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嫁公主，駙馬須得在御前連勝三場馬球，以彰文武之德。

定遠將軍之子柳恒舟馬術(shù)冠絕京都，父皇金口許婚那年，我才十三歲，滿心歡喜。

可從我及笄到如今二十有一，六年六場，他五次墜馬、一次稱病。

太醫(yī)驗過，他身上連塊淤青都沒有。

全天下都知道定遠將軍府不想娶公主。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六年。

昨夜宮宴，我終于聽見了真相。

柳恒舟半醉，被我那自幼寄養(yǎng)在將軍府的表妹扶著往外走。

表妹紅著眼哄他：

“再忍一年，等我孝期過了，舅舅答應(yīng)會替咱們想法子退婚的?！?br>
柳恒舟握著她的手，嗓音沙啞：

“我寧可讓天下人笑我怯戰(zhàn)，也不讓你做妾?！?br>
好一個深情。

更可笑的是，我那慈愛的舅舅，分明是父皇最寵信的肱骨之臣，六年來竟幫著外甥女瞞我至今。

我轉(zhuǎn)身回了未央宮，御案上恰好擱著一份吐蕃的國書。

吐蕃贊普愿以舉國之盟求娶大晉嫡公主，迎為正妻，非和親，是正娶。

我研墨提筆，在國書上端端正正落了自己的名字。

不必再等第七年了。

......

“表姐，昨夜宮宴你走得早，這是恒舟哥哥特意熬的血燕，讓我趁熱端來給你。”

林晚音端著白瓷金邊碗跨進未央宮的門檻。

她身形單薄似風中弱柳。

柳恒舟緊緊跟在她身側(cè)，虛虛抬著手，生怕她跌了碰了。

我坐在妝臺前，由著宮女替我梳發(fā)。

視線落在御案上那份已經(jīng)蓋了我的私印，即將由鴻臚寺送往吐蕃的國書上。

“公主。”

柳恒舟上前一步，眉眼溫潤。

“昨夜我貪杯多喝了兩盞，沖撞了御前的規(guī)矩，還望公主莫怪?！?br>
他生了一副極好的皮囊。

清俊無雙，端方如玉。

十三歲那年他縱馬長街，只一眼，我就去求了父皇賜婚。

為了這份偏愛，我把自己低進塵埃里六年。

“無妨?！?br>
我淡淡收回視線。

目光落在林晚音端著的那碗血燕上。

以往若是柳恒舟為我洗手作羹湯，我必定滿心歡喜地接過，舍不得剩下一滴。

可如今看著那碗泛著腥甜氣的補品，我只覺得反胃。

“放那吧，本宮還不餓?！?br>
林晚音端著碗的手頓在半空。

眼眶瞬間就紅了。

“表姐可是怪我越俎代庖了？”

她微微垂下頭，聲音輕柔委屈。

“恒舟哥哥說這血燕性溫，最適合表姐補氣血，我只是想著快些送來......”

“沒有怪你?！?br>
我打斷她的話。

“只是單純不想喝?！?br>
柳恒舟微微蹙眉。

他上前接過林晚音手里的碗，順勢將她擋在身后。

“公主，晚音體弱多病，昨夜為了照顧醉酒的我受了風寒，今早還惦記著你的身體?！?br>
“她一片好意，你何必如此冷淡?！?br>
他語氣里沒有責備，卻字字都在維護身后的人。

我抬眼看向他。

回想起前年冬天，他借口練馬摔傷了腿。

太醫(yī)說需要西域雪蓮入藥。

我頂著風雪在殿外跪了整整一日，求父皇開了國庫。

我?guī)е広s到將軍府時，凍得雙手長滿凍瘡，連杯盞都端不穩(wěn)。

可他卻心疼地握著林晚音的手。

只因為林晚音替他熬藥時，不小心燙紅了指尖。

他當時的眼神，和現(xiàn)在如出一轍。

“柳恒舟?！?br>
我叫他的全名。

“你心疼她體弱，便該讓她在府中好好歇息，而不是帶她來未央宮受累?！?br>
柳恒舟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以往只要他皺一皺眉，我便會立刻妥協(xié)，生怕惹他不快。

“公主今日心情不好？”

他試探著問。

林晚音從他身后探出頭，怯生生地看著我。

“表姐，其實今日來，是有一件小事想求你。”

她咬了咬唇，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多寶閣上。

那里放著一頂東珠鳳冠。

是我母后留下的遺物，也是我準備大婚時戴的。

“過幾日便是春日宴了?！?br>
林晚音揪著柳恒舟的衣袖。

“舅舅說我到了議親的年紀，該打扮得出挑些，我......我看中了表姐那頂鳳冠上的東珠。”

她抬起頭，滿眼期盼。

“表姐能不能賜給我?guī)最w，打一對耳墜子？”

整個京都誰不知道那頂鳳冠對我的意義。

它是大晉嫡公主的象征。

林晚音想要東珠是假，想要試探我的底線是真。

柳恒舟看著我，溫聲勸慰。

“公主，晚音身世可憐，自幼寄養(yǎng)在國公府，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br>
“那鳳冠上的東珠足有九十九顆，取下兩顆也不礙事?！?br>
“就當是，全了你們表姐妹的情分?！?br>
拿我母后的遺物，全她的情分。

我靜靜看著眼前這對理直氣壯的男女。

六年來，我的首飾、我的名馬、甚至是父皇賞賜的莊子。

只要林晚音多看一眼。

柳恒舟便會用這副溫潤悲憫的姿態(tài)，勸我大度。

而我為了討他歡心，次次退讓。

我站起身，走到多寶閣前。

柳恒舟眼底浮現(xiàn)出一抹篤定的笑意。

他知道，我永遠不會拒絕他。

“春桃?！?br>
我喚來貼身宮女。

“把這頂鳳冠收進庫房，落鎖?！?br>
柳恒舟的笑意僵在臉上。

林晚音更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表姐......”

“既然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就該安分守己?！?br>
我轉(zhuǎn)身看向她。

“御賜之物，也是你配染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