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馬車剛過城門，母家的暗衛(wèi)交給我一封剛截下的飛鴿傳書。

信是容王世子謝臨寫給我義妹白芷柔的。

“放心，后日重陽賞菊宴，那邊關(guān)母夜叉一定會來。屆時讓她在太后面前露個大丑，你受的委屈，本世子替你討回來?！?br>
信紙背面附了一行小字：“我會記得帶上那張舊畫像，宮里最嫌棄胖丫頭。”

舊畫像是我十二歲前往邊關(guān)軍營的模樣。

那時我剛生了場大病，浮腫未消，似被蜂蟄了三天。

白芷柔的回信夾在里頭，筆跡娟秀，字字帶淚。

“世子哥哥，姐姐當(dāng)年因嫉妒將我推入冰湖，害我落下咳疾，我不怨她?！?br>
“只求您別當(dāng)眾拿畫像辱她。她生得粗鄙又心思敏感，若受不住眾人嘲笑，怕是又要發(fā)瘋傷人?！?br>
翻到最后一頁，謝臨補了一句：

“賞菊宴的座次我已安排好，就挨著倒夜香的側(cè)門。等她進場，所有人都會看見她的出身配不上這間殿?！?br>
身旁的女軍打抱不平：

“你這義妹好手段，拿你的名帖請你赴宴，借別人的刀出氣?！?br>
我折好信，塞回竹筒。

謝臨見過我的字，卻從未見過如今的我。

......

“姐姐，世子哥哥說這側(cè)門通風(fēng)透氣，特意為你留的位置，你別嫌棄呀。”

白芷柔柔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穿著一身煙影紗裙，弱柳扶風(fēng)地站在我面前。

宮宴大殿內(nèi)金碧輝煌，而我被安排的位置，正對著倒夜香的偏門。

初秋的冷風(fēng)夾雜著淡淡的恭桶餿味，一陣陣往鼻子里鉆。

我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沒有作聲。

周圍赴宴的世家貴女們已經(jīng)三三兩兩地圍了過來。

禮部尚書之女用團扇掩著口鼻，眼神卻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我。

“這也配叫位置？連我家下房的粗使丫鬟都坐得比這敞亮?！?br>
“誰讓她是從邊關(guān)回來的野丫頭呢。容王世子肯留個座，已經(jīng)是天大的恩賜了?！?br>
“你們看她那張臉，成天戴著個黑紗斗笠，不會是丑得見不得人吧？”

嗤笑聲在四周散開。

白芷柔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眼眶瞬間紅了。

“姐姐，你別生大家的氣。你要是覺得這里冷，不如......不如去我的位置坐?！?br>
話音未落，她忽然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蒼白的臉頰因為咳嗽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身子搖搖欲墜。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穩(wěn)穩(wěn)扶住了她的腰。

“柔兒，你身子弱，理她作甚?！?br>
謝臨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他一身云紋錦袍，眉眼生得極為好看，只是看向我時，眼底的厭惡毫不掩飾。

“當(dāng)年她嫉妒你，狠心將你推入冰湖，害你落下這終身咳疾。如今讓她坐個冷風(fēng)口，委屈她了？”

白芷柔靠在謝臨懷里，眼尾帶著水光。

“世子哥哥，別這么說姐姐。那日也是我沒站穩(wěn)，不怪她的?！?br>
她越是替我開脫，謝臨的眼神就越冷。

“你就是太善良，才會被這種蛇蝎心腸的女人欺負。”

他轉(zhuǎn)頭看向我，聲音帶著高高在上的施舍。

“沈非晚，今夜太后設(shè)宴，本世子允你赴宴，是看在沈老將軍的面子上?！?br>
“你最好安分守己地戴好你的面紗，別把你那張粗鄙不堪的臉露出來，驚擾了圣駕。”

我隔著一層薄薄的黑紗，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對璧人。

五年了。

十二歲那年，謝臨在北疆中了一種名為“寒骨”的奇毒。

是我瞞著所有人，日日以身試藥，硬生生將他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

試藥的代價，是我的身體浮腫如球，臉上更是生滿紅斑，連眼睛都擠成了一條縫。

后來他毒解回京，連一句道別都沒留下。

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評價。

“救命之恩本世子自然會報，只是那丫頭生得實在倒胃口，多看一眼都覺得夜不能寐。”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口口聲聲為了白芷柔向我討公道。

我放下茶盞，瓷器與桌面碰撞出一聲輕響。

“世子既然覺得我倒胃口，又何必大費周章給我遞這名帖?！?br>
謝臨微微瞇起眼睛。

似乎沒料到我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丑女，竟敢開口頂撞他。

“若不是你日日送那些酸詩爛詞去容王府，死纏爛打地求著要見本世子，你以為你進得了這扇門？”

周圍的貴女們發(fā)出一陣夸張的驚呼。

“天吶，她居然還給世子寫情詩？”

“這長相，配上這般死皮賴臉的手段，真是讓人開眼了?！?br>
白芷柔輕聲細語地勸和。

“姐姐也是一片癡心。只是世子哥哥身份尊貴，姐姐你......你該有些自知之明才是?！?br>
我看著白芷柔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

那些所謂的酸詩，分明是白芷柔模仿我的字跡，故意送去容王府惡心謝臨的。

我靠在椅背上，指腹摩挲著杯沿。

“自知之明這種東西，世子似乎也沒有多少?！?br>
謝臨臉色驟沉，一步跨到我面前。

“沈非晚，你敢用這種語氣跟本世子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