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們西南苗寨的規(guī)矩，老丈人第一次去姑爺家要喝一頓“認(rèn)親酒”，酒不離桌，人不離席。

人離席，就是當(dāng)眾退親。

爸來京市的時候，顧承安在老城區(qū)訂了館子，說是給我爸接風(fēng)。

酒剛喝到一半，閨蜜林晚晚來電話，說扭了腳，在商場門口沒人扶。

顧承安起身就走：“晚晚剛經(jīng)歷了情感上的創(chuàng)傷，我去去就回來。”

我攔他：“認(rèn)親酒不能離席?！?br>
他笑出聲：“囡囡，我知道這頓酒重要，但晚晚那邊實在緊急。半小時，我一定回來?！?br>
我爸聽不太懂，但他看見女婿走了，也起身追了出去。

我追到門口沒看見人，打我爸的手機(jī)，他根本不會接。

打顧承安的，關(guān)機(jī)了。

我在那條街來回找了四個小時，報警說要等二十四小時才能立案。

最后是十九公里外的***打來的。

**說老人走了八個小時，鞋底都磨穿了，懷里一直抱著半瓶酒。

問他為什么不撒手，他說酒灑了，親就斷了，他怕女兒嫁不出去。

我蹲在馬路邊哭到喘不上氣，給顧承安打電話。

他說："別哭，叔叔人在哪？受傷了沒有？......你先帶他回去休息，我處理完這邊就回來。"

我把電話掛斷，給寨里的三叔公發(fā)了條語音。

“三叔公，酒沒喝完，這親，我們退。”

......

三叔公很快回了語音。

他沒勸我，只問：“酒還在不在？”

我抬起頭。

爸坐在***門口的長椅上，懷里抱著那瓶酒。

瓶口用紅布扎著，紅繩已經(jīng)被他的手汗浸透。

“在?！?br>
三叔公那邊傳來木門打開的聲音。

“帶好**，別讓酒再離手?！?br>
我應(yīng)了一聲。

語音結(jié)束前，我聽見寨子中央那面議事鼓響了第一下。

回到住處已經(jīng)凌晨一點。

爸沒去客房，抱著酒坐在餐桌邊，說要等顧承安回來。

我替他倒了熱水，又把***放進(jìn)他的貼身口袋。

一點四十，門鎖響了。

顧承安推門進(jìn)來，手里提著一杯熱牛奶。

他看見我和爸都坐在客廳，腳步停了停。

“怎么還沒睡？”

他把牛奶放到我面前。

標(biāo)簽上寫著少糖，是我平時喝的口味。

“囡囡，今晚是我考慮不周?！?br>
顧承安在我旁邊坐下，伸手來碰我的肩。

我避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晚晚剛分手，鬧得很難看，她現(xiàn)在見到陌生人都害怕?！?br>
“商場保安不是陌生人?！?br>
“她腳扭了，站都站不穩(wěn)?！?br>
顧承安壓低聲音，試圖把這當(dāng)作一次普通爭執(zhí)。

“我送她回去，確認(rèn)她沒事就走了?！?br>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你確認(rèn)了五個小時。”

“她情緒不太好，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那里?！?br>
“那我爸呢？”

顧承安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爸聽不太懂我們說什么，只坐直了些，對他笑了一下。

顧承安沉默片刻。

“叔叔確實不該一個人在外面走那么久，這件事是我的錯。”

他把牛奶往我面前推了推。

“但人已經(jīng)安全到家了，知禾，別跟我置氣了?！?br>
我手指碰到杯沿，又縮了回來。

顧承安第一次帶我來京市時，我在地鐵站坐錯方向。

他找了我一個多小時，抱住我后半天沒肯松手。

那晚他把住址寫在紙上放進(jìn)我錢包，說找不到路就站在原地等，他一定會來接我。

今晚我爸沿著陌生街道走了四個小時，他只說人已經(jīng)找到了。

爸捧起水杯，磕磕絆絆地開口。

“姑爺忙，城里人事情多?！?br>
顧承安轉(zhuǎn)向他。

“叔叔，今晚是個意外，您別介意。”

爸笑著點頭。

“阿禾，不吵。酒沒灑，還能算?！?br>
我低下頭，把爸外套上沾到的灰一點點拍干凈。

顧承安見我沒再說話，以為事情過去了。

“明天我重新訂一桌，找個更好的地方。”

他伸手去拿酒。

“這次我陪叔叔喝完?！?br>
我先一步按住瓶口。

“不用了?！?br>
顧承安皺起眉。

“知禾，我錯了還不行嗎？你說怎么做，我現(xiàn)在就辦?！?br>
“沒有辦法了?！?br>
我將酒抱到自己懷里，第一次沒有順著他遞來的臺階走下去。

“我們寨里的規(guī)矩，酒斷了，親就斷了?！?br>
顧承安看了我?guī)酌耄旖莿恿艘幌隆?br>
“沈知禾，別拿一句氣話嚇我?！?br>
我沒有再解釋。

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寨子里，議事鼓響了第二下。

三叔公發(fā)來最后一條語音。

“明天日落前，等你回話開退親席?！?br>