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北的梅雨季，空氣都能擰出水來，黏糊糊地糊在皮膚上，讓人恨不得自己也長出層青苔來應(yīng)景。

所謂的“江南理工學(xué)院人文學(xué)院考古專業(yè)”，就縮在這片水汽彌漫的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兩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孤零零地立著，像是被時代遺忘的角落。

墻皮被雨水泡得發(fā)了脹，一片片往下剝落，露出里面深淺不一的磚色，活像生了癩瘡的巨獸，奄奄一息。

樓前那塊掛著校名的木頭牌子，風(fēng)吹日曬，“理工”倆字掉了半邊，成了個不倫不類的“工木學(xué)院”，透著一股自暴自棄的幽默感。

布瓜撐著把地攤上十塊錢買來的破傘，傘骨彎了兩根，傘面耷拉下一角，雨水正好順著滴到他洗得發(fā)白的球鞋上。

他渾不在意，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仔細聽，居然是首老掉牙的**韻曲《步虛辭》的片段——一腳深一腳淺地踩過樓前積水的泥洼，濺起的泥點子像潑墨山水畫般落在褲腿上。

他低頭瞅了瞅，非但沒惱，反而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標(biāo)志性的小虎牙：“嘿，迷彩款，新潮！

道法自然，泥點子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嘛?！?br>
樓里更是昏暗，走廊的燈壞了大半，僅剩的一盞還在頑強地閃爍，明滅之間，仿佛在溝通陰陽兩界。

墻壁上還殘留著不知哪個年代刷的標(biāo)語痕跡，隱約能辨認(rèn)出“人定勝天”的字樣，布瓜的專業(yè)課教室在三樓最東頭，一間原本設(shè)計來做儲藏室的房間，冬冷夏熱，通風(fēng)靠窗，采光靠燈。

他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霉味、粉筆灰和年輕人汗液的氣息撲面而來。

里面己經(jīng)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人，個個沒精打采，玩手機的，打瞌睡的，還有一對小情侶在角落里竊竊私語，演繹著屬于他們的“末世愛情”。

***，頭發(fā)花白的老教授姓吳，正戴著老花鏡，慢吞吞地擦拭著一塊黑乎乎、像是從哪個灶臺扣下來的瓦片東西。

“報告！”

布瓜聲音洪亮，帶著一股與這陰沉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沒心沒肺的朝氣。

吳教授抬頭，從老花鏡上方瞅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無奈地?fù)]了揮手，那意思是：趕緊滾回座位，別打擾我醞釀情緒。

布瓜笑嘻嘻地找了個空位坐下，鄰座的王胖子立刻用手肘捅了捅他，擠眉弄眼地低聲道：“瓜哥，可以?。?br>
又精準(zhǔn)踩點！

昨晚是不是又通宵鉆研你那《云笈七簽》，或者偷看**山哪位仙女的首播了？”

布瓜的愛好在宿舍里不是秘密，他床頭貼著自己用毛筆歪歪扭扭畫的太極圖，一本盜版的《周易參同契》被他翻得起了毛邊，還經(jīng)常在網(wǎng)絡(luò)上搜羅各種**名山的航拍視頻和所謂的“內(nèi)部講座”，美其名曰“線**道”。

“去你的！”

布瓜笑罵一句，從那個破舊的、印著模糊八卦圖案的帆布書包里掏出本封面卷邊的《古代玉器鑒賞》，“貧道昨夜夜觀天象，見紫氣東來，隱有仙光墜于浙北，料定今日必有奇遇，故而來晚片刻，以待天時?！?br>
王胖子被他這神神叨叨的樣子逗樂，壓低聲音笑罵：“我看你是母豬戴**，一套又一套！

還奇遇，我看你是昨晚于那周公對弈，睡過頭了吧？”

“俗！

俗不可耐！”

布瓜搖頭晃腦，“夏蟲不可語冰，凡夫豈知天命？

我跟你說，胖子，這世間奇聞異事多了去了。

就上周，我在一個貼吧看到，說終南山有個老修行，能辟谷三個月，餐風(fēng)飲露……然后被舉報違規(guī)搭建，讓**請下山了？”

王胖子精準(zhǔn)補刀。

兩人正低聲斗嘴，***的吳教授清了清嗓子，開始講石器時代的打制石器，聲音平緩得像窗外的雨聲，是最好的催眠曲。

不少學(xué)生腦袋己經(jīng)開始像小雞啄米。

布瓜卻漸漸聽得入了神。

倒不是他多好學(xué)，而是他本能地將這些東西往他的“興趣愛好”上靠。

——這打磨石器的過程，是不是暗合了“挫其銳，解其紛”的道理？

這些遠古先民，會不會也有自己的祭祀和圖騰，類似于早期的**信仰萌芽？

他覺得這破石頭片子里，說不定也蘊**某種古老的“道”。

吳教授在上面念經(jīng)：“……考古學(xué)的意義，不在于發(fā)現(xiàn)多少金銀財寶，而在于通過這些沉默的物證，去觸摸歷史的脈搏，理解我們?nèi)祟悘暮味鴣怼蓖瑢W(xué)們大多眼神呆滯，唯有布瓜，眼睛亮了一下。

觸摸歷史？

這說法挺帶勁，有點像他想象中的“神游太虛”，與古人精神交匯。

雖然他目前能觸摸到的，主要是這教室里的潮濕空氣和桌面上前輩學(xué)長刻下的“早生貴子”。

下課鈴像是救贖的仙音，吳教授收拾教案，臨走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扶了扶老花鏡說道：“對了，市博物館最近在整理一批民間征集來的雜項文物，需要人手去幫忙做初步清理和分類，算是專業(yè)實踐，有興趣的同學(xué)可以報名?！?br>
他頓了頓，補充了關(guān)鍵信息，“沒補貼，管一頓午飯。”

話音未落，教室里突然氣氛古怪起來了，有紛紛低下頭，或假裝系鞋帶，或突然對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樹產(chǎn)生了濃厚興趣。

一個膽子大點的嘟囔道；免費勞力？

就為一頓飯？

傻子才去！

布瓜卻“唰”地舉起了手，聲音洪亮，帶著點發(fā)現(xiàn)新**的興奮感：“教授，我去！”

全班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如同看一個珍稀物種。

王胖子在桌下使勁拽他褲腿，低語：“瓜哥！

你腦子被門夾了？

還是被你那三清祖師給忽悠瘸了？

免費勞力??！

有那時間不如去網(wǎng)吧守高地，要不就去發(fā)**還能賺包煙錢！”

布瓜扭過頭，眼神里閃爍著一種王胖子無法理解的光彩，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胖子，這你就不懂了。

博物館那是什么地方？

聚陰……啊不，聚寶納氣之地！

多少老物件帶著歲月的沉淀，那叫‘古意’！

去感受一下，說不定能沾染點靈氣，助我修行！

而且，”他拍了拍肚子，露出一個更實在的笑容，“管飯?。?br>
聽說博物館食堂大師傅以前是給機關(guān)單位做飯的，手藝一絕！

西舍五入，等于公費體驗機關(guān)伙食，這波不虧！”

王胖子被他這番“修行與伙食”并重的強大邏輯徹底擊敗，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松開了手：“行，你**！

祝你老早日得道，飛升！”

于是，第二天，布瓜就頂著依舊淅淅瀝瀝的小雨，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二手自行車，吭哧吭哧地出現(xiàn)在了市博物館后院那間巨大的、像是被歷史遺忘的臨時倉庫里。

倉庫里彌漫著灰塵、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樟腦丸氣息，混合成一種獨特的“時間味道”。

光線從高高的、布滿蜘蛛網(wǎng)的氣窗射下來，在飛舞的塵埃中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扉。

里面堆的東西那叫一個五花八門，堪比雜貨鋪的終極形態(tài)：破損的陶罐像醉漢般擠在一起，生銹的鐵犁訴說著農(nóng)耕的往事，缺胳膊少腿的木雕佛像一臉悲憫地看著眾生，一捆捆發(fā)黃的舊書可能記載著被遺忘的知識，甚至還有不知哪個年代的太師椅和雕花木床……活脫脫一個大型的、立體的歷史廢品回收站。

博物館的工作人員是個戴著厚瓶底眼鏡、看起來有點社恐的年輕姑娘，叫小劉。

她給布瓜和其他兩個來自不同學(xué)校、臉上寫滿“我是被逼來的”志愿者，簡單交代了注意事項：輕拿輕放，按材質(zhì)（陶、瓷、金屬、木質(zhì)、雜項）粗略分類，發(fā)現(xiàn)特別的東西（比如帶字畫的、造型奇特的）單獨放一邊。

另外兩個學(xué)生沒多久就開始腰酸背痛，唉聲嘆氣，躲在角落里摸魚刷手機。

布瓜卻像是魚兒入了水。

他戴上手套，嘴里哼著《百字銘》，興致勃勃地開始了他的“倉庫探秘”。

他覺得這就像是在一現(xiàn)實的“洞天福地”里尋寶，每一個破碗爛罐，都可能是一件蒙塵的“法器”，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

“嘿，這陶豬捏得膘肥體壯，頗有我輩修道之人‘虛其心，實其腹’的風(fēng)范?！?br>
他拿起一個缺了耳朵的漢代陶豬，一本正經(jīng)地點評。

“喲，這串銅錢都銹成疙瘩了，‘孔方兄’也有英雄遲暮時啊，可惜可惜?！?br>
“這木梳缺了好幾個齒，當(dāng)年用它的肯定是個急性子的道友，梳頭都帶著劍氣?！?br>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道境”與“寶庫”中，自得其樂。

干到日頭偏西，倉庫里的大部分區(qū)域都被粗略整理過。

布瓜忙得滿頭大汗，道袍（其實是舊T恤）都快濕透了。

他想著把最后角落那堆破舊家具清理完就收工，期待著傳說中的機關(guān)食堂美味。

就在他費力地挪動一個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滿是蟲眼的樟木箱子時，意外發(fā)生了。

箱子比想象中沉，他腳下一滑，哎喲一聲，整個人向后坐去，**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而那個樟木箱子也被他帶倒，蓋子摔開，里面一些零碎的金屬構(gòu)件“嘩啦啦”滾了一地。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　?br>
布瓜**摔成八瓣的**，嘴里念叨著，“肯定是今天出門沒看黃歷！”

他哭笑不得地爬起來，一邊**冷氣，一邊認(rèn)命地收拾散落一地的“爛攤子”。

這些金屬構(gòu)件奇形怪狀，看不出用途，還有幾塊腐蝕嚴(yán)重的皮子，散發(fā)著難聞的氣味。

他一邊撿，一邊暗自吐槽這“奇遇”開局未免太不瀟灑。

就在他清理箱角，想把最后一點雜物歸攏時，手指碰到一個硬物，冰涼粗糙。

他扒開覆蓋在上面的破布和結(jié)成團的灰塵，一個黑乎乎、巴掌大小的東西露了出來。

那玩意兒其貌不揚，甚至有點丑。

黑不溜秋，邊緣有些殘破，像是金屬，又帶著點玉石般的潤澤感，上面覆蓋著厚厚的、堪比老坑泥的污垢和銅銹，幾乎看不清本來面目。

形狀有點怪，不太規(guī)整，中間似乎還有微弱凹陷的線條。

布瓜把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股冰涼的觸感比周圍的金屬構(gòu)件更甚。

他用還算干凈的手套背面擦了擦，污垢頑固如初。

他心里嘀咕：“這什么玩意兒？

燒火的鐵餅？

鎮(zhèn)紙？

還是……哪個道友煉丹爐的爐蓋殘片？”

出于對“煉丹”相關(guān)事物的本能好奇，他多看了幾眼，隱約覺得，這玩意兒的輪廓……好像是個龜甲？

只是這龜甲的顏色和質(zhì)地都很奇怪，非金非玉非石非鐵。

上面似乎有些極淺的刻痕，但被千年老泥般的污垢完全覆蓋了，看不真切。

“發(fā)現(xiàn)什么了？”

小劉姑娘聽到動靜，走過來問道，厚厚的鏡片后目光帶著審視。

布瓜連忙把龜甲遞給她，帶著點期待問：“劉老師，你看這個，像不像個龜甲？

是不是跟**法器有關(guān)？

比如占卜用的？”

小劉接過去，對著氣窗透下的光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掂量了一下，眉頭微蹙，搖了搖頭：“質(zhì)地很奇怪，沒見過。

不是己知的常見金屬或玉石。

至于**法器……”她似乎覺得布瓜的想法有點好笑，“看這品相，還有這磨損程度，估計是晚清或者**時候的仿古工藝品，做工粗糙，沒什么藝術(shù)和歷史價值。

可能就是以前哪個土財主家用來墊桌腳或者鎮(zhèn)宅的，年頭久了，就更沒樣了。

按照規(guī)定，這種明確無價值、且來源不清的研究樣本，我們一般不做入庫處理?！?br>
她看著布瓜似乎還挺感興趣，便隨口道：“你要是覺得好玩，就當(dāng)個玩意兒留著吧，也省得我們走報廢流程了?！?br>
言下之意，這破玩意兒，博物館看不上，你自己處理，算是給你摔一跤的補償。

另外兩個摸魚的志愿者終于找到了樂子，投來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竊竊私語：“瞧那樣，摔個屁墩兒就撿這么個破爛，還當(dāng)寶了？”

“考古考古，挖墳掘土，果然適合他?！?br>
布瓜卻一點不覺得丟人，反而眼睛一亮！

博物館看不上的“法器”殘片？

這不更說明它可能“神物自晦”，等待有緣人嗎？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shù)道家典籍里關(guān)于寶物蒙塵、靜待**的橋段。

“謝謝劉老師！”

他樂呵呵地，如獲至寶般把黑乎乎的龜甲小心翼翼揣進了自己的褲兜里，感覺**都沒那么疼了。

雖然過程有點倒霉和搞笑，但結(jié)果似乎……歪打正著？

一天的“實踐”在食堂美味的土豆燒肉（果然沒讓他失望）中**結(jié)束。

布瓜心滿意足，騎著叮當(dāng)響的自行車回到學(xué)校，感覺兜里那塊龜甲沉甸甸的，像是揣著個了不起的秘密。

回到宿舍，照例是游戲音效、喊殺聲與煙味齊飛。

王胖子一邊操作著游戲角色，一邊扭頭問：“瓜哥，博物館一日游咋樣？

摸到啥國寶沒？

食堂是不是吹**的？”

布瓜神秘地笑了笑，掏出那塊黑疙瘩，在王胖子眼前晃了晃：“看到?jīng)]？

這就是貧道今日的仙緣！

博物館專家鑒定，疑似上古法器殘片，與我有緣，贈予我了！”

王胖子湊近一看，差點把嘴里的泡面噴出來：“我靠！

瓜哥你沒事吧？

這不就是一塊銹鐵疙瘩嗎？

路邊撿的都比這圓潤！

你還仙緣？

我看你是被博物館的人當(dāng)垃圾清理工給忽悠了！”

“你懂什么！”

布瓜小心地把龜甲放在枕頭邊，用一塊干凈毛巾墊好，“神物自晦，大道至簡！

這紋理，這手感，這分量……嘖嘖，說不定是雷擊木化石混合了九天玄鐵……行行行，你說是就是吧！”

王胖子敗下陣來，“趕緊收好你的‘九天玄鐵’，別待會睡覺硌著腦袋，夢里被雷劈了！”

夜里，宿舍終于安靜下來，各種奇特的鼾聲和磨牙聲交織成夜的交響曲。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一輪殘月從厚重的云層縫隙里掙扎出來，清冷的光輝如同薄紗，透過沒拉嚴(yán)實的窗簾縫隙，正好照在布瓜的床頭，精準(zhǔn)地灑在那塊墊著毛巾的黑乎乎龜甲上。

布瓜睡得正香，夢里他不僅追到了系花，還被她拉著一起去**山天師府拜了祖師，得到了老道長的賞識，說他骨骼清奇……突然，他感到枕頭邊傳來一陣異常的動靜。

不是手機震動，更像是一種低沉的、來自極深處、仿佛大地心跳般的共鳴。

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沁入骨髓的冰涼感透過毛巾和枕套蔓延開來，讓他半邊腦袋和脖子都起了雞皮疙瘩。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嘴里還嘟囔著：“唔……天師授法……五雷印……”然后，他徹底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圓。

月光下，枕頭邊那塊黑乎乎的龜甲，正散發(fā)著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朦朧光暈。

那光暈呈淡金色，非常淡，如同將熄的燭火，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

而龜甲表面那些原本被厚重污垢覆蓋的刻痕，此刻仿佛活了過來，隱隱流動著更加細微、更加繁復(fù)的金色絲線，構(gòu)成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卻又隱隱覺得符合某種大道至理的、古老而神秘的圖案。

那股蒼茫古老的氣息，比白天強烈了何止百倍！

震動感正是從這龜甲內(nèi)部傳來的，帶著一種喚醒萬物的節(jié)奏。

布瓜猛地坐起身，心臟“咚咚咚”擂鼓一樣狂跳。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湊近了，幾乎把臉貼到龜甲上。

不是夢！

絕對不是夢！

那微弱的光暈，流動的金線，古老的威壓……這一切都真實得可怕！

“我……靠？”

布瓜張大了嘴巴，腦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仙緣”、“法器”幻想在這一刻變成具象的、甚至有點嚇人的現(xiàn)實。

他下意識地想起《道德經(jīng)》里的話：“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這***就是“玄”的感覺嗎？

他咽了口唾沫，既害怕又極度好奇，顫抖著伸出手，想去觸碰那發(fā)光的龜甲，想確認(rèn)這到底是不是幻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龜甲的瞬間——“嗡！”

那些流動的金色絲線驟然爆亮，仿佛沉寂萬年的星河被瞬間點燃！

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混亂而狂暴的信息流，夾雜著無數(shù)破碎的星辰影像、扭曲的時間光影、斷續(xù)的、仿佛來自太古的嘶鳴與道音，如同決堤的銀河，猛地沖進了他的腦海！

“呃啊——！”

布瓜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柄無形巨錘砸中，又像是被塞進了整個宇宙的噪音，眼前金光亂閃，隨即一黑，首接暈了過去，重重地摔回床上，不省人事。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似乎聽到（或者說感知到）一個極其微弱、仿佛跨越了無盡時空、帶著濃重的茫然與一絲機械般疑惑的意念，首接在他意識深處響起：“時間……坐標(biāo)……嚴(yán)重錯誤……維度壁壘……破損……檢測到……低熵生命體……靈魂波動……契合度……百分之十一……勉強……建立臨時鏈接……”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jì)，布瓜才被室友早起洗漱的吵鬧聲驚醒，悠悠轉(zhuǎn)醒。

窗外天己大亮。

他猛地坐起，第一時間看向枕頭邊。

那塊龜甲靜靜地躺在毛巾上，黑乎乎，臟兮兮，一如既往地不起眼，沒有任何光澤，也沒有任何震動，仿佛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只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幻覺。

但腦海中那隱隱的、如同被撐裂般的脹痛感，以及那龐大信息流沖擊后的殘留暈眩和無數(shù)模糊的碎片印象，無比真實地告訴他——不是夢！

他一把抓起龜甲，冰涼粗糙的觸感依舊，卻仿佛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聯(lián)系感？

他心臟再次砰砰狂跳，一個大膽的、荒謬的、卻又讓他血液隱隱沸騰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吳教授說，考古是觸摸歷史。

可他好像……不只是觸摸到了歷史。

他好像，用一塊沒人要的破龜甲，歪打正著地……把什么來自遙遠時空、或者未知維度的“東西”，“鏈接”上了？

這難道就是**典籍里說的“神交”？

布瓜看著手里這塊依舊其貌不揚的黑疙瘩，又看了看窗外車水馬龍、一切如常的世界，臉上不再是平時那種萬事不掛心、隨遇而安的傻樂，而是第一次露出了混雜著極度震驚、茫然無措、以及一絲隱藏在深處、難以言喻的興奮與野心的神情。

他這畢業(yè)后準(zhǔn)備隨波逐流、回老家種果樹或者進廠的咸魚命運軌跡，就在這個看似平常的清晨，被一塊來自未知時空的、被他用搞笑又倒霉的方式獲得的破龜甲，狠狠撬動了一絲微不可察，卻即將天翻地覆的裂縫。

這隨遇而安的“小人物”，似乎真的要開始他“不平凡”的冒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