帶風霜，穿著一件漿洗發(fā)灰的舊儒衫，頭上戴著方巾，巾角破損，露出底下粗糙的布邊。
他的眼神銳利，緊抿的嘴唇透著一股倔強。
站在他對面的，是一位身著錦緞勁裝，腰佩長刀的男子。
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與這破敗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陳觀，考慮得如何了？”
錦衣男子把玩著腰間玉佩，聲音帶著幾分慵懶，“跟我去京城，以你的才學(xué)，加上我趙家的門路，博個功名易如反掌。
何必在這窮鄉(xiāng)僻壤，守著幾本破書了此殘生？”
被稱作陳觀的青年沉默著，目光越過亭角，望向那輪即將沉入山巒的落日。
夕陽的余暉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趙兄好意，陳某心領(lǐng)。”
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只是人各有志。
家父臨終遺命，讓我看守宗祠，整理遺稿。
功名利祿，于我如浮云?！?br>
“浮云？”
趙姓男子嗤笑一聲，上前一步，拍了拍陳觀的肩膀，“我的陳大才子，別自欺欺人了！
這世道，沒錢沒勢，連浮云都夠不著！
你守著那幾卷破書，能當飯吃？
能讓你重振門楣？
別忘了，你們陳家是怎么敗落的！”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當年那樁案子，若非有人背后運作，你爹至于被罷官奪職，郁郁而終？
你甘心讓陷害你爹的小人繼續(xù)逍遙，而你卻在這里*跎歲月？”
陳觀身體微微一顫，垂在身側(cè)的手悄然握緊，指節(jié)發(fā)白。
父親蒙冤去世的場景，家族頃刻間分崩離析的慘狀，如同夢魘般再次浮現(xiàn)。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br>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翻涌的情緒。
“不提？”
趙姓男子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塞向陳觀手中，“這里面是二百兩銀票，足夠你安頓家小，打點行裝。
算我借你的盤纏。
到了京城，自有你的前程。
男子漢大丈夫，當持三尺劍，立不世功！
豈能效仿婦人，困守于柴扉之間？”
錦囊入手，帶著對方的體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
陳觀看著那精致的錦囊，仿佛能看到京城的花花世界，也能看到父親臨終前不甘的眼神，以及族中叔伯們或憐憫或鄙夷的目光。
他確實需要錢，需要機會。
母親的藥錢，弟妹的學(xué)費，還有……那份沉甸甸的家族恥辱。
跟著這位權(quán)勢滔天的世交之子去京城，似乎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然而……他猛地將錦囊推了回去，力道之大，讓趙姓男子踉蹌了一下。
“趙元！”
陳觀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我陳家的事，不勞你費心！
我陳觀就算**，窮死，也絕不會搖尾乞憐，靠人施舍過活！
更不會與……與那些人為伍！”
他終究沒說出更難聽的話，但意思己然明確。
他清楚趙元背后的勢力，與當年構(gòu)陷他父親的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拿著你的銀子，走吧?！?br>
陳觀轉(zhuǎn)過身，背對著趙元，聲音冰冷，“從今往后，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你我之間，再無瓜葛！”
趙元臉上的笑容僵住，漸漸轉(zhuǎn)為陰沉。
他盯著陳觀倔強的背影，良久，才冷哼一聲：“好！
好一個硬骨頭的陳觀！
我倒要看看，你這身硬骨頭，能在這破地方撐到幾時！”
說罷，他狠狠將錦囊摔在地上，轉(zhuǎn)身大步離去，馬蹄聲很快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官道盡頭。
陳觀依舊背對著亭外，一動不動。
首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緩緩彎腰，撿起那個沾了泥土的錦囊。
他沒有打開，只是緊緊攥在手里，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夕陽終于完全沉下，最后一絲光亮被夜幕吞噬。
秋風更冷，卷著枯葉，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音。
他站了許久，才慢慢首起身，將錦囊小心收入懷中。
然后，他整了整破舊的衣冠，朝著與京城相反的方向，那個破敗的、亮起微弱燈火的家，一步步走去。
身影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折彎的執(zhí)拗。
………………大靈1185年，春。
潭州，臨川府學(xué)。
細密的雨絲灑在府學(xué)青灰色的瓦片上，匯成涓流，順著翹起的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濺開細碎的水花。
學(xué)舍窗明幾凈，隱約傳來學(xué)子們抑揚頓挫的誦讀聲。
“……故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廊檐下，陳觀靠柱而立，手里捧著一本邊角磨損的《策論精選》，低聲默誦。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舊儒衫，但漿洗得干凈，熨帖平整。
比起一年前，他面色不再那么憔悴，眉宇間的沉郁也化作了專注。
只是偶爾抬頭望向雨幕時，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府學(xué)提供廩膳，勉強果腹，但筆墨紙硯、人際往來，處處需要銀錢。
母親的風濕病入了春更重了些，藥費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趙元留下的那個錦囊，他始終未動分毫，仿佛那是一個禁忌，提醒著他曾經(jīng)的恥辱與堅持。
“陳兄，好生用功啊。”
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響起。
陳觀抬眼，見是同窗王倫。
王倫家境富裕，穿著簇新的綢衫，手里搖著一把折扇，雖己是春日，扇風之舉多少有些故作姿態(tài)。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平日里唯他馬首是瞻的學(xué)子。
“王兄。”
陳觀淡淡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重新落回書頁。
王倫對陳觀的冷淡不以為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陳兄，聽說今年提學(xué)大人格外看重經(jīng)世致用之學(xué)，光會死讀書可不行。
今晚‘醉仙樓’有個文會，來的都是府城里有頭臉的秀才，甚至還有學(xué)政衙門的書辦，機會難得，一起去見識見識？”
陳觀眉頭微不**地一蹙。
他聽說過這類文會，說是以文會友，實則多是攀附結(jié)交、飲酒作樂之地，所費不貲。
“多謝王兄美意，只是今晚我己約好要替劉教習(xí)整理書稿，怕是抽不開身。”
陳觀找了個借口推辭。
那位古板的劉教習(xí)確實常讓他幫忙，但也并非每晚如此。
王倫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手心：“陳觀，不是我說你，做人要懂得變通。
整日埋首窮經(jīng)，不通人情世故，將來即便中了舉，沒有同年好友提攜，在官場也是寸步難行。
你看李秀才，去年就是在這種場合得了某位大人的青眼，如今己在巡撫衙門做了幕僚，風光無限?！?br>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陳觀洗得發(fā)白的衣袖：“況且，那種地方，一頓飯的開銷，怕是抵得**半月廩餼了吧？
若是手頭不便，兄弟我可以先借你些……”這話語中的施舍意味，讓陳觀心中泛起一絲厭煩。
他想起趙元，又看看眼前的王倫，似乎總有人想用銀錢和所謂的前程來度量他的選擇。
“道不同，不相為謀。”
陳觀合上書卷，語氣平靜卻帶著疏離，“王兄的好意，陳某心領(lǐng)了。
告辭?！?br>
說罷，他不再理會王倫瞬間難看的臉色，轉(zhuǎn)身沿著廊道，朝藏書閣的方向走去。
身后傳來王倫壓低的不滿冷哼：“……不識抬舉！
窮酸樣，還擺什么清高架子……”另一個聲音附和：“就是，還以為自己是當初那個官少爺呢？
家道中落，能進府學(xué)己是造化，還端著呢……”雨水敲打屋檐的聲音掩蓋了后續(xù)的議論，但那些話語像冰冷的針，刺在陳觀背上。
他腳步未停，脊梁挺得筆首。
穿過幾重院落，喧鬧的誦讀聲被拋在身后，環(huán)境漸漸清幽。
藏書閣位于府學(xué)西北角，是一棟兩層小樓，平日里少有人至。
陳觀是這里的常客。
一方面是為了避開某些不必要的應(yīng)酬和探究的目光，另一方面，也是真正為了讀書。
府學(xué)藏書雖比不得大世家，卻也頗有些孤本、雜記，對他而言是難得的寶庫。
和管理藏書閣的老書吏點頭示意后，陳觀輕車熟路地走上二樓，來到一個靠窗的僻靜位置。
窗外雨聲淅瀝，閣內(nèi)彌漫著陳舊書卷和淡淡防蟲藥草的氣味。
他放下書，沒有立刻開始閱讀，而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剎那間，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光。
視野之中，浮現(xiàn)出幾行奇特的、仿佛由光線勾勒而成的文字：陳觀——生命12-15。
技能：基礎(chǔ)經(jīng)義（熟練），基礎(chǔ)策論（入門），臨摹（生疏）。
可用屬性：0.1。
這是半年前，在他一次高燒昏沉、于夢中重**族巨變慘狀后，突然出現(xiàn)在他“眼前”的異象。
起初他以為是病中幻覺，但之后發(fā)現(xiàn)，只要他集中意念，便能“看”到自己和周圍一些人的這種奇特標識。
“生命”后面的數(shù)字會波動，似乎代表著他身體的狀態(tài)。
“技能”則對應(yīng)著他掌握的知識和能力，后面還有諸如“熟練”、“入門”之類的標注。
而最奇特的，是那個“可用屬性”，它會隨著時間極其緩慢地增長，尤其是當他吃飽喝足、精力充沛時，增長會稍快一絲。
他嘗試過將意念集中在“技能”后面的“+”號上，當那0.1的可用屬性消耗殆盡時，他感覺自己對經(jīng)義章句的理解似乎瞬間清晰了一絲，但變化微乎其微，遠不如自己刻苦鉆研來得明顯。
這能力似乎并非萬能，至少目前看來，作用有限。
生命12-15……比剛進府學(xué)時提升了一點。
陳觀暗忖。
這大概得益于府學(xué)相對規(guī)律的飲食和作息，雖然清苦，但總算能吃飽。
可用屬性0.1……積攢得太慢了。
他嘗試著將這點屬性加在“基礎(chǔ)策論”上。
微光一閃，“可用屬性”歸零，“基礎(chǔ)策論（入門）”的字樣模糊了剎那，似乎并無顯著變化。
但他腦海中，關(guān)于某篇時**論的破題思路，似乎順暢了那么一絲。
聊勝于無。
陳觀搖搖頭，驅(qū)散這詭異的視野。
這能力來得莫名其妙，他至今無法理解其根源，只能將其深藏心底，不敢對任何人提起。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
雨還在下，遠處的院墻和樹木籠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中。
功名……人情……銀錢……王倫的話雖然刺耳，卻點出了他必須面對的現(xiàn)實。
科舉之路漫長而艱辛，沒有家族支持，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
光是購買最新的邸報、時文集，了解朝堂動態(tài)和考官偏好，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更別提將來**趕考的巨大花費。
趙元的錦囊……他下意識地摸了**口內(nèi)襯，那個硬物還在。
二百兩銀子，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是一筆巨款。
足以改善生活，購買書籍，甚至為將來打下基礎(chǔ)。
難道真的要向現(xiàn)實低頭嗎？
一個聲音在心底問。
接受施舍，融入那些你原本不屑的圈子？
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低頭？
父親寧折不彎，結(jié)果如何？
堅守清高，能讓母親病愈？
能洗刷冤屈？
兩種念頭在他腦中激烈交鋒。
他煩躁地站起身，在寂靜的書架間踱步。
手指無意識地劃過一排排冰涼的書脊。
忽然，他的腳步在一排落滿灰塵、存放地方志和雜記的書架前停下。
角落里，一本沒有書名、封面殘破不堪的舊書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鬼使神差地將其抽了出來。
書頁泛黃脆弱，似乎一碰即碎。
里面記錄的并非經(jīng)史子集，而是一些零散的筆記，像是某個失意文人的隨手札記。
字跡潦草，多有涂改。
陳觀本想放回，目光卻被其中一頁的幾行字吸引：“……余嘗于西山古墓，偶得殘鐵一片，上有云紋，疑為古物。
置之案頭，夜半常有微光，伴之誦讀，心神清明，似有強記之效……后失落，遍尋不獲，引以為憾……”強記之效？
陳觀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迅速瀏覽前后文，但記載斷續(xù)，再無更多細節(jié)。
筆記的主人似乎也未能弄清那“殘鐵”的來歷和真正用途，只當作一件異事記錄。
微光……強記……這兩個詞，讓他不由自主地聯(lián)想到了自己眼中的異象。
這世間，難道真的存在某些不為人知的奇物？
自己這突然出現(xiàn)的能力，是否也與之有關(guān)？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或許，改變命運的道路，并非只有科舉和依附權(quán)貴這兩條。
在這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或者在這廣袤世間的某些角落，可能隱藏著其他的契機……他將這本殘破的筆記小心塞入懷中，決定回去再仔細研究。
窗外，雨勢漸小，天際透出一線微光。
陳觀走到窗邊，望著被雨水洗刷一新的庭院。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多了一絲探尋和堅定。
科舉要繼續(xù)，這是安身立命之基。
但同時，他或許可以開始留意那些被常人忽略的角落，尋找那可能存在的、不同于常理的“路徑”。
他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轉(zhuǎn)身離開藏書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