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幕墻外，上海的黃昏正在往下沉。整座城市被斜陽切成一塊一塊的金紅色，每一格里都住著一個不肯喊累的人。我坐在十七樓工位上，盯著Excel最后一行數(shù)字，光標閃了三分鐘，我一個數(shù)字也沒敲進去。
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上周三，財務總監(jiān)張惠叫我進小會議室。
“集團決定優(yōu)化華東區(qū)財務線，你的崗位在調(diào)整名單里。HR會跟你談補償方案，下周五前辦完交接就行?！?br>我點了下頭：“交接資料清單是我列還是王經(jīng)理列？”
她愣了一下：“你來列吧?！?br>我說行。走出會議室回到工位繼續(xù)對賬，那天把十二月的預付賬款全部核平，一分錢沒差。
整整六天。我沒告訴任何人，沒在茶水間抱怨，沒發(fā)朋友圈，連桌上那盆多肉都照常澆水。我以為自己能像處理一筆壞賬那樣，把這事從人生報表里干干凈凈地核銷掉。
今天下午五點十七分。HR把簽好字的**協(xié)議推過來。
“你能力很強，以后有機會再合作?！?br>我接協(xié)議的時候手指在抖，把手縮進袖口里，笑著說謝謝。然后回工位收拾東西。一個筆筒，三本專業(yè)書，兩盒沒拆封的咖啡膠囊，一盆養(yǎng)了兩年半的多肉，一個靠枕，一個馬克杯，上面印著“今天也要加油鴨”，去年年會抽的。我一樣一樣往紙箱里裝，動作很慢。
隔壁陳敏探頭：“初汐，這么早走??？”
“嗯，今天有點事?！?br>她縮回去了。我去茶水間倒涼咖啡，聽見陳敏跟另一個人嘀咕。
“聽說了嗎？初汐主動離職的，好像是自己干得沒意思……”
“不是吧，我聽說張總監(jiān)早就看他不順眼了，說他做的報表太細，改來改去浪費時間……”
“反正這位置空出來，肯定要從下面提人上來……”
我端著空杯子站在茶水間門口，玻璃門映出自己的臉，二十八歲，眼下發(fā)青，嘴角繃成一條線。我沒推門進去，轉(zhuǎn)身回工位，把多肉擱紙箱最上面，透明膠帶封箱。
外面下雨了。六月的上海，暴雨說來就來。
我抱著紙箱站公司門口等雨停，等了十五分鐘，雨沒小。我翻手機通訊錄想找個人來接，翻了一圈，把每個名字都劃掉了。同事不能找，不想讓人看見我抱個紙箱站雨里。朋友不想找，一個在備孕一個在趕標書，還有一個上個月剛跟我說“你最近是不是太焦慮了，放輕松點”。
我媽更不能找。上周六我打電話說了一句”工作有點變動”，她接得飛快。
“那你房租怎么辦？下個月交租來得及嗎？要不你先刷信用卡，別找我借，我店里也壓著貨?！?br>“我沒要借錢?！?br>“哦，那你注意身體?！?br>掛了。
我把手機塞兜里，紙箱頂在頭上沖進雨里。雨水浸透襯衫，涼得發(fā)疼。紙箱角泡軟了，多肉盆栽從破口滑出來摔在地上，瓷盆碎成三瓣，土撒了一地。
我蹲下來看著那株圓滾滾的多肉躺在濕漉漉的地磚上，葉子沾了泥，有一片摔斷了。蹲了很久，雨淋著頭發(fā)和后背。特別想哭，但沒哭。把多肉撿起來用紙巾包好塞回紙箱，繼續(xù)走。
走到地鐵站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的。紙箱塌了，我把所有東西塞進一個便利店塑料袋，拎著上了地鐵。
晚高峰擠得要命。塑料袋濕漉漉貼著腿，書角硌出個尖。車廂里人人低頭看手機，沒人理我。我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影子，累到懶得想自己為什么在這兒。
回到出租屋。一室一廳，月租四千三，押一付三，還剩五個月。換掉濕衣服坐在床邊發(fā)呆，多肉蔫了，我把它種進舊杯子里擱窗臺上。窗外雨還在下。
手機響了，***視頻。
我按下接聽，屏幕里是奶奶那張圓臉，頭發(fā)全白了，湊近了看：“初汐呀，吃飯了沒？”
“吃了，奶奶?！?br>“吃什么了？”
“……面條。”
“又糊弄。**說你工作忙我就不老打給你，今天突然想你了。江南這幾天熱得很，你那邊熱不熱？”
我看著奶奶身后那個老院子，暮色里枇杷樹的影子還在。鼻子一下就酸了，我把手機偏了偏。
“奶奶，我過兩天回去看看你吧。”
奶奶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回來好回來好，我把你房間收拾出來，被褥給你曬一曬。你爺爺做的那個竹躺椅我擦干凈了，你小時候最愛躺上面吃枇杷……”
我嗯嗯地應著，眼眶越來越酸。
掛了電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面有一塊水漬像皺巴巴的地圖。我想回去待幾天也好，待幾天就回來找工作，簡歷更新一下，獵頭那邊還有***，不至于找不到飯碗。我這么跟自己說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退了房子。房東扣了一個月押金做違約金，我沒爭，簽了字就走。行李兩個行李箱一個登山包，剩下的舊書舊衣服捐了，廚具送樓下便利店阿姨。多肉沒扔，塞行李箱夾層里。去火車站的路上一直在刷**APP，刷到進站，刷到檢票，刷到坐上**，手機沒電了才停。
火車開了。城市變成田野，變成偶爾閃過去的小河和白墻黑瓦。我靠著窗戶，耳塞里放著一首老歌，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夢里在對賬，一張表永遠不平，差一分錢，我找了整整一宿也沒找到。醒來臉上有淚痕，旁邊阿姨遞了張紙巾。
“小姑娘做噩夢啦?！?br>“謝謝。”
窗外已經(jīng)是江南的黃昏。稻田鋪到天邊，夕陽把每株稻穗鍍成淡金色。遠處有炊煙升起來，薄薄一層浮在樹梢上。我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看這一切，心跳慢慢慢下來。那根繃了六年的弦突然松了一下，就一下。
小鎮(zhèn)站臺特別小，只有兩條軌道。下車時天擦黑了，奶奶雇了隔壁張叔的面包車來接我。張叔幫我搬行李：“初汐回來啦，胖了胖了，上?；锸澈谩！?br>我笑了笑沒接話。
面包車沿著窄窄的鄉(xiāng)道開，拐過村口那棵大榕樹的時候，我看見奶奶站在自家院門口，穿了件碎花短袖，手搭在額前張望。
車停了，我下去。奶奶打量我。
“瘦了。臉都凹進去了?！?br>“沒有奶奶，我體重沒變?！?br>“體重沒變那是虛的，你看你這下巴，以前圓圓的，現(xiàn)在尖了。”她捏了捏我的肩膀，”進屋進屋，給你燉了排骨湯?！?br>我拖著行李箱進院子。左邊一棵枇杷樹，右邊一架葡萄藤，中間鋪青石板，石縫里冒出幾叢車前草。正屋三間老瓦房，墻根爬滿青苔。跟我記憶里的夏天一模一樣。
奶奶盛了一大碗排骨湯，湯面浮著金黃的油花，排骨燉脫了骨，蘿卜入口即化。我坐在竹椅上喝，熱湯從喉嚨滑進胃里，整個胸腔慢慢暖起來。奶奶坐對面擇豆角。
“隔壁阿蓮家娶媳婦了?！彼贿厯褚贿呎f，“村東頭老周家蓋了新樓，鎮(zhèn)上開了個快遞站，現(xiàn)在取包裹不用跑縣城了?！?br>我嗯嗯地應著。喝完一碗她又給我盛了一碗。我喝著喝著忽然說：“奶奶，我暫時不回去了?！?br>她擇豆角的手停了停，又繼續(xù)擇：“不回去就不回去，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住著還能給我做個伴。回頭我把東屋那臺舊空調(diào)裝上，夏天熱?！?br>我以為她會問點什么，但她什么也沒問。
晚上我躺在東屋木板床上，床單有太陽曬過的味道，被子蓬松干燥，窗外蛙鳴一陣陣涌進來。我以為會失眠，但閉眼不到五分鐘就睡過去了。
第二天醒來，陽光從窗簾縫擠進來，在墻上投了一道亮線。我躺在那兒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不在上海了。不用打卡，不用回郵件，沒有釘釘。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松快。
院子里傳來奶奶跟誰說話的聲音。我爬起來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見奶奶蹲在葡萄架底下，面前放著一只搪瓷碗，碗里是白粥和碎肉末。
“五更，出來吃飯了，今天有肉?！?br>我朝墻角柴火堆看了看，什么也沒看見。
“奶奶，你跟誰說話呢？”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我養(yǎng)了只小狗，膽小得很，見人就躲。前幾天下大雨在橋底下?lián)斓?，巴掌大一點，渾身濕透了，我叫了兩天才肯跟我回來。你來了它更不敢出來了，這會兒估計縮在最里頭呢?！?br>我蹲下來朝柴火堆暗處看，果然有一團白乎乎的東西蜷著，兩只眼睛在陰影里亮晶晶地盯著我。那個眼神我認得，跟我在地鐵玻璃里看見的自己一模一樣——警覺，緊張，把全身縮成最小的一團。
“它叫什么？”
“五更?！蹦棠贪阎嗤胪窕鸲逊较蛲屏送?，”天天五更天就醒了，在院子里轉(zhuǎn)悠，比我起得都早。五更天最黑的時候嘛，它就醒了，挺有意思?！?br>我試著把手伸向柴火堆。小白狗猛地往后縮了縮，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低的嗚咽。我把手縮回來。
“怕我?。俊蔽逸p輕說。
小白狗沒理我。只是盯著我，兩只眼睛在昏暗里像兩枚小小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