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shù)能娕?-----------------------------------------。、粘稠的黑暗，像最深的海水一樣包裹著林小鋒的意識。他在黑暗中漂浮，時而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般輕盈，時而又像被千斤巨石壓著，沉向更深、更冷的深淵。。……扭曲墜落的軌跡……爺爺凝重的臉……蘇牧婉那雙盛滿擔(dān)憂的眼眸……猙獰的口器……鐮刀般的刃爪……噴濺的綠色粘液……撕心裂肺的劇痛……，無止境的墜落。，一絲微弱的光亮刺破了黑暗。那光亮很柔和，帶著溫度，像是冬日里從窗紙外透進來的晨曦。隨之而來的，是聲音——模糊的、遙遠(yuǎn)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燒還沒退…………綠液毒性太烈…………草藥只能暫時壓制……”，還有林老五叔的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疲憊和焦慮。，但眼皮沉重得像兩扇鐵門。他想動一動手指，身體卻不聽使喚，仿佛這具軀體已經(jīng)不再屬于他。唯一清晰的感受，是痛。無處不在的痛。皮膚像是被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反復(fù)刺扎，肌肉在抽搐，骨骼深處傳來陣陣酸麻，內(nèi)臟更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扭轉(zhuǎn)。，傳來的不是單純的灼痛，而是一種詭異的、混合了劇痛、麻木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下蠕動的怪異感覺?！八?，從他干裂的嘴唇間擠了出來?！靶′h？小鋒你醒了？”
一個急切而顫抖的、帶著哭腔的少女聲音在耳邊響起。是蘇牧婉。
緊接著，是輕微的腳步聲，一只微涼卻柔軟的手輕輕托起他的后頸，一個粗陶碗的邊緣抵到了他的唇邊。清涼的、帶著淡淡草藥味的液體緩緩流入他干涸的口腔，滋潤著幾乎要冒煙的喉嚨。他貪婪地吞咽著，清涼感順著喉嚨滑下，稍微緩解了體內(nèi)的灼熱。
費力地，他終于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視線最初是模糊的，只有晃動的光影和幾個輪廓。他眨了眨眼，視線才漸漸清晰。
他正躺在自家堂屋那張鋪著干草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fā)白的舊薄被。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堂屋里彌漫著一股濃重刺鼻的草藥味，混合著血腥和焦糊氣。
爺爺林老漢坐在床邊的矮凳上，佝僂著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風(fēng)化的石像。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眼窩深陷，臉上的皺紋似乎一夜之間又深了許多，正緊緊盯著他。那目光里有慶幸，有后怕，有深沉的疲憊，還有一種林小鋒看不透的、復(fù)雜的情緒。
林老五叔站在稍遠(yuǎn)些的桌旁，正在用一塊布擦拭他那桿老火銃，動作有些機械，眉頭緊鎖。張鐵匠和***也在，兩人坐在門檻上，沉默地抽著旱煙，屋里煙霧繚繞，更添幾分壓抑。
而最靠近他的，是蘇牧婉。
她就跪坐在床邊的泥地上，手里還端著那個空了的粗陶碗。她的模樣讓林小鋒心頭一緊。
少女原本健康紅潤的臉頰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下是濃重的青影，顯然已經(jīng)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紅腫著，布滿了血絲，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她烏黑的發(fā)辮有些散亂，幾縷碎發(fā)黏在汗?jié)竦念~角和臉頰邊。身上的碎花布衣皺巴巴的，沾著些藥漬和灰塵。
但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睜眼的瞬間，驟然亮了起來，像是夜空中突然點亮了兩顆星辰。那光芒中混雜著狂喜、擔(dān)憂、心痛，以及某種失而復(fù)得般的巨大情感沖擊。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說什么，卻只是又落下兩行淚來。
“牧婉……”林小鋒想抬起手，幫她擦掉眼淚，但手臂剛一動，就傳來鉆心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
“別動！”蘇牧婉慌忙放下碗，想按住他，卻又怕碰疼他，手懸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上半身——那精壯的身體上，此刻布滿了****的紅腫、水泡和已經(jīng)開始潰爛的傷口，尤其是在左肩、胸膛和手臂上，幾處被綠色粘液直接濺到的地方，皮肉呈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邊緣還在緩慢地滲出淡**的膿液，散發(fā)著淡淡的、與那怪物體液相似的腥臭味。有些傷口上敷著搗碎的、墨綠色的草藥糊，顯然是爺爺?shù)氖止P。
看著這些觸目驚心的傷口，蘇牧婉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死死咬著下唇，才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哭啥，人醒了就好?！绷掷蠞h嘶啞的聲音響起，他站起身，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林小鋒的額頭，眉頭皺得更緊，“燒還沒退干凈。那鬼東西的毒……比我想的還邪性。”
“老林，小鋒這傷……”林老五放下火銃，也走了過來，看著林小鋒身上的傷口，臉色凝重。
“草藥只能暫時壓住毒性，不讓它繼續(xù)擴散腐蝕?！绷掷蠞h搖搖頭，聲音沉重，“但要想徹底祛毒，讓傷口愈合……難。咱們手里的藥，對付蛇蟲鼠蟻的毒還行，對付這種……聞所未聞的玩意兒，效力不夠?！?br>屋里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小鋒身上那些可怕的傷口上，氣氛更加壓抑。大家都知道王瘸子是怎么死的——那綠色粘液沾上即死，毒性猛烈無比。林小鋒能活下來，已經(jīng)是天大的幸運，但看這傷勢……
“我去鎮(zhèn)上！”蘇牧婉忽然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決絕，“鎮(zhèn)上有藥鋪，有更好的大夫！我去求藥！”
“胡鬧！”林老漢沉聲喝道，“你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外面什么情況都不知道！那怪物是什么來頭？山里還有沒有別的？你一個女娃子，怎么去鎮(zhèn)上？路上出了事怎么辦？”
“可是……”蘇牧婉急得眼淚又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她看著林小鋒痛苦的樣子，心如刀絞。
“沒有可是?！绷掷蠞h語氣不容置疑，“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楚那東西到底是什么，山里還有沒有。小鋒的傷……只能先用人參吊著元氣，再想辦法。”
就在這時，林小鋒忽然感覺到，自己胸口處，蘇牧婉塞給他的那個紅色護身符，正緊貼著肌膚，傳來一絲微弱但清晰的、奇異的溫?zé)岣小Ｄ菧責(zé)岣兴坪跖c傷口處傳來的、皮膚下的“蠕動”感產(chǎn)生了某種微妙的呼應(yīng)。同時，他隱約感到，自己體內(nèi)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那綠色毒液的刺激下，緩慢地、艱難地……蘇醒。
一種微弱的、如同溪流般的暖意，開始在他冰涼的四肢百骸中極其緩慢地流淌。所過之處，那劇烈的疼痛似乎減弱了一絲絲，而皮膚下那種詭異的蠕動感，則似乎……更活躍了一些？
他心中驚疑，但此刻渾身無力，頭腦也昏沉，無法細(xì)想。
“老五，”林老漢轉(zhuǎn)向林老五，“老王的后事……”
林老五神色一黯，沉重地點了點頭：“已經(jīng)讓大山二山去準(zhǔn)備了。按咱們山里的規(guī)矩，落葉歸根，就在他家后山那片向陽的坡地下葬。日子……就定在明天晌午?！?br>“那怪物的尸首呢？”林老漢又問。
“拖回來了，放在村口打谷場，用油布蓋著，派了人輪流守著?！睆堣F匠接口道，聲音里還帶著后怕，“那玩意兒，死了都邪性，靠近了都覺得心里頭發(fā)毛。身上的綠液還在慢慢滲，滴到地上就冒煙。我們砍了幾根粗樹枝，搭了個架子把它支起來，不敢讓它直接沾地?！?br>“得想法子處理掉?！?**吐出一口煙，憂心忡忡，“放在村里不是個事，萬一毒氣散開，或者引來別的……”
“等小鋒緩口氣，我們得再仔細(xì)看看?！绷掷蠞h沉吟道，“那東西身上，或許有線索?！?br>接下來的兩天，對林小鋒來說，是漫長而痛苦的煎熬。高燒反復(fù)，傷口潰爛流膿，劇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的神經(jīng)。蘇牧婉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他床邊，喂水、擦身、換藥、清理傷口。她細(xì)心地用煮沸后晾涼的布巾，輕輕擦拭他傷口周圍的血污和膿液，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每次擦拭，看到那些猙獰的傷口，她的眼淚就忍不住往下掉，但她總是很快擦干，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繼續(xù)手上的動作。
林老漢則是不眠不休，翻遍了家里祖?zhèn)鞯?、以及自己多年來搜集的所有醫(yī)書和草藥筆記，嘗試配制各種解毒的方子。他親自進山，在相對安全的外圍區(qū)域，冒險采集一些稀有的解毒草藥，回來搗碎、熬煮，內(nèi)服外敷，雙管齊下。
或許是爺爺?shù)牟菟幋_實起了作用，或許是林小鋒年輕力壯、生命力頑強，又或許是……他體內(nèi)那股悄然蘇醒的、微弱暖流的緣故，到了第三天清晨，他的高燒終于退了，傷口的潰爛也奇跡般地停止了擴散，甚至開始有了一絲緩慢結(jié)痂的跡象。雖然人依舊虛弱，劇痛也未完全消退，但至少，命是暫時保住了。
這三天里，林家村也籠罩在一片巨大的恐慌和悲愴之中。王瘸子的死，那具被拖回來的、猙獰恐怖的怪物**，像兩座沉重的大山，壓在每一個村民的心頭。往日熱鬧的村子變得死氣沉沉，人們關(guān)門閉戶，臉上寫滿了恐懼和不安。只有必要的時候，才敢結(jié)伴出門，而且絕不敢靠近村口打谷場。
王瘸子的葬禮在第三天晌午舉行。沒有嗩吶，沒有哭聲震天，只有壓抑的沉默和彌漫的悲傷。全村能走動的人都來了，默默地站在后山那片向陽的坡地上。新壘的墳塋前，只插了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面用燒黑的木炭寫著“王公瘸子之墓”。
林老五作為主事人，站在墳前，這個剛強的老獵人，此刻眼眶通紅，聲音嘶?。骸袄贤酢疑嚼飦碛昀锶资?，沒死在虎豹口中，沒死在**崖下，卻……卻折在了這么個來歷不明的鬼東西手里?！彼D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面色悲戚的村民，“鄉(xiāng)親們，都看見了。天上下來的，不一定是祥瑞，也可能是索命的**！那怪物是死了，但誰知道山里還有沒有？誰知道它從哪兒來？到咱們這兒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躲，是躲不掉的！怕，也沒有用！老王不能白死！咱們得擰成一股繩！從今天起，村里所有青壯，輪流守夜，巡邏放哨！把能用的家伙都磨利了！老人、婦人、孩子，沒事別出村，警醒著點！”
葬禮在沉重而肅殺的氣氛中結(jié)束。人們默默散去，但一股同仇敵愾、又帶著深深恐懼的情緒，卻在村里蔓延開來。
當(dāng)天下午，稍微恢復(fù)了些精神的林小鋒，堅持要爺爺扶他去村口打谷場，親眼看看那怪物的**。林老漢拗不過他，在蘇牧婉擔(dān)憂的目光中，攙扶著他，慢慢挪到了打谷場。
打谷場中央，用粗大樹枝和木板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木架。那怪物的**被放在木架上，上面蓋著幾塊浸過桐油的厚麻布，但邊緣仍有綠色的粘液滲出，滴落在下方墊著的、已經(jīng)被腐蝕得坑坑洼洼的石板上，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冒起刺鼻的白煙。幾個手持削尖木棍的村民，在遠(yuǎn)處警惕地守著，臉色發(fā)白，不敢靠近。
林老漢示意村民們退開些，然后和蘇牧婉一起，扶著林小鋒，小心翼翼地靠近到約莫一丈遠(yuǎn)的距離。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已經(jīng)死去，那怪物**散發(fā)出的猙獰、冰冷、不祥的氣息，依然撲面而來，讓人感到心悸。
林老漢用一根長長的竹竿，小心地挑開了蓋在怪物頭部的麻布。
那恐怖的口器再次暴露在天光下。雖然已經(jīng)僵硬，但那些層層疊疊、沾著干涸綠液的利齒，依然令人望而生畏。最引人注目的是頭部那個被林小鋒用**刺穿的傷口，此刻已經(jīng)不再流出粘液，但傷口周圍的甲殼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焦黑色，仿佛被高溫灼燒過。
“你的那把**，”林老漢低聲對林小鋒說，目光落在那傷口上，“不尋常。尋常鐵器，根本刺**這鬼東西的甲殼，更別說造成這樣的傷口。而且……這傷口周圍的痕跡，不像是單純的刺傷，倒像是……被某種力量‘燒’過?！?br>林小鋒心中一動，下意識地摸了摸腰后——**被爺爺收起來了，說是替他保管。他想起了刺入那一刻，從**傳來的微弱溫?zé)岣?，以及之后體內(nèi)蘇醒的暖流。
“還有它的血，或者說，那種綠液?！绷掷蠞h繼續(xù)道，眉頭緊鎖，“我試過了，用鐵、用木頭、用石頭去碰，都會被腐蝕。但用你爹留下的那把**的鞘去刮，卻沒事。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取了點綠液，滴在**的刃上……你猜怎么著？那綠液不但沒腐蝕**，反而……被吸收了，**的顏色，好像更深了一點點?！?br>吸收？林小鋒心中駭然。這把父親留下的**，到底是什么來歷？和這怪物，又有什么關(guān)系？
“這怪物，不是咱們這方天地該有的東西。”林老漢最終下了結(jié)論，語氣無比肯定，“它的甲殼，它的爪子，它的口器，還有這毒血……都不是尋常野獸，甚至不是我能想象的任何活物該有的樣子。它更像是……從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可怕的地方來的?！?br>“那……天上掉下來的綠光，就是它？”蘇牧婉顫聲問。
“很可能?！绷掷蠞h點頭，“或者說，是運載它的東西。只是不知道，是只有這一只，還是……”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如果不止一只……如果還有更多……林家村，甚至整個青龍山脈，都將面臨滅頂之災(zāi)。
就在這時，林小鋒忽然感覺胸口一陣劇烈的悸動！不是心跳加速，而是……仿佛有什么東西，在他胸腔深處，與遠(yuǎn)處那怪物**產(chǎn)生了某種共鳴！與此同時，他體內(nèi)那股微弱的暖流，不受控制地加快了流動，朝著他胸口的位置匯聚！
“呃！”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冒出冷汗。
“小鋒？你怎么了？”蘇牧婉和林老漢同時驚呼，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林小鋒顫抖著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除了蘇牧婉給的護身符，還有……爺爺一直替他保管的，那枚染血的軍牌。
此刻，那枚一直冰涼的軍牌，竟隱隱散發(fā)出一絲微熱！而更讓他震驚的是，他感覺到，自己體內(nèi)那股暖流，正主動地、絲絲縷縷地滲入胸口的皮膚，朝著那軍牌匯聚而去！仿佛那軍牌是一個旋渦，正在吸引他體內(nèi)的某種力量！
而他與那怪物**之間的詭異共鳴感，也隨之增強了一分！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怪物**內(nèi)部，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極其微弱、但本質(zhì)與那綠色粘液同源的、冰冷的能量波動！
“軍牌……”林小鋒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看向爺爺，眼中充滿了震驚和疑問。
林老漢的臉色，在聽到“軍牌”兩個字時，驟然變了。他看著林小鋒痛苦而震驚的表情，又看了看遠(yuǎn)處那怪物的**，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極度復(fù)雜、甚至摻雜著一絲……恐懼的神色。那是對未知的恐懼，對某種可能性的恐懼，對……宿命降臨的恐懼。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林小鋒的胸口，按住了那枚軍牌。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回去?！绷掷蠞h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不容置疑，“馬上回去！”
他幾乎是用強，和蘇牧婉一起，半攙半架地把狀態(tài)不對的林小鋒帶離了打谷場?；氐郊抑?，將林小鋒重新安置在床上，林老漢的臉色依舊沒有緩和。
蘇牧婉焦急地看著林小鋒蒼白冒汗的臉，又看看神色異常的林老漢，不知所措。
“牧婉，”林老漢忽然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yán)肅，“你去燒點熱水，再多熬一碗安神的藥。我……我和小鋒，有些話要說。”
蘇牧婉看了看林老漢，又看了看床上虛弱但眼神執(zhí)拗的林小鋒，咬了咬唇，點點頭，默默退出了堂屋，輕輕帶上了門。
堂屋里只剩下爺孫兩人。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墻上，搖晃不定。
林老漢在床邊坐下，沉默了許久。他伸出手，從懷里，緩緩掏出了那枚一直由他保管的、染血的軍牌。軍牌是暗金色的，樣式古樸，邊緣已有磨損，正面刻著某種他不認(rèn)識的、線條剛硬的徽記，背面則是一串模糊的數(shù)字編號。最觸目驚心的是，軍牌表面，沾染著**早已變成黑褐色的、干涸的血跡。
“這軍牌……”林老漢的聲音干澀，仿佛每個字都需要用極大的力氣才能說出來，“是你爹，臨死前……親手塞進你襁褓里的。上面……是他的血?！?br>林小鋒的呼吸一滯，緊緊盯著那枚軍牌。關(guān)于父母，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如此具體的細(xì)節(jié)。
“你爹……他不是普通人?！绷掷蠞h的目光變得悠遠(yuǎn)，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個風(fēng)雪夜，“那晚，雪很大，風(fēng)刮得像鬼哭。我聽見院門外有動靜，以為是野獸，提著槍出去看……就看到他，靠坐在門外那棵老松樹下，渾身是血，懷里緊緊抱著你，用最后一件還算完好的衣裳裹著。”
老人的聲音開始顫抖：“他穿的衣服，我從沒見過那種料子和樣式，很結(jié)實，但破了很多口子，像是被什么極其鋒利的東西劃開的。傷口……很多傷口，不像是刀劍，也不像是野獸抓咬的，倒有些像……像外面那怪物造成的，但更嚴(yán)重。他流了很多血，那些血……在雪地里，顏色有點暗，不太對勁?！?br>“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用盡最后力氣，把裹著你的襁褓，連同這枚染血的軍牌，一起推到我面前。他說……他說……”林老漢的喉結(jié)劇烈滾動著，眼中泛起淚光，“他說：‘叔，孩子……托付給您了。別讓他……回那里去。永遠(yuǎn)……別讓他知道……’”
“然后，他就……斷了氣。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林老漢抹了把臉，將涌出的淚水擦去，但聲音依舊哽咽，“我把他葬在了后山向陽處，連塊碑都沒敢立。**……我從頭到尾都沒見過。你爹的遺物，除了這枚軍牌和裹著你的那件衣裳，就只有他隨身帶著的一個小鐵盒子，但打不開，我把它和你爹葬在一起了。”
林小鋒聽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原來……自己是這樣來到這個世上的。原來，爺爺為自己付出了這么多。原來，自己的身世背后，隱藏著如此慘烈和神秘的過往。
“這些年，我拼命想忘記那晚的事，想讓你像個普通山里孩子一樣長大。”林老漢看著林小鋒，眼中充滿了愧疚和痛苦，“我以為，只要遠(yuǎn)離外面，躲在這深山里，那些東西就找不到你，那些宿命就追不**?？墒恰义e了?！?br>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村口那具怪物**：“那綠色的光，那怪物……它們來了。它們或許……就是沖著你來的。沖著你身上，流淌著的，你爹的血脈。”
“我爹的血脈……”林小鋒喃喃重復(fù)，他想起了體內(nèi)蘇醒的暖流，想起了與軍牌、與怪物**的共鳴，想起了**的異常，“爺，我爹他……到底是什么人？‘那里’又是哪里？”
林老漢痛苦地?fù)u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爹沒來得及說。但那枚軍牌，那上面的徽記，你爹的傷口，還有他能在那樣的傷勢下?lián)蔚酱遄印颊f明，他絕不是普通人。他來自的地方，他面對的東西……恐怕遠(yuǎn)遠(yuǎn)超出我們的想象?！?br>他緊緊握住那枚染血的軍牌，仿佛握著千鈞重?fù)?dān)：“小鋒，有些事，不是我們想躲就能躲掉的。那怪物死了，但誰能保證沒有第二只、第三只？它們?nèi)绻媸菦_著你來的，那這村子，這山里，就再也不安全了?！?br>他頓了頓，看著林小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等你傷再好些，能走動了……離開這里。去紫金山要塞。”
“紫金山要塞？”林小鋒一愣。
“嗯?！绷掷蠞h點頭，眼中閃過復(fù)雜的光，“那是離咱們這兒最近，也是東南一帶最大、最堅固的人族堡壘。建在險峻的紫金山上，據(jù)說城墻比山崖還高，里面駐守著人族最精銳的軍隊，有咱們想象不到的厲害武器和能人異士。你爹的軍牌，上面的徽記我雖然不認(rèn)識，但那材質(zhì)和樣式，絕不是普通兵卒能有的?；蛟S……在紫金山要塞，能有人認(rèn)得，能告訴你父親是誰，從哪里來?！?br>他蒼老的手緊緊握著那枚冰冷的軍牌，指節(jié)發(fā)白：“就算沒人認(rèn)識，那里有高墻深壘，有大軍駐守，也比這四面透風(fēng)的山村安全得多。而且……”
老人深深看著孫子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血肉，直抵靈魂深處：“你必須弄清楚，小鋒。弄清楚你爹的事，弄清楚這些怪物到底是什么，從哪里來，為什么會出現(xiàn)。更要弄清楚……你身上正在發(fā)生的變化，你體內(nèi)那股奇怪的熱流，還有這軍牌和那**的異常。只有弄明白這些，你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才能真正……安全。”
離開？去那個只在老輩人口中聽說過、遙遠(yuǎn)得如同傳說般的紫金山要塞？離開爺爺，離開牧婉，離開這片養(yǎng)育了他十六年、每一寸土地都熟悉的山林？
林小鋒的心猛地揪緊，茫然、不舍、對未知的恐懼，還有一絲被命運推著走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讓他喉頭發(fā)干，說不出話。
“那爺你呢？牧婉呢？村里其他人呢？”他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問道。
林老漢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滄桑，甚至有些悲涼：“我老了，骨頭都埋進這山里一半了，走不動嘍。我就守著這村子，守著老王，守著你爹的墳。真到了那一天……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兒。”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至于牧婉那丫頭……她對你，你也看得出來。是個好姑娘。但她留下，或許更安全。這世道，外面兵荒馬亂，匪患叢生，紫金山要塞雖是大城，但對一個無依無靠的姑娘家來說，未必是福地。這村子，有她爹，有鄉(xiāng)親們，只要咱們挺過這一劫，她總能活下去?！?br>林小鋒沉默了。他知道爺爺說得在理，可一想到要獨自踏上未知的旅途，將爺爺和牧婉留在可能更危險的境地，他的心就像被放在炭火上烤一樣難受。
就在這時，堂屋的門被輕輕敲響，蘇牧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推門走了進來。她的眼睛還紅腫著，但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只是看向林小鋒的目光，依舊盛滿了化不開的擔(dān)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下了什么決心的堅毅。
“藥熬好了?！彼p聲說，走到床邊，舀起一勺，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然后送到林小鋒嘴邊。她的動作依舊輕柔，但手指卻微微有些顫抖。
林小鋒看著她蒼白的臉，紅腫的眼，還有那小心翼翼卻隱含決絕的神情，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他張開嘴，喝下那勺苦澀的藥，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她的臉。
蘇牧婉被他看得睫毛微顫，微微低下頭，但喂藥的動作沒停。一碗藥很快喂完，她放下碗，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而是坐在床邊，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頭，直視著林小鋒的眼睛，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堅定：“小鋒哥，剛才……你們說的話，我聽見了一些?！?br>林小鋒和林老漢同時一怔。
“我知道，你要走，去紫金山要塞。”蘇牧婉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又涌了上來，但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它們掉下來，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維持著平穩(wěn)，“林爺爺說得對，有些事，躲不掉。那些怪物……可能真的是沖著你來的。你留下，村子更危險。你走，去弄清楚一切，找到保護自己也保護大家的辦法，是對的。”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繼續(xù)說道：“我……我不攔你。但我要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
“你說?！绷中′h喉頭哽咽。
“活著?！碧K牧婉的淚水終于滑落，但她沒有去擦，只是緊緊盯著他，一字一句，仿佛要將這兩個字刻進他的靈魂里，“無論如何，一定要活著。保護好自己。然后……回來。”
她忽然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塞進林小鋒的手里。那是一個用紅繩仔細(xì)編織的、小巧的中國結(jié)，下面還綴著一顆溫潤的、像是某種獸齒打磨而成的白色小墜子。中國結(jié)編得很精致，但有些地方的繩結(jié)略顯生疏，顯然是新手所為。
“這是我這幾天……跟著我娘學(xué)的。編得不好?！碧K牧婉的聲音低了下去，臉頰微紅，但眼神依舊堅定，“你帶著。想家了……就看看它?！?br>林小鋒緊緊握住那尚帶她體溫的中國結(jié)，重重點頭，聲音沙啞卻無比鄭重：“我答應(yīng)你。一定活著，一定回來。”
蘇牧婉看著他，淚水漣漣，卻終于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帶著淚光的、淺淺的笑容。
就在這時，林小鋒胸口那枚緊貼肌膚的軍牌，再次傳來一陣明顯的、甚至有些灼熱的溫度！而這一次，溫度升高的同時，軍牌內(nèi)部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什么東西被激活的、“嗡”的震顫！
這震顫并非實體，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于精神層面的波動。林小鋒只覺得頭腦“嗡”的一聲，仿佛有一層薄紗被掀開，某些模糊的、破碎的畫面片段，伴隨著強烈的情緒沖擊，瞬間涌入他的意識！
殘破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巨大廊道……刺耳的警報和爆炸聲……飛濺的、暗沉中帶著詭異光澤的血液……一個模糊的、穿著奇特制服的高大背影，擋在他身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充滿了決絕、不舍，還有深深的歉意……然后是無邊的黑暗和墜落感……
“??！”林小鋒痛苦地抱住了頭，這些突如其來的碎片畫面讓他大腦劇痛，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小鋒！” “小鋒哥！”
林老漢和蘇牧婉同時驚呼，扶住他。
那碎片般的幻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幾息之后便消失了，只留下劇烈的頭痛和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驚悸。林小鋒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冷汗涔涔，抬起頭，看向爺爺，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爺……我……我好像……看到了一些……畫面……關(guān)于我爹？還是……”
林老漢的臉色也變了，他看著孫子手中那枚似乎微微泛著暗金色流光的軍牌，又看看孫子驚魂未定的表情，渾濁的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某種“果然如此”的絕望。
“這軍牌……果然不簡單?！绷掷蠞h的聲音干澀無比，“它……它在喚醒你血脈里的東西？還是……在記錄著什么？”
沒人能回答。
而與此同時，遠(yuǎn)在千里之外，那座建立在險峻山脈之上、宛如巨龍盤踞的紫金山要塞最深處，一個絕密的、只有極少數(shù)高層才有權(quán)限進入的古老檔案庫中。
一排排高達穹頂?shù)慕饘贆n案柜沉默矗立，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陳舊紙張的氣味。在檔案庫最核心的區(qū)域，一個獨立的水晶陳列柜內(nèi)，靜靜躺著一枚與林小鋒手中那枚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加陳舊、表面有著更多戰(zhàn)斗痕跡的暗金色軍牌。
突然——
“嗡……”
那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軍牌，毫無征兆地，微微震顫起來！表面那些黯淡的徽記和編號，如同被注入能量一般，逐一亮起了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
與此同時，陳列柜上方，一個早已被認(rèn)定為失效的、連接著某種古老靈能感應(yīng)網(wǎng)絡(luò)的符文陣列，猛然爆發(fā)出刺目的紅光！尖銳急促的警報聲，瞬間打破了檔案庫死水般的沉寂！
“警報！警報！最高優(yōu)先級血脈信標(biāo)激活！信號源定位——青龍山脈東南區(qū)域！重復(fù)，最高優(yōu)先級血脈信標(biāo)激活！”
片刻之后，尖銳的警報聲沿著要塞內(nèi)部復(fù)雜的通道，傳入了核心指揮區(qū)。一間布滿復(fù)雜星圖和靈能屏幕的作戰(zhàn)指揮室內(nèi)，幾名身穿筆挺軍裝、肩章顯示著極高軍階的將領(lǐng)，同時臉色大變，霍然起身！
“確認(rèn)信號特征！”為首一位頭發(fā)花白、不怒自威的老將軍沉聲喝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確認(rèn)無誤！信號編碼與‘星火’計劃最高保密序列——‘遺落之種’信標(biāo)特征完全吻合！能量反應(yīng)微弱，但持續(xù)存在！”操作員的聲音因激動而變調(diào)。
“三十七年了……終于……”老將軍身邊，一位戴著眼鏡、氣質(zhì)儒雅的中年將領(lǐng)喃喃道，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狂喜。
“立刻命令！”老將軍猛地一拍控制臺，眼中爆發(fā)出懾人的**，“‘夜梟’特別行動組，最高戰(zhàn)備狀態(tài)！由秦中校親自帶隊，配備最強單兵靈能武裝和偵測單元，乘坐最快的‘隼’式高速突擊艦，目標(biāo)青龍山脈信號源區(qū)域！不惜一切代價，在‘它們’之前，找到他！帶他回來！”
“是！”
整個紫金山要塞，這個龐大而沉默的戰(zhàn)爭機器，因為這個來自遙遠(yuǎn)山村的、微弱的信標(biāo)信號，開始高速運轉(zhuǎn)起來！一場跨越千里的尋找與爭奪，即將在青龍山脈的密林中展開。
而林家村短暫的平靜，也即將被徹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