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寶阿姨的軟飯
六月底的連云港,悶熱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蒸籠。
海風沒帶來半分涼爽,只把空氣悶得又濕又黏,貼在皮膚上,干不了,也散不去。
老式小區(qū)里的樹一動不動,連蟬鳴都蔫蔫的,有氣無力。
韋瑜整個人窩在出租屋塌陷一塊的破沙發(fā)里,后背黏著布料,難受得他時不時挪一下身子。
面前那臺用了好些年的落地扇,還在嘎吱、嘎吱地晃著頭,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帶著灰塵味,越吹越躁。
電腦屏幕的光,把他那張清瘦、帶著點少年疲態(tài)的臉映得發(fā)白。
郵箱界面安靜地躺著一行字:已讀,不回。
那四個字灰不溜秋,卻比紅印子還刺眼。
他指尖在鼠標上頓了頓,又機械地刷新了一下。
收件箱依舊空空蕩蕩。
反倒是垃圾郵件彈了好幾封,彈出來的瞬間,滿屏浮躁:****、刷單日入三百、同城交友,還有幾條露骨得刺眼——
“**急尋陪伴,月薪兩萬起。”
韋瑜眼皮垂了垂,輕聲罵了句:
“操!”
他干脆“啪”地合上筆記本,屏幕瞬間黑屏,映出他亂糟糟的頭發(fā)、胡茬冒出的一點青,和眼底藏不住的迷茫。
房間不大,三十平出頭的老小區(qū)單間,月租一千六。
小是小,可在連云港市區(qū),已經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落腳地。
墻角堆著四五個畢業(yè)時從宿舍拖來的紙箱。膠帶都沒拆干凈,衣服、課本、沒整理完的攝影器材胡亂塞著,落了一層薄灰。
他懶得收拾,也沒心思收拾。人都快待不下去了,收拾屋子有什么用。
墻上歪歪扭扭貼著幾張照片,是他大學時拍的。
有海邊的日出,金閃閃鋪在海面;有**老街昏黃的黃昏,安靜又溫柔;最中間那張,是他畢業(yè)展拿過獎的作品,名字叫《城市孤獨》。
照片里是一個站在玻璃窗前的人,背影單薄,望著燈火萬千。
那時候他意氣風發(fā),覺得自己能靠鏡頭吃飯,能拍遍人間煙火,能闖出點名堂。
現在再抬頭看,只覺得諷刺。
什么藝術,什么理想,什么光影構圖,
在房租、飯錢、前路茫茫面前,一文不值。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在沙發(fā)扶手上輕輕嗡鳴。
看到備注老媽兩個字,韋瑜立刻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把語氣里的頹氣強行壓下去,擠出一點平穩(wěn)。
“喂,媽?!?br>
“小瑜啊,吃飯了沒?工作找得怎么樣了?”
母親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怕問多了給他壓力,又忍不住不問。
韋瑜看著滿地狼藉,看著空空的郵箱,臉不紅心不跳,語氣輕松得像真的順風順水:
“還在看,有幾家挺有意向,在復試,問題不大?!?br>
“那就好,那就好,你別太拼,注意身體。”母親松了口氣,頓了頓,聲音又輕下來,“**說,要是缺錢,就跟家里說一聲……就是你也知道,家里那個小超市,最近生意差,你弟下學期學費還沒著落……”
后面的話沒說完,韋瑜全懂。
他輕聲笑了下,語氣更穩(wěn):
“我知道,不用打錢,我還有存款,夠花?!?br>
掛了電話,那層強撐的平靜瞬間垮下來。
他往沙發(fā)上一癱,整個人陷進去,一動不動。
***余額他下午剛看過:3270.46 元。
不多不少,剛好夠他勉強撐一陣子。
可下周五,房租就到期了。
一千六,不多,卻能把現在的他,徹底逼到絕路。
微信又亮了。
室友陳飛發(fā)來一張照片,穿著熨得平整的白襯衫,站在國企前臺,笑得意氣風發(fā)。
配文:入職第一天,打工人上線!
韋瑜指尖頓了頓,回了個大拇指表情,沒再多說一個字。
陳飛是他大學室友,學市場營銷,家里托關系進了本地國企,安穩(wěn)體面。
搬走那天,陳飛還拉著他說:
“要不你跟我一起投簡歷試試?別死磕攝影了?!?br>
韋瑜當時梗著脖子回:我是學攝影的,去賣東西,算怎么回事。
現在想想,真可笑。
賣東西怎么了?
能按時發(fā)工資,能交得起房租,能不用騙家里,能活下去,怎么都行。
他劃著朋友圈,滿屏都是欣欣向榮。
同學曬入職、曬工位、曬租房、曬未來。
有人說終于上岸,有人說新起點,有人曬和父母的合照。
韋瑜看著看著,突然覺得刺眼,直接把手機扔到一邊。
房間里又靜下來,只剩風扇嘎吱嘎吱的聲響,單調又煩人。
他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色徹底暗下去,窗外亮起萬家燈火。
……
晚上十點,他習慣性點開直播。
童錦程的直播間人聲鼎沸,在線人數好幾萬,彈幕刷得飛快,密密麻麻一片。
“祖師爺教我追姐姐。”
“不想努力了,求**包養(yǎng)。”
“姐姐,我不想奮斗了!”
韋瑜懶懶靠在沙發(fā)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
屏幕里的人談笑風生,張口閉口都是姐姐、溫柔、養(yǎng)家、貌美如花。
他不是真信這個,就是看著解悶兒。
真讓他上去花言巧語,他臉皮還沒那么厚,也沒那么油。
彈幕有人較真:真有人靠這個吃上飯?
下面立刻有人回:想屁吃呢,**又不瞎。
韋瑜輕聲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淺,很快又落下去。
他跟著彈幕隨手發(fā)了一句:姐姐我不想努力了。
發(fā)完就退出直播間,鎖屏。
房間徹底安靜。
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窗外遠處的車流聲,能聽見隔壁鄰居關門的聲響。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房東……
語氣還算客氣,字里行間卻全是催促:
“小韋,房租該交了啊,都拖一周了,最近我也手頭緊?!?br>
韋瑜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一個字都沒回,直接把手機倒扣在枕頭下。
煩……累……迷茫……
他翻了個身,床板發(fā)出一聲老舊的吱呀,像在嘆氣……
白天在商場門口看到的那一幕,突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下,車門打開,先走下來一個女人。
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素色裙子,不張揚,卻處處透著質感。
氣質從容、慵懶、安穩(wěn),是那種被歲月和生活養(yǎng)出來的溫潤,不是小姑**青澀漂亮,是成**人獨有的、軟而不弱的韻味。
她手腕上一只翡翠鐲子,燈光下潤得發(fā)光,抬手間,風情都淡得恰到好處。
身邊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男生,干凈、好看,自然地挽著她的胳膊,一起走進奢侈品店。
韋瑜當時站在路邊,就看了一眼。
他那時候還想,這人走了什么**運。
可此刻在悶熱的出租屋里,他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
憑什么他行,我不行?
他長得不差,身材清瘦挺拔,大學時也不少女生偷偷看他。
他會拍照,會看眼色,嘴也不算笨,真要用心哄人,也不是不會。
為什么別人可以少走十幾年彎路,他就必須在破出租屋里,為一千六的房租發(fā)愁?
韋瑜閉著眼,眉心輕輕皺著。
那個女人的身影揮之不去。
不是**,不是輕浮,是一種說不清的向往……
安穩(wěn)、體面、不用掙扎、不用硬撐、不用對著家人撒謊。
還有她身上那種,歲月沉淀下來的、溫柔又沉靜的味道。
比校園里所有輕飄飄的喜歡,都要讓人安心。
“算了……”
他低聲喃喃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先活下去吧……先找份工作,先交上房租,先別讓家里擔心,別把自己逼到流落街頭。
可心底那一點小小的、不敢說出口的念頭,卻像藤蔓一樣,悄悄扎了根。
要是……真能遇到這么一個姐姐呢?
溫柔,安穩(wěn),體面,成熟……
他是真的,不想努力了!
……
窗外的夜市還在喧鬧,吆喝聲、笑聲、電動車鳴笛聲,遠遠飄過來,混著連云港特有的海風咸腥氣。
悶熱的夜里,這一點點味道,是這座城市唯一的活氣。
韋瑜聞著那點咸腥,眼皮越來越重。
明天有面試,后天有,大后天也有……
可面試再多,大多也是已讀不回。
誰也說不準,明天、后天、或者某個不經意的轉角,會不會真的撞上一點運氣……
這座城市不大,海邊的風一來,吹遍每條街。
也許哪天,他一抬頭,就遇到了那個能拉他出泥潭的人。
韋瑜慢慢睡了過去。
……
夜里他做了個模糊的夢。
夢里有一間暖光溫柔的珠寶店,柜臺后站著一個女人,看不清面容,只記得氣質溫和沉靜,手腕上一只翡翠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又安靜的光。
她微微抬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